7、第七章 爭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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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什麼好在意的。
他不過是一個平凡的、稍微有點愛黏人的少年罷了。
僅慕一再再說服自己，卻不得不承認，自己的思緒比平時還要混亂許多。至少，他從來沒有把一個認識不到兩個月的學生帶進家裡。基本上，連那些認識了好些年的朋友，他也不曾邀請他們入內。
他原本想單獨開車回家、檢討一下自己在座談會上的失誤，喝杯咖啡、準備好下次上課的教材，然後拋下一切煩惱，洗澡睡覺。
應該要是這樣的。
自己的計劃，全被那個大喇喇癱在自家沙發上、撥弄遙控器看著節目的少年打亂了。
抓了抓頭，僅慕無奈地苦笑了下，走上前把微波的義大利麵放上矮桌。似風似乎懶得看他一眼，只是稍微挪動了一下身子、繼續觀看被僅慕擋到的電視。
──這傢伙，還真是有夠喧賓奪主的啊。
也沒有說什麼，僅慕回過頭，走到廚房拿出了兩雙筷子。想了想，再拿出了一支湯匙。
將所有的東西都擺好之後，他坐上似風隔壁、勉強空出的小小空間，剛好在對方坐姿不良而歪著的頷首旁邊。似風終於轉移了視線，抬起眼，快速往他的臉上一瞥。右手抓上沙發的頂端，坐起，位子突然空了出來。
他一笑，忍住伸手搓亂對方頭髮的衝動，「餓了吧？我們開動吧。」
「……嗯。」似風的聲音聽起來悶悶的。僅慕不禁轉過頭想要探視，卻發現對方已經率先攫過筷子狼吞虎嚥了起來。
不給自己多問的機會。僅慕聳了聳肩，拿過另一盒不同口味的義大利麵開始吃。
他們前方正上演著好像有點恐怖的電影，僅慕靠上椅背，一面吃一面觀賞。畫面清一色的灰茫，人影竄動。慢慢地、他鎖起眉頭，發現從後半端才看起的自己，怎麼樣也無法理解劇情。
「那個男的是兇手。」
一愣，眨了眨眼，他轉首望向發聲處，卻無預期地撞進了似風那雙特別明亮的眸中。
「他用一種倒數計時的方式殺人、然後他正在追殺最後一個受害者。挺愚蠢的。」似風繼續說明，螢幕的光影在他的右側臉頰明滅。
「喔。」嘴中塞滿了食物，僅慕只能點點頭。
然後他看著似風晃出一抹過淡的微笑，回過頭，又沉迷在電影情節中、不再理他了。
……這孩子是知道自己看不懂嗎？他又是怎麼知道的？
僅慕放任自己的思緒奔騰，一直到電影的終結。他仍是什麼無法釐清，電影的情節或是身旁的這個少年。在畫面打出「全劇終」的字幕之時，僅慕也正好將最後一口麵嚥下肚。似風還在吃。
張望了下，他從先前隨意丟在沙發上的塑膠袋中翻出罐裝飲料。可樂以及被對方喝了一半的檸檬水。
沒有多想，他把檸檬水放在似風的旁邊，自行打開了可樂。拉環被扯開時嘶了一聲，在電影的片尾曲戛然而止、對方也停下了咀嚼的這一瞬特別清晰。
「欸，我要可樂。」似風抓起遙控，隨意轉台，語氣倒是十分強硬。
「咦？」
他著實愣了好幾秒。回過神才驚覺，似風在這段時間就已經奪走他手中的可樂罐了。
「Wait,wait.那我喝什麼啊？」忍不住笑了出來，在看穿對方孩子氣的舉動之後。「難不成我只能喝白開水了嗎？我家冰箱什麼也沒有啊。」
似風仍舊沒有停下按著遙控的手指，電視畫面規律跳動著，不多停留，「檸檬水如何？」他灌了口可樂，用下巴指指自己前方的半瓶飲料。
順著路線僅慕看到了端端正正擺在那兒的飲品，他覺得自己的腦袋又空白了好幾秒。
「……會不會變笨啊？」
結果，他吐出了這樣的話語。後悔已經來不及了，清楚自己在想什麼的似風一拳揮過來，他笑了，卻沒有躲。最終拳頭輕輕落在了自己右邊肩頭。
「我才在想，吃僅慕買來的晚餐，會不會變醜呢。」
「Hey！I’m handsome.OK？」故作憤怒，他搓亂了似風鬆軟的頭髮。
其實他鬆了口氣。
如果說、能一直維持著這樣玩笑打鬧的相處模式，不是很好嗎？
他知道，他們之中，有一條愈顯模糊的界線。他相信他也十分明白。
他不敢去想跨過了之後他們會通往哪裡，他只知道，即使只是再前進一步，他們也會從急陡的山坡上滾落，失衡加速，止也止不了，最後摔得粉身碎骨。
所以，把這個夜晚當作附贈的小小插曲，遺忘吧。維持從前就好，維持從前最好。
僅慕沒能預料到的是，今夜過後，除了擁抱著彼此竄向屬於他們的末日之外，他什麼也無法。彷彿不這樣做的話，世界便會崩毀一般。
