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8、春日宴 花柳疑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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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这样，皇帝依旧没有解气，急急命人销毁所有刊印到一半的青囊书，连雕版都不准留，必须一并烧毁了，捣成碎末，扔进海里。华氏子孙悉皆流放戍边，世代不准再行医。不仅是这些血缘后代，任何行医的人都不得自称是华旉的门生故旧。
市面上许多流传已久的药方子，本也是华旉首创的，既便宜，起效又快，譬如华旉治背痈神方、华旉治伤寒不汗神方，想要把这些全部禁掉也不现实，那就下令抹掉药名中的华旉二字，叫人即便用了，也不知道此药到底出自何人之手。
如此一来，就算彻底抹杀了华旉的名声和贡献。
然而，就算皇帝下令把华旉的尸首再鞭笞一千遍、一万遍，鞭到骨脱筋烂，也改变不了太子飞速恶化的病情。
从发病那日算起，不出两三个月，太子就烂的不成人样了，只能躺在床上浑身流脓，满嘴都是恶臭味。然而太医署依旧支支吾吾、含含糊糊、吞吞吐吐，只敢开一些寻常清热下火的方子来应付！
皇帝这时候觉出些不对劲来了，命人把太子伴读并几个素日在太子跟前奉承拍马的侍从官捆了来，一番严刑拷打，这才得知缘由。
原来太子十六岁时，皇帝和皇后替他择了一位太子妃和一位侧妃，这两位贵女的家世、性情都是顶尖的，只是皇后担忧若是妻妾貌美如花，会引得新婚燕尔的太子无心读书，便故意选了容貌寡淡的姑娘做儿媳，还告诫她们婚后务必端庄自持，切不可做那狐媚子状，引得太子沉溺夫妻之事。
这下皇后和皇帝是满意了，可太子毕竟年少，每日回到太子府中，面对两个木头似的不苟言笑的女人，还一开口就是劝他多读书多向善，便有五分火热的心，也减成了一分，还不如不回去乐得自在。
太子身边的人见他成日闷闷不乐，问出缘由后，便想着替他排忧解难，解决方法也很简单：既然家里的女人又不好看又不解风情，那就去找既好看又风情的女人不就行了？
这种女人哪里最多呢，当然是花街柳巷了！
京城里的花街柳巷也分三六九等，上等的有书寓、清吟小班等，里面的姑娘品竹调弦、读书写诗，自然又干净又风雅。然而这种好地方太子却去不得，为何？自然不可能是因为没钱，而是因为许多大官员、大贵族也在这里享乐！想想看吧，太子一推门进去，打眼看见的就是今日早朝时还打过招呼的尚书大人，再往里走两步，房间里走出来了自己的舅舅，廊下坐着的是某位将军的外甥……这还了得？！这些人看见当朝太子爷竟然出现在窑子里，还不得连滚带爬的去告诉皇帝？
到时候，只怕在太庙里把腿跪断，皇帝都不会消气。
即便皇帝消了气，等以后自己继承了大统，朝中的大臣们知道自己如此风流荒唐，还能对自己有几分尊重？总不能把满朝文武全都杀个干净吧？
所以太子只能乔装打扮，去那些鱼龙混杂的地方过过瘾。那种地方又被叫做咸肉铺，女人就像肉铺砧板上摆着的一块盐津津的咸猪肉一样，任人挑选。可想而知，这里的常客自然也都是些粗俗的人，不喜欢什么附庸风雅，选好了姑娘就直奔主题，什么脏肉臭肉都有。
一来二去，太子也不知在哪个女人身上中了头奖，先是稗肉上生出了斑斑点点的玫红色疮疱，太子知道恐怕是那种病，心里害怕，又怕父皇母后知道后怪罪，自己隐瞒了下来，还严令身边的人不准乱说。
皇帝终于知道了事情原委，差点气到中风，这才明白太医署不是不会看病，而是明知道太子得的是脏病，却不敢戳穿此事，只敢说是肺胃热盛、阴虚内热导致的火疖子，开一些吃不死人也治不了病的药，生怕牵连到自身！
皇帝晕厥了一会儿，醒过来后，忙叫人把这些挑唆太子眠花宿柳的狗东西们统统关进大牢等候发落，又将几个互相推诿责任的太医斩了，暗中命令太医署余下的人赶紧对症下药，好好医治太子。
可是拖到现在，太子已经烂得浑身没有一块指甲大小的好皮了，太医们即便再厉害，又如何和阎王抢人？开了几贴方子，皆不管用，眼看大家的人头都要落地。
这时有胆子大的太医提出：既然之前华旉开过一副方子，何不死马当作活马医，试一试那副方子呢？
这一试，效果还真立竿见影，太子明显有所好转，甚至能被人扶着坐起身，勉强咽下几勺汤饼了。只可惜华旉写下这副方子的时候，太子的病情尚轻，那时如果就用了这副方子，对症下药，即便无法治愈花柳病，也能保太子病病歪歪再活个七八年，给皇权的平稳过渡留出余裕。
可惜啊，太子现在已经病入膏肓，这强求来的好转也如昙花一现般，只维持了四五日，就急转直下，眼瞧着是只有进的气，没有出的气了。
