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春日宴 这是必要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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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思理脸上的表情摆明了就是不信，但是又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犹疑，理性让他否定了青囊书依旧存世的可能性，感性又让他抱有微末的希望。
萧少情敏感地察觉到了他的动摇，或者说，没有任何一个有追求的大夫能在听到青囊书后还保持绝对的冷静。他笑了笑，没有再多费口舌，只是示意左手边的仆从将锦盒捧了过去，揭开盒盖，露出一本躺在绒布上的书册。
林思理腮帮子绷得紧紧的，伸手将书册拿起，快速翻看了起来。
他的视线在其中一页上停留住了，手上的动作一顿，情不自禁地嗤笑了一声：“金家从哪里找来这本一眼假的东西？完全就是狗屁不通，连抓药的学徒都能看出来不对，还敢拿来蒙骗我？比如这页写着治妇人血瘕，需鸽子一只，腹内塞入金寄奴、威灵仙及马牙硝各五钱，煮熟后去药食鸽，三贴即可痊愈，真是可笑！”
“金寄奴活血，气血虚弱的妇人最是忌讳用这味药，马牙硝一般不入煎剂，都是待汤剂煎好之后，再溶入汤液之中。这是谁开的方子，连最基本的药性都没有弄清，就敢胡乱用药，这不是害人性命么？这……”
林思理说着说着，声音忽而诡异的变小了。
他保持着拿书的姿势，沉吟着将药方反复斟酌，眼睛却越来越亮。
“不对，不对……这药方粗看起来确实荒唐，又似乎有那么一点道理……先用金寄奴以毒攻毒，化开血瘕。再用久煮的马牙硝打开经脉。威灵仙性急善走而不守，正好趁此时将药力扩散到全身。这药性过于刚猛迅疾，只怕病人服下后，虽然病灶是除去了，但会下红不止，短则三五日，长则半月，必会失血而亡。”
“但偏偏这些药材是塞在鸽腹内煮的，煮好以后，又弃掉药材药汤，只食用鸽肉，这便是最精妙之处了！《食疗本草》有记载，鸽肉虽益人，缘恐食多减药力，有了这味鸽肉在其中调和，药性便化刚猛为绵长，救人而不伤人，去病而不去命。”
“针对病灶的为君药、辅助前者发挥药性的为臣药、消除副作用的为佐药、牵引药性抵达病灶的为使药，君臣佐使，四象平衡，刚柔并济，郁机自开——妙！真是妙极！”
“君臣有序，相与宣摄，这本是方剂配伍的基本原则，凡学医之人都明白这点，可是能将这一点巧妙运用到这般境界的，除了一百年前的华神医，不作他想！”
林思理激动的声音都变调了，下意识地伸手推了一下眼睛，又推了一下，连水晶镜片上糊了指纹都毫无察觉，“这，这竟是真的青囊书！”
他急匆匆把书地往后翻去，谁知最后一页的药方只记录了一半，又翻回到封面，只见上面写着：青囊书-上卷。
林思理猛地抬起头，看向萧少情右手边的仆从，准确的说，是直勾勾地盯着仆从手中那个还未拆封的锦盒，眼里溢出了前所未有的渴望。
“过来，把下卷给我。”
仆从下意识地向前走了一步，萧少情不紧不慢地抬起手，将他拦下了。
林思理这才想起还有这号人，于是转向萧少情，水晶镜片后的眼睛眯了起来，“你待如何？”
“并不如何。”萧少情语气十分平静，但任谁都能听出其中的委屈，“我今日特意携礼登门拜访，林副门主却只把我当成有心攀附的小人。现在林副门主看了上卷，应该能确定我带来的是真的青囊书了吧？您是大夫，明白这本书的分量，如此，可否能证明我的诚意了？”
林思理脸色有点不太好看，但出于对青囊书的尊敬，他还是点了点头，又想起对方看不见，只能从鼻子里挤出一个赞同的音节。
“是如假包换的真品，之前是我失礼了……不过，药王谷耗费人力物力找了那么多年都没找到的东西，金家是从哪里找来的？”
林思理不清楚萧少情和金家真正的从属关系，还以为全都是金家的主意。
萧少情露出一个微笑，“说起来，这本书能重见天日，还要多谢闻人捕快。”
啊？我吗？
闻人贤疑惑的用食指指了指自己。
