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7、春日宴 青囊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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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思理难得说话这么不留情面，闻人贤在心惊之余，又有些说不上来的熟悉感——就好像之前在哪个地方，有个什么人，也跟他说过极其相仿的话似的。
没等他抓住这一瞬间的灵感，林思理已经垮着脸走了过来，觑着萧少情，又看了一眼跟在他身后，怀中抱着大盒子的仆从，道：“你说你是闻人捕快的朋友？六扇门再不济也是官府衙门，断然没有出公差的途中和苦主拉拉扯扯的习俗！之前的公事既了，银钱也已结清，私交却大可不必！带着你的礼物回去告诉你们金老板，就说六扇门的破庙太小，供不起你们这尊金身的大佛！”
六扇门虽然凶名在外，但毕竟是天子近臣，靠近权力中心，这些年狗胆包天想抱上大腿的江湖势力也不是完全没有，林思理估计没少为此头疼过。又不知李瑛告状的时候说了些什么，让他已经先入为主，把萧少情连同背后的金家也当成了那起子攀龙附凤的投机客，只当金家看闻人贤心慈，想通过他这条门路，把自家的利益和六扇门绑在一处。
“副门主大人这话，未免把我说的太势利了一些。即便是金家出来的人，也不是眼中只有钱的。我并非有心攀附六扇门，只是恰好金家的钱庄在财神庙隔壁安了新家，我身为掌柜，恐怕接下来一段时间都要和各位做邻居了，因此今日才登门拜访。我与闻人捕快在苏州结识，虽然一见如故，但闻人捕快始终恪守门规，从未向我透露贵派的地址。我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只是多重巧合之下，谁都没有意料到的结果罢了。”
听见他说闻人贤并没有主动泄密，李瑛一怔，表情缓和了一点，但也只是一点点。
“更何况，”萧少情突然侧过脸，转向闻人贤的方向，脸颊微微泛红，似乎接下来的话有些难以启齿，“……在苏州的时候，闻人捕快待我既温柔又友善，丝毫不因我身有残疾就轻视于我，事事妥帖照顾，倒是丝毫看不出贵派不准与外人交往的规矩呢。”
他顿了顿，又换了个小心翼翼的语气，试探道：“莫非……这些都只是我自作多情，其实闻人捕快平日里对在座的各位都是如此的体贴入微？那倒真是我失礼了。”
李瑛的眼神顿时又犀利了起来，像针一样刺在闻人贤的背上。
闻人贤：“……”
“他是新来的，规矩还没学明白，一时不察也是有的，偏生又心软，保不准被外面的人三语两语蒙骗了过去。所以我这个做副门主的，才更要替他留神在意才是。”林思理眼皮子都没抬，“你们私底下在外面有交情我不管，但是外人无故不能进六扇门，尤其你还背靠着金家，只会把事情弄得更复杂。这是铁打的规矩，你若是不服，大可以去找门主对峙，这条规矩是他定的。”
谁不知道六扇门的门主是剑圣？主动去找剑圣的不痛快，那可真是老寿星上吊，嫌自己命长了。
老陈端着点心走过来，把盘子放在桌上，忍不住劝道：“年轻人爱热闹，交游广阔一些，既然闻人捕快的朋友恰好搬到了隔壁，六扇门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人家带着礼物上门做客，副门主何必如此动怒？”
岂料，林思理完全不想从他递过来的台阶下去，“巧合？世上哪有那么多的巧合！这西市街可是商贾云集的地方，谁不知道大虞朝八成以上的生意都和金家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若是没有人暗中通风报信，怎么他就这么精准的搬到我们隔壁来了？难不成他是狗变的，一路闻着闻人贤身上的味儿找来的？——我可不觉得这是什么巧合！”
他说“狗”这个字的时候，萧少情脸上的微笑消失了一瞬，又立刻恢复了，因为速度极快，没有人发现这瞬间的异常。
“……”
闻人贤忍不住抬起自己的手臂闻了闻，除了淡淡的皂角味，别的什么也没有。
“说你胖你还喘上了？给我站好！等会儿关起门再来教育你。怎么跟个蝴蝶似的，出去一趟，看见什么花儿草儿都往家里衔！”
林思理重重在闻人贤的腰上拍了一巴掌，之所以是腰而不是肩膀，是因为肩膀他够不着。