皇帝这时也想起了华旉，只是人死不能复生，华旉早就死在了冤屈棒下，哪里还能找着第二个华神医来呢呢？
常人只道，到了这时候，皇帝总能认识到自己先前的武断有多么愚蠢，下令给华旉恢复名誉了吧？
错！真是大错特错！
先不说皇帝是天子，天子不会犯错，倘若他真的认了错，岂不是在变相承认华旉之前的诊断是对的，太子真的得了花柳病？绝无这种可能！
于是皇帝退而求其次，命令太医严守口风，悄悄从华旉留下的遗作中寻觅解决办法。
可本朝所有的青囊书都被他下令销毁了，连雕版都不准留。之前下达命令的时候有多么雷令风行，现如今四处求索时就有多么狼狈，翻遍每一寸山河，愣是连半个没烧干净的纸片都找不出来。
这计不成，皇帝又生一计，即便没了文字记载，总还有华旉的儿子徒弟，平日跟在他身边伺候笔墨，学到了一星半点的皮毛吧？
谁知暗中遣人去寻的时候，才知这条路也走不通。华家世代行医，悬壶济世，美名远扬，如今却被皇帝亲手砸了金字招牌，失去了立身的根本，又被抄没家财，流放去了苦寒之地，但凡有气性些的亲眷早就死了，活下来的不过小猫三两只，不是出了三服的旁支，就是还在啃拇指的稚子，抵得了何用？
至于华旉的徒子徒孙们，隐约听到风声，说有人出重金找他们，更是怕得连门都不敢出，称药的戥子都砸碎了埋进后院里，生怕这是朝廷在耍诡计引他们出去，好来个一网打尽。
皇帝虽说是天子，可也不能真的号令老天爷逆天改命啊！所有可行的路都被堵死了，太子挣扎了两日，浑身黄脓不止，散发着恶臭，如牛喘般叫了一夜，于清晨露水着叶之时，终于解脱的咽了气。
皇帝受此打击，又顺手杀了几个御医，没过半年，自己也中风猝死了。原本的皇后升了太后，做主在宗族里挑了个年幼听话的小孩子做皇帝，自己垂帘听政。
她恨极了太子生前的一妃一妾，觉得都是这两个儿媳不中用，抓不住儿子的心，才害得自己儿子出去鬼混，以至于染上了脏病离世。
她一登上太后的宝座，便命太监用弓弦将两个守寡的可怜姑娘勒死，对外只称这两人对太子情深义重，自愿绝食殉葬了。
只是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呢？即便是宫墙也不例外。太子为什么死了，太子妃为什么死了，华神医又为什么死了，虽然消息没有长脚，但这些真相却如同投石入水，在整个国度泛起涟漪，越是想伸手摁住，涟漪反而扩散得越快。又如同一片阴翳的乌云，若有若无地在王朝上方盘旋。
想要培养一个好大夫，除了读医书，还必须有大量的实操经验作为积累，否则就只是纸上谈兵的庸医罢了，治人人死，治鬼鬼也要亡，毕竟书上写的症状，和病人实际得的病，永远不可能一模一样。
脉象的微妙之处，一味药的斟酌增减，甚至哪味药要去哪家生药铺子买质量最好，没有数十年的从医经验，没有老前辈手把手的言传身教，新入行的大夫想全凭自己去悟，是如何也想不明白的。
经历过这场不可言说的花柳病风波后，太医署的大夫几乎被杀得断了代，青黄不接之下，许多传承都断了。不只是朝堂，民间的医学发展也被迎头痛击，变得萎靡不振起来。
不知是不是这个缘故，刚即位的小皇帝也没能多活几年，很快就得病死了。
太后和宗亲们商量着，又选了一个血统纯正的稚子来继承大统，谁知这次死的更快，登基大典没过去半月，就害了小儿痧疹，症状来的又快又急，高烧惊厥，当夜便归了西。
太后不是没怀疑过太医署故意消极怠慢，可只要她一开口，太医们就哗啦啦跪一地，色愈恭，礼愈敬，不断叩头认罪，开出的脉案和药方也都是经得起查的，挑不出一点错误。
太后虽然尊贵，但她又能怎么样呢？总不能真的把太医全杀了吧？即便那些皇亲国戚可以不看病，她自己总有生病的时候吧？
到那时候，不信任知根知底的太医，难道要去信任外面走街串巷的游方医生么？
年幼的小皇帝立一个死一个，死一个立一个，没一个能活到成年的，这个王朝便在过于频繁的王位更迭中动荡飘摇，走向了无可避免的倾颓。
再后来，便是到处群雄并起、争夺天下，大虞朝的太祖皇帝也趁机起兵举事，最终建立新朝的故事了。
大虞朝建立以后，太祖皇帝有感于一个王朝的覆灭也许就发端于青萍之末，曾命人重金悬赏可能佚散在民间的青囊书残页，试图使这一本传奇医书重见天日。即便不能复现出整本书，能复现出一两个方子，也是为新朝积攒阴德的仁政。
奈何这本书先是在前朝被彻底毁灭了一通，又经历了改朝换代时烽烟四起的摧残，行迹更加缥缈虚幻，彻底变成了一个不可捉摸的传说。
此时此刻，萧少情却在一个精通医术的大夫面前，理直气壮地声称自己带来了真正的青囊书。
这种行为，不啻于有人从怀里掏出一枚蛇鳞，说这是女娲娘娘尾巴上掉落的鳞片，得了娘娘补天时的一缕仙气，今日特意拿出来，给你们开开眼界。
作者有话说
第108章 春日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