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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春日宴 即便这样, ...

  •   为了平复内心莫名的恐慌,闻人贤故意把脚步声踩得重了一些。

      萧少情身上那种下一秒就要乘风而去的气质迅速消失不见,快到仿佛一切都只是闻人贤的错觉。

      他的脸上重新挂上笑容,歪了歪头,“是贤兄吗?是有什么事情忘记了吗?”

      那一瞬间,闻人贤感觉自己似乎窥见了对方那面具一样的完美微笑下面的一角真实,那是纯粹的虚无,仿佛无星也无月的天幕,隐藏着无数连光线也无法逃离的黑色漩涡。

      “……”

      “不是贤兄?”萧少情露出了有些无辜的表情,“莫非是我听错了,冒犯了哪位捕快?抱歉。”

      “是我。”闻人贤站在台阶上同他说话,“这话应该是我问你才对吧,你怎么还站在这里,是有什么事情忘记了吗?”

      “难道没什么事就不可以来见贤兄了吗?……我说笑的,贤兄请别介意。”

      萧少情道:“只是突然发了一会儿呆,不想惹得贤兄替我担心,我这就回去了。”

      他到最后也没有解释自己为何要望着六扇门发呆,只是振了振衣袖,将沾染的些许薄雪抖去,然后转身离开。

      闻人贤看着他单薄的身形,又想起刚刚开门的一瞬间在他脸上看到的那一丝落寞,忽然真的想起一事,快步追了过去,“少情,等等!”

      萧少情停下脚步,十分惊讶地转过头来,像是不敢相信闻人贤会主动叫住他。

      闻人贤把剪刀的刀口朝向自己,夹在手肘下面,另一只手从袖子里掏了掏,找出了那个在苏州买的荷包。

      缀着红流苏的白色丝绸荷包被揣在身上好几天,已经有些皱巴巴的了,闻人贤不好意思的把它用力展了展,试图抚平上面的褶皱,“这个礼物本应该在苏州就给你的,可惜没来得及。谁想兜兜转转,我们又在京城相见了,那就现在给你吧。”

      他瞥了一眼萧少情身上所穿的天衣,忽然觉得有些送不出手了,手指不由自主地收拢起来,“……就是一个街边买来的小玩意儿,你若是不喜欢,随便赏给别人也行。”

      一只苍白冰冷,宛如冰层里一尾青白色冻鱼的手伸了过来,从他手里把那只犹带体温的荷包拿了过去。

      萧少情捧着荷包,用指腹缓缓抚摸着缎面,感受着上面的针脚。

      “这上面的铜钱纹,是贤兄特意选的?”

      “……是。”闻人贤有些惴惴不安,疑心自己好心办了坏事。萧少情的眼罩和腰坠上都装饰着红线铜钱,不一定就是他真心喜欢这些鬼气森森的东西,也可能是出于别的原因,自己的举动倒显得有些武断了。

      “贤兄真的要把这个送给我吗?不会突然反悔收回去吧?是送给我一个人的吗?”

      萧少情反复确认,在得到肯定的回答以后,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

      他像捧着一只刚破壳的雏鸟一样,小心翼翼地捧着手中的荷包,仿佛这苏州街头买来的的针头线脑比他身上的衣料还珍贵。

      “谢谢贤兄,我真的、真的很喜欢这份礼物,非常的喜欢……”

      闻人贤松了一口气。

      萧少情轻轻摩挲着手中的荷包,忽然羞惭一笑,“我本来绞尽脑汁想说些华丽的漂亮话,好让贤兄知晓我此刻的心情有多么喜悦,可最后能想到的,只剩下这些翻来覆去的粗鄙之语了,好像脑子和舌头都不好使了……”

      据说前朝有位风流的大才子,在他的一位爱妾死后,写了一篇情真意切的诔文,其文采飞扬、意境高远,用典巧妙,凡是读到这篇诔文的人,没有不感同身受,泣涕如雨的。等过了几年,他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发妻也不幸染病去世,世人都在期待,或许会有一篇犹胜之前的悼亡佳作要问世了,谁知这位大才子沉溺在丧妻的心痛里,才思呆滞,竟一个字也写不出来,莫说精心雕琢文笔,早已是铺纸滴泪成洇,下笔不能成言了。

