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月藏海雾》箬瑛AWing

2、第 2 章

　　戏毕曲落，待亚瑟准备离开之时，竟从那雕花窗柩外飘进张传信，打开瞧见那上头龙飞凤舞的漂亮字写道：“台上曲为故人唱”。
　　攥着那张纸，亚瑟往半阁台上望去，心领神会地与戏子遥遥对视一眼。戏子一指门外，便退了场。
　　“台上曲为故人唱，也为故人唱。”亚瑟莞尔而笑。随即一摆手，施施然地离开了雅间。

　　未接近后台，亚瑟便先听见从里面传出的怒骂声，声音尤为耳熟。犹豫片划，他还是选择伸手去推开那扇门。
　　“哎！”一名女子率先看见了他，忙出声阻止，“快出去，这里不可以进入！”话音未落，一道男声开口了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没事，让他进来吧。”
　　女子还想说些什么：“可是唐哥……”
　　那个男声再次出声，这回有些不耐烦，说道：“是我让他来的，出什么事我担着。”旁人面面相觑，不敢再说什么反驳的话了。那女子瞥了眼亚瑟，小声嘀咕着边让开了身位给这位不知是何身份的男子进了门。
　　刚进门，亚瑟的目光就全被东角梳妆台前的人吸引过去——刚在半阁上“吚呀”婉唱《牡丹亭》，现对镜卸红妆的戏子。虽将假发脱去，却仍能看出些许台上人的痕迹。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人的视线，栗发少年扭过头来望向来人。半响，他露出个甜美的笑容，令人心驰神往。
　　他对愣神的亚瑟说道：“哪有听戏人不赏钱的道理？为补偿，您请我吃顿饭吧！船王阁下。”

　　春夜饭馆内二楼。
　　亚瑟微笑地看着对面吃得正欢的少年，偶尔看对方突然噎住了，就关切地递过去一杯水。
　　在第三次因为太快挨噎住，亚瑟终于忍不住了，开口劝道：“晓翼，你慢点。”唐晓翼撇了他一眼，将口中那咽下去后，才说：“从早上到刚才，我啥也没吃。”
　　“那也不要吃那……”话戛然而止，那是因为坐在他对面的唐晓翼突然越过桌子用手堵住了他的嘴，嘻皮笑脸地告诉亚瑟：“食不言，寝不语——船王阁下请安静，莫要跟在下说话。”
　　见得到了如愿以偿的安静，唐晓翼才心满意足地松手回坐到了座上，继续补充能量。而亚瑟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过了会儿，一只白皙的手缓缓放在柔软的票发上，轻轻揉了揉……
　　“你在干什么？”唐晓翼疑惑道。
　　亚瑟笑而不语。
　　良久，他问了句：“你几岁了？”
　　唐晓翼答道：“12岁。”
　　又是一阵沉默。
　　“你总不说话，我不理你了。”唐晓翼气呼乎地咬了口牛脯，不再理会亚瑟，“浑蛋。”
　　亚瑟慢悠悠地说道：“我只是突然感觉晓翼都那么大了，长得那么好看，有略微震惊而已。”
　　没想到，对方直接凑前来，直勾勾地盯着他的眼睛。
　　亚瑟：“怎么了？”
　　“那现在呢？”唐晓翼不答反问。
　　“什么现在？”
　　“现在感觉呢？”
　　亚瑟算是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含笑地点点头：“我家晓翼真帅。”

　　玩乐了大半天，就在亚瑟差点认为唐晓翼是来压榨他时，对方才终于停了下来。
　　正为华灯初上时，临岸的江水被点缀得绚丽多彩，江上行行往往的船支匆忙驶过桥洞，只留下道道粼粼波光显示它们来过的痕迹。船上的船夫高吭，与岸上悦耳动听的钢琴曲穿成一曲自在欢跃的歌。而他逆在光，看不清面上表情，却依旧知晓他笑靥如花。
　　仿佛误入凡尘的玄鸟，为人们带来祝福与喜悦。
　　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将玄鸟抱入怀中，在那白净的额前印下吻痕。