很久以後他回首過去、才驚覺，從最初相遇、視線交觸的那一刻，他們就已經踏上一條無法反悔的不歸路了。
七點了。
僅慕習慣性地舉起左手想看手錶，卻發現腕上一片空白只剩銀色的殘影。他都忘了，他早已把手錶卸下，為了不與手環相結。在當年那個少女的背影從眼前迅速消逝之後。
廚房牆上、帶了點復古氣息的時鐘這樣顯示著。
他收拾好晚餐留下的垃圾之後走回客廳，似風仍然賴在沙發上、很舒服似地半瞇著眼看節目，電視被轉到音樂台，西洋曲調悠揚地迴盪在他們身邊。少年的眼前還放著檸檬水。結果他還是沒有喝，只灌了幾口隨身攜帶的礦泉水。
「七點了。」他提醒他，然後對方的頭斜斜地朝他一歪。
「這樣啊……」似風有些睏倦地揉了揉眼睛，打了個哈欠。
接著就沒了下文。
「有點晚了呢，你不用回家嗎？」走上前，他坐在似風旁邊，跟剛才相仿的位置。捏了捏似風的臉頰，他笑問。
「怎麼，僅慕，現在就趕著我回家了？」似風輕輕一笑，像是真的睏了，扭動著身子朝他這裡湊來，直到兩人呈現一種肩併著肩相倚的狀態。
欸，怎麼情況有點出乎人意料？
「你父母會擔心吧？我也不可能留你整晚啊。」即使自己很想這麼做。
「擔心？……喔，大概會擔心吧。」
似風的嗓音突然不穩定了起來，距離過近，他反而看不清對方的神情。
「發生什麼事了嗎？」僅慕克制不了自己的聲帶。從心底湧出的疼惜滿溢出口舌，隨著吐息軟化成無限溫柔。就連女友，他也沒有用這種口氣跟她說過話。
「……」
似風的身體明顯地顫了一下，僅慕能聽到他狠狠抽了一口急促的氣。
為什麼他感覺到濕潤的氣息呢？
今天的游似風很不尋常。他一直有這樣的直覺。
僅慕意外發現自己的情緒激動了起來，氣憤的那一種。怎麼都沒有朋友注意到他的情況呢？逼得這隻翅膀受了傷的彩蝶莽莽撞撞地尋求庇護，最終卻只能自行療傷。
主持人換了首新歌，他試圖辨別畫面中跳躍舞動的金髮女子，腦中卻無間斷地思考著似風。似風的情緒，似風的表情，似風現在的想法。
過了好半晌，他聽到細微的聲音從極靠近耳邊的地方傳來，「……我是不是一個很糟糕的人？」
一瞬間，僅慕不曉得該回什麼好，開了口卻毫無意義，「怎麼會呢？」他想，在這種完全不清楚對方想說什麼的情況下，就這樣一味地安慰人，是不是很狡滑的事情呢。
對方大概搖了搖頭，僅慕的肩膀一陣輕忽的壓迫。
「我大概很不值得人愛吧。」
似風用鼻息噴笑了一聲，語調更加縹緲了，幾乎就要跟音樂混雜在一起。
真糟，他真的不曉得自己能回什麼。
照先前的對話來看，他以為似風會向他抱怨家庭的事情──自己也有所耳聞，似風家裡的教育似乎十分嚴格──原來，是感情方面的煩惱嗎？
他的心臟若有似無地糾緊了。
……這樣的話，我還真的幫不上什麼忙呢，畢竟這裡也……他咬了咬下唇，不讓自己繼續想下去。
似風彷彿沒有察覺僅慕的異樣，吸了口氣，再度開口，「該怎麼說好呢，愛上我的人都會很衰？之類。」他自嘲地笑了一笑。
「不要這麼貶低自己。……似風。」僅慕艱澀地吐出話語，他想把手掌放在對方的後腦勺，卻猛然覺得這樣的氣氛太過灼熱。於是他止住動作，掌心已出汗。
他從不喚他似風。至少，在外人面前不曾。
似風大概已卸下了笑容。從僅慕的角度看不到，他的直覺卻告訴他如此。那麼，現在，在那個少年的臉龐上，顯現著怎樣的神情呢？
「僅慕，你才不懂。僅慕是不會懂的。」少年加快了說話的速度，他像個孩子，只能以這樣的方式紓解情緒的孩子，「僅慕有很多人喜歡不是嗎？才不像我。你才不會理解我的。」
「怎麼會這麼想呢？我在學校也被很多人討厭、又愛考試又不說中文，你們班也有很多人討厭我吧。」被這樣一盡然的口吻、簡直像是順理成章的語氣怪罪，僅慕感覺自己的火氣也有點上來了。
「僅慕你結婚了嗎？至少有女朋友吧，還有……」似風的口氣更加急促，最尾端甚至羼上了他們都沒有想到的哭音，「還有那封信……」
轟的一聲，僅慕的眼前白花花的一片。
「什麼信？」問話的同時，他便聯想到了令自己驚愕的答案。猛然扳過對方的肩膀與他面對面，僅慕收緊手中的力道，在似風吃疼地皺眉時他也沒有停下話語，「我袋子裡的那封？……你偷看了？在車上的時候？」
究竟是憤怒還是羞愧，又或者是懊悔，他也已經分不清楚了。
腦子裡亂糟糟的。
向他說明劇情的時候，似風那雙比往常還要明亮的眼瞳，晃過記憶，清晰莫名。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七章 爭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