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月藏海雾》箬瑛AWing

1、第 1 章

　　金红色的海洋拍打着黑金色的船身，激起片片浪花，停靠在港口处的商船随着海面，轻轻地摇晃，如同慈爱的母亲正温柔地摇着摇篮，哄睡她可爱的孩子。
　　船除了是来运货出口，还送来了一位客。
　　平日里人源稀少的古董店，此时正响起了爽朗的笑声，仿佛店里来了位许久未见的朋友，引得路人频频回探。
　　确实是朋友，也许久未见。
　　古董店的主人唐雪——唐家当家，族上是古代贵族后裔，现在也是位有头有脸的人物。纵使已年过六旬，却仍瞧见当年的风范，依旧是个温婉的美人。
　　因为年轻时，好结交一些奇怪的朋友，这当中也就包括今天来的这位。

　　“今天，大西洋的海浪终究将你卷来见我了。“唐雪不紧不慢地品了口茶，撇了眼坐至对面的俊秀少年，“真是难得你这么久才抽空过来一趟了，亚瑟。”
　　被叫作“亚瑟”的少年倒也不计较对方的口头调侃，微微一笑，有些歉意地道：“这几年确实有略些忙碌，未能及时来看趟故友，我很抱歉。”语毕，他伸出手为自己斟了一杯茶，双手捧茶致歉，一口喝了那杯茶。
　　唐雪本还想冷脸痛骂他几句，未曾想，还没装上几分钟，就原形毕露了。
　　亚瑟一脸“果真如此”，自己也没撑住，笑出了声。两人笑了一阵，才缓缓停下了笑意。
　　唐雪上下打量着亚瑟，叹了口气，道：“你可真是一点没变。”
　　“我只是样貌与体形未有变化而已，”亚瑟略微不满，但脸上的笑容依旧未变，语气半真半假道，“哪有不变了？小雪，你也真是的。”
　　唐雪张了张嘴刚想说些什么，就听见门被猛然推开，不由得望了过去。听到响声的亚瑟也不由自主地一同望向门口，一探究竟。

　　“奶奶！”
　　大约四五岁的小孩子笑容满面地跑了进来，怀中还抱着一只脏兮兮的，看不出颜色的小猫，身上的藏蓝色唐装被他不知怎么搞的、跟小猫一样都是脏兮兮的，原本白净的脸蛋也被弄得灰溜溜。
　　或许因为太过高兴，他抱着小猫反而没注意脚下。放置花瓶的架子脚凸了出来，小孩子一不留神，就被绊倒在地，小猫也被惊吓得跑逃走了。

　　“哎呀！晓翼！”唐雪立即站了起来，心痛地跑过去将小孩扶起，“疼不疼啊？下次别跑那么快了，吓坏奶奶了。”见小孩没受什么伤，这才放心地松了口气。
　　刚摔过一跤的小孩倒没像其他小孩一样，哇哇地哭个不停，反而兴高采烈地拉着奶奶的手就要往外走。但被唐雪伸手抱了回来，坐回了亚瑟的对面，轻轻擦拭着脸上的尘土。
　　坐得近了，亚瑟才看清这小孩的容貌，生得倒漂亮——
　　粉妆玉琢的小脸上，那双仿佛盛满了墨天星海般的眉眸，宛如点睛之笔，为这个四五岁的娃娃增添了灵性，整个人漂亮得不像话。难怪唐雪那么心疼他。
　　被抱在奶奶怀里的娃娃，眼睛滴溜溜地一转，注意到家中的客人，声音甜甜地开口喊道：“哥哥好。”直接喊得亚瑟心都快跳出来，要不唐雪发声说话，恐怕他都晕死过去。
　　“亚瑟跟奶奶是同辈分哦！晓翼要叫爷爷，知道吗？”
　　亚瑟笑而不语，事实上，他啥都不想说，因为唐雪确实没说错，而且他还要比唐雪年龄要大的多。
　　只不过，要让这么一个小孩叫一个看上去很年轻的“哥哥”、“爷爷”，的确很为难他
　　了。

　　果真不错，小娃娃听后看了看奶奶，又瞧了瞧对面的亚瑟，整张小脸写着茫然，还是沉吟不决地喊了声“哥哥”。
　　亚瑟笑得好开心。
　　“咳——”唐雪没好气地瞪着他，故意咳嗽将亚瑟的注意力引了回来。
　　被抱着的小娃娃无措地看着两个大人，琥珀色的眼睛噙满了泪，仿佛下一秒就要滑落下来。惊得唐雪连忙哄着怀中的小娃娃，担心得亲了亲他的脸蛋，“晓翼不哭，奶奶没生气，还陪着晓翼呢……”
　　亚瑟无奈扶额：“小雪，你太宠他了……”
　　唐雪飞来一记眼刀：“你别管。”
　　按唐雪这么个宠法，早晚惯得上得了天下不来地的世家公子哥。亚瑟无奈地摇摇头，低头抿了口上好的茶。
　　没曾料，亚瑟的这一举动立即引起了对面人的注意。
　　唐雪笑着打发小娃娃回屋里换衣服，转头笑盈盈地看着正在喝茶的亚瑟，道：“你是不是羡慕了？”
　　亚瑟疑惑地看着她：“我羡慕什么？”
　　“我孙子多可爱啊，再看一下你……哦哦你没孙子。真可惜。”唐雪粲然一笑。
　　亚瑟：“……”