　　“奶奶？”
　　一激灵，亚瑟下意识松开了手，也望向了不远处的地方——唐欣提着兔子彩灯，脸上写满了诧异，站在她身旁的老人倒显得冷静多了。琥珀色的眸子宛如在注视着一具冰冷的尸体般。
　　良久，唐雪开口：“晓翼，回家了。”
　　唐晓翼看看奶奶，又瞥了眼旁边的人，乖巧应道：“好的。”虽然他还并不太想回去，但还是十分乖顺地听从长辈的话，跟着家去了。

　　待俩兄妹都已进入梦的怀抱，唐雪才轻手轻脚地关上了门，用种“我听你胡扯”的眼神盯着坐在对面的人。
　　亚瑟企图化解所谓误会：“小雪，其实不是你看到的那样子。毕竟有时眼睛也会欺骗大脑……”被毫不留情地打断，唐雪怒瞪着他。
　　半响，亚瑟犹豫开口说道：“晓翼这个年纪，不去上学吗？”
　　唐雪道：“他不喜欢，就不上了。”
　　“你会把他惯坏的。”亚瑟无奈地扶额，无视掉对面那仿佛要刀人的眼神，十分真切地提出自己的建议，“我来教他，好吗？”
　　茶盖轻刮浮沫，茶虽为上品，却已冷不适口。现任唐家当家轻眯眸子，瞧不见眼底情绪。未几，她柔声道：“那还是麻烦你了。一念情为愿，但晓故人意……”
　　直到亚瑟缓缓合上门，门外的声音才渐渐消失。他立在床前，纵然相处许久，仍旧不知那话中何意。思虑小会儿，脚步声随着门的轻微响动再次了远去。
　　凝视那熟睡的面庞，原本稚气的脸如今已长成眉目如画的清秀少年。略微凌乱的发丝不服气般贴在他的脸颊上边，随着平稳顺畅的呼吸起伏。
　　亚瑟看了会儿，小心将那绺栗发勾至耳后。
　　尽管他的动作已是轻柔，床上的人仍被扰乱了梦乡，半梦半醒睁开噙着泪的双眸。唐晓翼下意识想喊“奶奶”，却见面前人作了个嘘声的手势，不由自主地将到口的话用手堵了回去。
　　亚瑟不露声色地躺进了被窝里，极微小声地对唐晓翼道：“哥哥给你讲个故事，好不好？”
　　唐晓翼眨巴着眼：“什么故事？”
　　亚瑟道：“听过鱼吃人吗？”

　　“鱼是最早的生物，但却在现今它们成了人们饭桌上的美食之一。人吃鱼是一种觅食本能，为补充体内所消耗的能量。”
　　“也有鱼吃人的事例——鲨鱼袭击船支，鲛人用歌唱诱人下水，还有人死后，被扔弃在海里，成为鱼虾的口粮。”

　　“人吃鱼，鱼吃人，都是天性。”
　　唐晓翼听完这个故事后，只留给亚瑟一个背影：“听不懂，你吵到我睡觉了。”
　　亚瑟不动声色地搂上他的腰，低声道：“那么晚安，晓翼。”

　　翌日红光初晓，窗外调皮的鸟儿在枝头上玩耍，风将飘落的花瓣带进窗内，落于柔软的被上。床上人缓缓睁开惺忪的双眸，微有些疲倦地坐起身。
　　“咳！”
　　这一声直接将未醒的人魂唤了回体。亚瑟近乎茫然地抬首望向敞开的门口，好巧不巧正对上面露乌云的唐雪视线，顿时沉默无言。
　　亚瑟试图狡……解释道：“那个不是——”
　　唐雪未等他说完便自顾自地说着：“今早晓翼问了我一个问题，你知道是什么问题吗？”
　　她抬起头，注视着那双海蓝色眼眸，声音暗哑，似乎很是疲倦。
　　“他问，待他死后，我会将他扔到海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