“老陈，送客！”
眼见自己强留不得，萧少情轻轻叹了口气，站起身，告辞道：“既然如此，是我唐突了。”
虽然谈崩了，但萧少情依旧礼数周全，先是恭敬地朝林思理拱了拱手，又朝替他说情的老陈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往外走去，两个仆从一声不吭地跟在他身后。
走了几步，萧少情突然停住了脚步，侧过头，似乎是有感而发，“为了今日的拜访，我特意带上了青囊书，本想着宝物要赠予懂得它价值的人，才不算辜负一场。谁想不论是书还是人，都没有这个缘分。”
说完，抬脚就走。
三步，五步。
背后依旧是安静一片。
萧少情神色淡然，每一步的距离都没有变过。
十步，十五步。
他已经走到了大门前，只需要抬脚迈过门槛，就能离开六扇门。
萧少情的手摸到了门板，正准备向外一推，就听身后有人道：
“等等！”
他听话地停下动作，却没有转身，只是对着门板子，嘴里恭敬道：“不知副门主大人还有何指教？”
林思理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颤抖，“你说你带了青囊书过来……这话可是真的？”
萧少情笑了笑，可惜无人看见。
“自然不敢拿这种事同副门主开玩笑。正如美人要配英雄，稀罕的医书只有到了绝世名医手上，才能真正发挥出作为医书的价值。否则，对有钱人来说，这书不过是件稀罕些的收藏品罢了，同普通的金银珠宝无甚区别。”
“怎么会没有区别？那可是青囊书啊！”林思理大喊一声，又意识到自己的反应过激了，于是强自冷静下来，只是呼吸仍旧急促，眼睛紧紧盯着那个白色的单薄背影，“……这本医书不是三百年前就被销毁殆尽了么？你又是从哪里找来的？怕不是后人穿凿附会之物，专门弄来哄骗我的吧？”
“是不是华旉亲书，以您这位“千金手”的眼力，只消翻开看上一眼，不是很好分辨吗？”
萧少情笑着转过身。
关于这青囊书为什么写成，又为什么被销毁，成了传说中无缘得见的神书，这其中还牵扯到了上一个朝代灭亡的密辛。
凡是世上行医施药的大夫郎中之辈，听闻此事，没有不扼腕叹息、免冠徒跣的。
话说一百多年前，有神医名为华旉，天资聪颖，却专研医术而无心仕途，内外妇儿无所不通，无所不精，尤擅针灸手术，不论是刳剖腹背、抽割积聚，还是断肠滴洗，皆不在话下。他四处行医，见识过不少奇病怪病，终在七十四岁那一年，将毕生的经验与心血写就了一本青囊书，希望可以传于后世，造福后人。
只可惜天有不测风云，到了第二年开年，还没等青囊书排版刊印出来，宫里那位刚满十七的太子爷忽然害了怪病，浑身生出大小不一的脓溃，又痛又痒，整个太医署竟无一人可治。
皇帝只这么一个儿子，自然爱若珍宝，焦急无比。恰在这时，有人向皇帝举荐了华旉，于是无数诏书飞入大江南北，将云游在外的华旉召进了宫。
华旉替太子诊过后，稍一沉吟，只道需荆芥根下一段剪碎，水煎成汤，每餐送服；身上的疮疱有破裂流脓的，用银针挑破，挤干净污血，再用麻油调和樟脑和明矾，细细敷在伤患处。
除内服外敷以外，还得专忌酒色，清心寡欲，以保养病体。
这副方子不可谓不精妙，处处都兼顾到了，可坏就坏在，它治的不是别的病，而是花柳病。
皇帝一听，大怒不止：这还得了？可见你华旉是欺世盗名之辈，嘴里说的都是疯话！——太医署那么多太医都不敢断言的事情，你一个乡野大夫，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泥巴，不过摸了两把脉，连半柱香的时间都不到，怎么张口就敢说一国储君、未来的皇帝染上了这种下贱的脏病？他平常出入的都是宫闱，你是想说朕的禁宫是个大银窝子吗？！
若是任这老疯子四处乱说，底下的人指不定要猜测宫墙里如何秽乱不堪，不然，怎么连堂堂太子爷都得了这种脏病？
如此一来，皇室的颜面何在？
皇帝便命人速速将华旉拖去了宫门旁的墙角处，胡乱打死了事，并严禁当日在场的所有人私下传播和讨论这些疯言疯语。
可怜华神医，七十年来治病救人，头发胡子都白了，仍旧坚持开堂坐诊，免费给穷人看病，行善无数，最后不但没落得个善终，反而在本该颐养天年的年龄，稀里糊涂惨死在了皇帝没有道理可讲的雷霆震怒之下。
作者有话说
第107章 春日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