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夜弥天》白卢丹

106、春日宴 被人卖了还

　　李瑛推开门，见庙门口的台阶上站着一个看不见眼睛的陌生少年，身后还跟着两个下仆打扮的力士，一人怀中抱着一个华丽的大捧盒，一副带着礼物登门拜访的的架势。

　　什么人会赶在年节的尾巴上给六扇门送礼？不嫌晦气么？

　　李瑛立刻警惕起来，用手抵住门板子，只从门缝里探出上半身，上下打量了一番堵在门口的三个人，语气很冲：“你谁啊？找错地方了吧！”

　　那个打扮奇怪的少年笑了笑，“我是隔壁刚搬过来的昌盛钱庄的掌柜，以后大家就是邻居了，今日元宵，特意造府拜瞻，日后邻里也可多亲近亲近。”

　　“不需要，不认识，你走吧。”李瑛缩了回去，不假思索地就要合上门，对方却像早有预料一般抬手扶住了门框，阻止了他的动作。

　　少年手上和李瑛角着力，脸上微笑的弧度丝毫不变，“请问闻人捕快在庙中吗？”

　　李瑛脸上敌意更浓，一手摸上腰间的剑柄，“你从哪里知道这个名字的？你到底是谁！”

　　“我是他的……友人。”

　　对方嘴里说着友人，可从舌尖上吐出这两个字时，语气却有些说不出的缱绻，似乎别有深意。

　　李瑛狠狠地皱起眉头，半分也没有放松警惕，依旧试图把门关上，“你就在门口等着，等我跟他确认过后再说。”

　　——即便真的是友人又如何？六扇门岂是旁人想进就能进的地方？你就在门口先等上一两个时辰吧，等我什么时候心情好了，再看情况询问闻人贤。

　　谁料这少年看起来身形单薄，力气却不比他小，牢牢抓着门的边沿，硬是没让他得逞，脸上的笑意更加浓郁，越过他，直接高声朝里面问道：“贤兄，你在里面吗？”

　　李瑛气急：“你！”

　　院子中，闻人贤穿着那身洗褪色的老旧青色长衫，正把椅子翻过来跨坐在上面，双手搭在椅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指挥老陈给他要的狐狸形状的灯笼上色。

　　今日元宵节，林思理让众捕快都换上自己的便衣，假扮成普通人，混入今晚的花灯会中巡逻探查，以维护节日中京城的平安喜乐。

　　既然要假扮成普通人，衣服是一方面，手上自然也要入乡随俗提着花灯。好在除了做饭和算账的本职工作以外，老陈好像什么都会一点，除了平日里缝补衣服、种菜栽花、修桌子补窗户，用竹篾和宣纸糊个灯笼自然也不在话下。

　　马杰豪向老陈定了一朵荷花形状的粉嫩花灯，正好搭配他今日的粉色长衫，只是闻人贤很怀疑，身高九尺的壮汉穿着这套粉得发亮的装扮走出去，搞不好比穿着六扇门的官服还引人注目。

　　李瑛对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情不感兴趣，只要了一个最简单的长方形的灯笼，一点花纹也没有。要不是老陈说纯白的纸灯笼只有出殡的时候会用，强行在上面画了几笔兰叶，他甚至打算就这么拎着出去。

　　林思理不能出门，照例待在庙里当留守人员，自然也用不着灯笼。

　　轮到闻人贤的时候，他想了想，问道：“我想要狐狸形状的，可以做吗？”

　　“当然可以，只是麻烦一些。往年我孙女百灵在京中过节的时候，我也给她做过小猫形状的，只要把耳朵和嘴巴做尖一些，尾巴做大一点，不就是狐狸了么？”

　　老陈手上的动作不停，不一会，就绑好了竹篾，糊上了宣纸。

　　老陈拿起毛笔，从白色小瓷碟里沾了沾墨水，先勾勒出眼睛、胡子，再把耳朵和四肢涂黑，一只活灵活现的狐狸就初具雏形了。

　　“你想要什么颜色的狐狸？”

　　“紫色的。”

　　老陈从手工活里抬起头，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从来都只见过红的白的灰的，紫色的狐狸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这做出来还能看出是狐狸吗？”

　　“唉呀，我就想要紫色的狐狸。”闻人贤撑着下巴，笑眯眯道：“大过节的，就依我这次吧。”

　　老陈向来心软，听他这么说，只得小心调和了墨汁，给手中的纸灯刷上了一层紫色。

　　闻人贤正满心满眼等着自己的灯笼新鲜出炉，听见有人敲门也没理会，过了一会儿，去开门的李瑛还没回来，倒是大门外面先响起了一个他熟悉的声音：“贤兄，你在里面吗？”