      情至极处,反而脉脉不得语。

      能用语言矫饰的,不是真言。

      “既然开心,以后就不要再这样站在外面发呆了,好么?北方比不得江南水乡,这朔风多吹一会儿,回去以后骨头缝里要疼的。”

      萧少情鼻尖冻得通红,乖巧地点了点头。

      闻人贤还是有些放心不下。

      不少南方人第一次来北方过冬,严重低估了这边的寒冷程度,穿着薄袄子就敢在室外硬造,幸运的发一场高烧,吃半个月伤寒药,还能捡回一条命,倒霉的直接就冻死病死了,还会沦为本地人的笑料被反复提及。

      “你这几日若是想见我,又不想惊动六扇门的其他人,就敲我的窗户吧。”闻人贤想到一个两全其美的方案,“我的卧房恰好和你盘下的店铺在同一边,中间只隔了一条半人宽的小巷。只要打开窗户,把手臂伸出去,就能够到对面的窗户,也不会惊动旁人。到时候我们都把窗户打开,就和面对面说话是一样的,也省得在外面吹冷风。”

      西市街都是商铺,居住的舒适度被压缩到最低,除了客人也要走的主干道足够宽敞舒适,两侧的岔道都修建的非常狭窄,以便给铺面留出更多的空间。

      这种吝啬的设计此时却给两人提供了方便,只需要伸出手臂敲一下对方的窗户,便能心领神会,足不出户就能暗通款曲。

      一人没有意识到自己的举动很像背着长辈偷偷在绣房里私会情郎的千金小姐,另一人自然也不会特意戳破。

      ——

      气死风灯的灯花最后还是剪了,重新燃烧旺盛起来的灯芯散发着明亮的光芒,尽职尽责地招纳着来年的好福气。

      到了吃晚饭的时辰,马杰豪才两眼鳏鳏地从房里出来,游魂一样飘荡到饭桌前,盯着面前的饭碗发呆。

      老陈见怪不怪,把筷子塞进他手里,他这才吃了起来。

      “你的词写的如何了?”林思理问道。

      “得了半阙,只是总觉得还不够好,字句有了,还差了一点神韵。”

      马杰豪吃了两口热饭,稍稍脱离出那种状态,怔怔地回答道。

      “行,记得别在房间里焚稿,要焚去水井旁边焚。”

      马杰豪也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只是一粒米一粒米地挑着白饭,送进嘴里。

      老陈给他夹了一筷子菜,“你这诚心都通了仙了,别东西还没写出来,先弄出病来呢。”

      林思理道:“你莫管他,人活着最难得的就是找到自己喜欢的事情,若是真找到了,便是为了这件事死去,都算不得什么的。”

      老陈没有再说话,只是眼神有些忧愁,似乎联想到了别的什么事情。

      趁着饭后的闲暇,闻人贤把红绡盗的事情跟林思理讲了,又道:

      “芝兰误生于茅房,不是芝兰的过错,而是茅房本身污秽不堪,使芝兰不得不沾染了一身臭气。若是能将芝兰移栽至庭阶下,不叫宝珠蒙尘,既是芝兰的幸运,也能让惜花人得一良材。我斗胆一问,不知六扇门可愿做这个惜花之人?”

      林思理听完以后,扶了扶水晶眼镜。

      “你没有轻举妄动是对的。你那位小朋友的出身,只怕比露天的茅房还肮脏恶臭一百倍。我先前之所以允许你利用他,是想着毕竟六扇门的名声摆在这里,他身后的人即便心生暗恨,也不敢对你怎么样。”

      “说实话,你要是想杀了红绡盗,这件事反而简单。可你偏偏想要救他……你若是生了想把红绡盗从粪坑里拉出来的心思,就要做好自己也沾一身便溺的心理准备,这也许并不致命,但一定足够让人恶心。”

      “自古就没有拉人上岸,自己却不湿鞋的,我能理解你怜惜他的才能,但是——你真的要为他做到这一步吗?”

      闻人贤垂下眼睛,“我既答应了他,自然要管到底。”

      “你这脾气……唉,也难怪门主那么中意你。”

      林思理用指节叩了叩桌面,问道:“你听说过乞儿帮吗?”