“金家的生意多涉及钱庄当铺和商品流通，若不是闻人捕快，我也不会想到要收购书局这种利润不高的产业。偏偏也是巧了，那座书局成立的时间比华神医成名还要早，当年也有幸承接过青囊书的印刷工作，留下了最初的雕版。”
“后来皇帝大索民间，想要抹除华神医的存在痕迹，当时的书局老板或许是不忍看到这样一部惊世巨著就此湮灭，或许是觉得奇货可居、有利可图，总之，他偷偷留了一幅雕版没有销毁，而是放在匣中，藏在了书局的地砖之下。”
萧少情轻描淡写道：“我买下了这座书局后，发觉地上的青石砖在百年间多有磨损，坑洼不平，有损体面，便命人全部起了，重新铺上汉白玉的地砖。不料在更换过程中，底下的人发现了包着黄蘗纸的檀木匣子，打开一看，里面竟是青囊书的雕版。底下的人知道兹事体大，不敢自专，忙呈给了我。”
“想来是时间过于久远，中间又经历了朝代更迭，就连当年书局老板的后人都不知道自家的祖先冒着砍头的风险藏匿了这些东西，最后在机缘巧合之下，随着书局的地契一起进了我的手里。”
闻人贤想起来了，之前在苏州的时候，他曾拜托萧少情帮忙找几本识字开蒙的书，谁想对方会错了意，随手花三十万两白银买了一座书局，把他吓得不轻。
谁能想到，这座被阴差阳错买下来的书局里还埋藏着这样的秘密？
“我命人将那幅雕版涂了油墨，重新刊印了出来，装订成册。自古宝剑赠英雄，我是身染铜臭之人，强行霸占着这本书也是糟蹋了，倒不如赠予副门主这样悬壶济世的高人，兴许还能多救几条性命。”
林思理的神色有所缓和，不管对方所图为何，他说的话中至少有一句是真的：比起被当做珍贵的收藏品供在金家的藏宝阁里吃灰，这本书放在林思理手中，的确可以发挥出它本来的作用，挽救更多无辜的生命。
“想不到金家如此高风亮节，也有一颗济世救人的心。既然如此，我便收下这份贽礼，日后若是你们在京中走动遇见官府刁难，大可以来找我摆平。”
李瑛放下双手抱臂的姿势，站直身体，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像是不明白一向有自己的底线的副门主缘何这次松了口。
殊不知送礼也是一门讲究的学问，作为名满江湖的千金手，林思理可以对金银财宝、高官厚禄不屑一顾，却唯独拒绝不了自己身为大夫的天职，和对更高深医术的追求。
林思理嘴上跟萧少情说着客套话，眼睛却一直盯着青囊书的下册，然而过了半晌也不见萧少情松手，他意识到了什么，抬起头，神情古怪地看向闻人贤。
闻人贤被他的眼神看得脊背一寒。
“咳……嗯，既然萧掌柜是第一次登门拜访，我们也不能太失礼。”林思理装模作样的咳了两声，目光在六扇门众人中潦草的逡巡了一圈，最后落回了闻人贤身上，点了他的名字，“闻人捕快。”
闻人贤挑了挑眉毛，等着他发表接下来的高论。
“既然你与萧掌柜是旧相识，今日恰好又是元宵佳节，我便准你半日的假，晚上带着萧掌柜在京中好好逛一逛，尽一下东道之谊。”
“……”闻人贤道：“好。”
萧少情放下了一直抬着的手臂，不再阻拦仆从的动作，后者会意，连忙小碎步走到林思理跟前，深深地弯下腰，将青囊书的下卷双手奉上。
似乎是怕对方反悔似的，林思理立刻把书拿了起来，粗略翻了一遍，就和上卷一起紧紧摁在怀里，迫不及待地想要回自己房里仔细研读。
“你怎么还站在这？去玩吧去玩吧，晚上记得回来就行。”林思理一扫之前操心保父的形象，殷勤的推着闻人贤的背，把他往外面赶，“哦对了，记得把你的灯拿上，过节嘛，响应节日气氛。”
闻人贤就这么提着自己颜料还没干透的紫狐狸灯，被亲爱的副门主打包卖给了别人。
……
萧少情带来的两个仆从在离开六扇门的大门后，就行了个礼，悄无声息的自行退下了，只留下两人站在庙门口面面相觑。
一阵寒风吹过，闻人贤手中的纸灯笼打了个旋。
他没忍住，笑出了声。
听见他的笑声，萧少情也跟着轻轻笑了起来。
“真有你的，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李瑛那幅吃瘪的样子。”今晚不用上班了，闻人贤往外走的步伐都轻快了许多，“啊，李瑛就是声音最年轻的那个人。”
“听出来了，”萧少情亦步亦趋地跟在他的身侧，“副门主允许你同我出来的时候，就属他吸凉气的声音最大。”
作者有话说
第109章 春日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