　　“……坏了。”闻人贤拍了一下额头，猛地站起身，想起自己曾口头答应过萧少情，若是今日无事，就陪他去逛灯会，只是这几日过得太闲散，已经完全把这件事抛在脑后了。

　　偏偏去开门的还是李瑛，就李瑛那个性子，熟悉他的人知道他脸酸心软，虽然说话难听，其实没什么坏心思，可若是换了外人，只怕几句话不投机就要吵起来，闻人贤可不敢去赌是李瑛的剑更快，还是萧少情的暗器更快。

　　他赶紧快步走到大门旁边，果然看见两人正以门板为战场角力，可怜的门板已经发出了不妙的吱呀声，本就斑驳的漆面更是簌簌往下剥落。

　　闻人贤瞅了一眼门板，无奈道：“六扇门已经很穷了，你们再用力些把大门掰坏，是怕大过节的副门主太开心了，想给他上点强度吗？”

　　萧少情听见闻人贤已经走过来了，微微一笑，率先松开了手指。

　　李瑛被他抢了先，眼神不善，也匆忙放开了门板，把脸偏到一侧去。

　　闻人贤朝外面看了一眼，对李瑛解释道：“这位是我在苏州办案时认识的朋友，我之前约了他元宵见面，并不是什么来路不明的陌生人。”

　　“既然是苏州认识的朋友，怎么眨眼就跑到京城里来了？难不成是特意追着你过来的？”

　　李瑛冷哼了一声，但听到闻人贤的保证后，到底还是从门口让了开去，“私自把六扇门驻地告诉外人，你还是先想好等会儿怎么和副门主解释吧。”

　　等他跑去跟林思理告状后，闻人贤再次把目光投向萧少情，愧疚道：“不好意思啊，少情，我刚接到命令，今天晚上要巡逻……”

　　“无妨，这些等会儿再说，我的手下抱着的箱子还挺重的，可以先让我们进去吗？”

　　——

　　院子里，老陈已经完成了手工活的收尾工作，正把狐狸花灯的手柄固定在桌子上，等待颜料自然风干。

　　转身看见闻人贤领着萧少情走进来，老陈乐呵呵道：“哟，带朋友来玩？”

　　“前辈下午好。”萧少情非常有礼貌地向他颔首：“不愧是六扇门，即便我眼睛看不见，依旧能感受到这股凛然严整的氛围，与别处截然不同。”

　　听见他夸奖六扇门，老陈顿时笑得更高兴了，“好孩子，来就来了，还带什么礼物呢？你也太客气了一点！”

　　他跛着腿站起身，“旁人把我们这里看作龙潭虎穴，只当我们这些捕快都会吃人哩！难得有客人敢上这儿来，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话题，坐下来慢慢聊，我去厨房给你们端些点心。”

　　“多谢前辈，那我就却之不恭了。”萧少情撩起袍子，施施然在椅子上坐下，对闻人贤道：“六扇门的待客之道，比我想象还热情一些。”

　　闻人贤给他倒了一杯热茶，推到他手旁边，“只有粗茶，请不要嫌弃。”

　　“怎么会嫌弃呢？一想到这就是贤兄平日里喝的茶，我就觉得别有一番风味呢。”

　　萧少情微笑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那微笑就凝固在了他的脸上。

　　“这是！咳……嘶……”

　　萧少情露出了前所未有的动摇，嘴角抽搐着，几乎就要把那口茶水吐出来了，好在最后还是凭借惊人的意志力咽了下去。

　　“咳咳……”他擦了擦嘴角的水渍，勉强笑道：“是从未设想过的新奇口味呢。”

　　闻人贤看着他明明绷不住了，却还要强作镇定的样子，忍不住抬了一下嘴角。

　　没等他调侃几句，被通风报信的林思理已经从里屋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抱着手臂，等着看好戏的李瑛。

　　见闻人贤看过去，李瑛挑衅地挑了挑眉毛，意思是你自己自求多福吧。

　　“副门主。”闻人贤赶紧起身，“这位是……”

　　“你不用说了，我知道。”林思理摆了摆手，锐利的目光从水晶镜片后直直射向萧少情，“早就听闻江南金家的家主身边跟着一位神乎其神的萧掌柜，光听拨弄算珠的声音，就能把最难缠的账目对得分毫不差，想来就是你吧？”

　　“谬赞了，没想到萧某一点微末的小名声，竟也能传进贵人的耳朵里，真是让我受宠若惊。”

　　林思理毫不客气道：“案子已经结了，六扇门和金家再无瓜葛，不知道萧掌柜还跟过来干什么？”

　　闻人贤没想到林思理竟然如此不留情面，跟平时天然呆到有些脱线的样子完全不同，虽然个头依旧矮小，但那令人心惊的气势却丝毫不输彪形大汉。

　　“副门主，是我主动邀请他来的……”闻人贤想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说到底，萧少情也是他擅自招来的客人，就算林思理不高兴，该挨骂的也应该是他，萧少情是无辜的。

　　“你给我闭嘴！”林思理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早就说你傻，你还不相信，迟早被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