      “听起来像是个乞丐组成的行会,莫非……红绡盗也是从这里面出来的吗?”

      林思理摊开双手,“你若是想要确凿的证据,我只能说我也没有,但这是可信度最高的猜测。至于收养红绡盗的那个养父,极有可能是乞儿帮的帮主,一个叫蛇老大的男人。六扇门不是不想调查他,可惜他本人就像他的外号一样,一直躲在不见天日的地方,滑不溜秋的,叫人抓不住尾巴。”

      “蛇老大……”

      闻人贤皱起眉头,似乎已经感觉到蛇类在身上爬行时那种阴冷黏腻的触感。

      “这个蛇老大会定期从江湖上收养一些有资质的孤儿,什么叫有资质呢?女孩子要漂亮、乖巧、听话;男孩子要么手脚灵活,要么脑子得转的快,嘴皮子要利索。”

      “收养回来以后,蛇老大手底下有专门的人来训练这些孤儿。譬如那些容颜残败的老妓,若是不想被饿死,就会主动帮着他调理这些女孩,如何描眉画眼,如何作媚态,如何巧立名目向顾客索取钱财,等调理到十三四岁,就送去窑子里卖笑。”

      “也有一些年岁不小,被迫金盆洗手的窃贼强盗,畏惧过往的仇家报复,便也投靠了蛇老大,寻个安稳。蛇老大给他们提供了庇护,等于变相的聘用了这些人来当夫子,只是别的夫子教书育人,这些夫子教的却都是一些偷窃、碰瓷、卖假药,以及如何做局骗人钱财的技巧。”

      “那些养子们一旦学成,就被赶到大街上去“学以致用”,弄到的钱都进了蛇老大的钱袋子。对后者来说,这简直就是无本万利的买卖。”

      林思理喝了一口茶水,缓了缓,继续道:

      “红绡盗应该就是这些孤儿中的翘楚。他在乞儿帮学到了扒窃和轻功,混成了天下第一神偷,但还是逃不出蛇老大的手掌心,想来是有什么软肋握在对方手中,叫他不得不听从。”

      闻人贤替他把茶水满上,“照这么说,应该叫偷儿帮、骗儿帮才对,为何偏要叫乞儿帮呢?”

      林思理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流露出悲悯和痛恨交织的复杂神色。

      “这乞儿帮的“乞”字,自然不是空穴来风。”

      “蛇老大那么多养子,不是每一个都能有幸成为红绡盗这样的神偷;小时候看着可人的姑娘,长大后也可能满脸脓包,变得丑陋。这些被淘汰下来的养子养女们,等待他们的就是采生折割,上街乞讨,物尽其用。”

      闻人贤听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词,“采生折割?”

      “所谓采生折割,就是把活人当做生坯,削砍成需要的模样。什么样的乞丐赚得最多?要么是身有残疾的,叫路人看了心生怜悯;要么就是十分猎奇的,叫人又怕又想多看两眼,自然纷纷往地上扔钱。”

      “可世上哪有那么多天生的残疾人、怪人?只好后天来制作了。”

      “挖去眼睛,割去鼻子耳朵,斩断手臂,打断腿骨,把腿拧到脖子后面固定住,让人只能在地上蠕动。”

      “又或者故意用沸水泼遍全身,却不给治疗,反而故意抬到茅厕旁躺着,叫人浑身生出无数活蛆,在皮肉里钻进钻出,以此博取过路人的施舍。”

      “又或者把人背上的皮肤剥下来,涂上生肌的药膏,再趁热贴上狗皮、驴皮,做成人不人、畜不畜的怪物,吸引好奇的看客丢赏钱。”

      林思理描述得十分详细,好像那些血淋淋的场景就在眼前。

      “用这些手段,十个里也难活下一个,可只要活下来一个,便能讨到十个手脚健全的乞丐都讨不到的钱财。”

      “这便是乞儿帮之所以叫乞儿帮的缘故了。”

      闻人贤听得脊背发凉,如坠冰窖,只觉得人间就是地狱,地狱就是人间,魍魉恶鬼穿行其中,却要披着人皮。

      ——“听了这些,你还是坚持要去救红绡盗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3章 春日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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