　　就在两人说笑期间，小娃娃已经将那身脏兮兮的衣裳给换好了，依旧是一身唐装，蹦蹦跳跳地站到茶桌旁，漂亮的眼睛直直盯着桌面上的糕点。
　　亚瑟眼瞅着好笑，便伸手将小娃娃抱进了怀里，又把盛糕点的小碟移至面前。看着小娃娃吃得腮帮子鼓鼓的，他觉得有些有趣，用手指捏了捏他的脸蛋，笑眯眯地问：“你的名字叫什么呀？”
　　小娃娃小口咬着那桂花糕，含糊道：“唐晓翼。”

　　时隔多年，大西洋的海浪卷着雪白的浪花，无形的手推送着航行的商船，绕过一处处暗礁，再次将故人送来。
　　纵使时光飞逝，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但当亚瑟踏进熟悉的古董店，看着眼前之人仍是多年前的容貌，亚瑟又觉得似乎哪里都未变，依旧如故。
　　却又隐隐约约改变了什么，亚瑟也说不上来是哪里改变了。这种异样的感觉直到他再次坐到茶桌旁才知晓。
　　唐家当家念旧，以至于无论时代如何发展迅猛，这家古董店依旧古朴，仿佛一家从时期封建专制制度的时期穿越到近代的店铺，百年来不曾变换。
　　再次坐至故人的对面，依旧是熟悉的场景，唯独少了点东西。
　　亚瑟不动声色地抿了口好茶，眼神不自然地撇向正在给唐雪斟茶的炒龄少女。看上去不过十几岁的样子。少女倒满茶，便乖巧地坐到了唐雪旁边，主动向亚瑟介绍道：“小女名单字欣，见过亚瑟……”少女卡壳，继而征询似的看向了唐雪。
　　唐雪云淡风轻地抿了口茶：“不喊了，他不是人。”少女懵懂地点头。
　　亚瑟：“……”
　　莫名被说的“不是人”面上带着笑意，看向对面的唐雪，示意地扬了扬下巴：“孙女？”
　　唐雪抬眸笑道：“我乐意养。你这个没后代的人看看就好。”
　　亚瑟没搭理她的挖苦，只是隐隐约约感觉哪里不对劲，低眸思虑了一会儿，缓缓开口，“我是不是见过你还有个孙子？”
　　唐雪微笑不语：“你记错了，亚瑟小朋友。“
　　亚瑟：“……”
　　别欺人太甚！糊弄谁呢？！
　　未等对方开口，唐雪抢先微笑发言：“潇湘楼的戏已开腔，远道而来，不去听一曲吗？客官。”
　　沉默半晌，以金枕木门被轻微关上为告磬。

　　唐雪端坐于茶桌旁，不紧不慢地用茶盖刮去茶表面上的浮沫，头也不抬地吩咐道：“把这包点心带去些给你哥哥。”
　　唐欣答道：“好，奶奶。”
　　没过一会儿，古董店内只剩下唐雪一人静静地坐在茶桌旁。

　　潇湘茶楼为唐家地产，其戏曲深得人们喜爱。你要问何处可好听曲，人们会笑指潇湘楼，皆道：“品茶听曲好去潇湘，远道前来非无别处。”
　　若你不去，众人笑叹你不懂戏。

　　虽然这潇湘茶楼很多年前便坐立在这繁闹街道，但亚瑟确实未曾踏入这古色古香的木楼半步，自然也没听那高山流水之音，突然融进这热闹之中，多少有些不太适应。
　　宁静怔意的氛围会更适合他一点。亚瑟暗自心想。
　　犹豫片刻，放在门上的手还是推开了那扇门，待手的主人缓缓跨过门槛，雕刻浮花的木门才慢悠悠合拢，将街道嘈杂声拒之门外。
　　这下，亚瑟终于知道为什么唐雪要让他过来听曲了。
　　楼外熙熙攘攘、人声鼎沸，就连两个人凑近说话，都不太可能听清楚，而这个看上去不过三层高的小楼，纵使台下听客一片，却只能听见台上戏子宛转唱《牡丹亭》。
　　亚瑟不敢惊扰，只得小心翼翼地绕过屏气敛息的听客。就当他有些不知所措之时，一只手从旁边握住了他的手腕，把他往前边楼梯带，直上二楼看台。
　　亚瑟被忽然出现的唐欣给安置在了一处雅间，随后给他恭敬地倒了杯茶，便捧着一小布包离开了雅间。
　　整个过程，两人都未说过一句话。
　　亚瑟不动声色地从门口移回目光，转向做工精致的窗台外面——唐欣了个位置优越的包间，透过窗框，正对上戏台阁。阁半挂于中央，台下泱泱一片所客，台上衣着华丽，面容娇俏的戏子悠唱，戏腔敲金戛玉，娓娓动听。
　　台上戏子更是皓齿朱唇，粉妆玉琢。
　　亚瑟望向戏台，猝不及防与那双掩藏于精致妆容下、柔情含笑的明眸对视。但下秒，洁白的舞袖遮住了那眸如星辰，错觉般闪过。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