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4、春日宴 茅房也是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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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要拉人上岸，就要做好自己也被扯入水中的准备。
想从大火中取出东西，手指就会不可避免的被烫伤。
不论做什么事情，都不可能不付出相应的代价，即便是狮子搏兔，亦有被抓瞎眼睛的风险。
“以六扇门的力量，毁灭一个江湖中寻常二三流的门派或者家族，都是轻而易举。不要说门主、你、或者是小瑛子这种武学高手了，即便是我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只要随便下一点毒在水井里，只要一个白天的时间，就可以把一座村庄化作鬼蜮。”
林思理伸出一根手指，对着闻人贤晃了晃。
“即便逃走了几条漏网之鱼也没有关系，只要六扇门放出风声，早就虎视眈眈的其他势力会一拥而上，啃食着他们的尸体壮大自身，瓜分他们的地皮、金银、武功秘籍。不出五年，不，也许三年都要不了，这个门派的存在就会彻彻底底的变成历史，甚至连名字都不会被人想起了。”
“这就是毁灭，不仅仅是摧毁了物质上的存在，更是从意识层面抹消了他们存在过的痕迹。”
“但是乞儿帮是不同的，乞儿帮是没办法用这种方法毁灭的。”
“你可以毁灭一个用剑的门派，你也可以毁灭一个用刀的门派，但你没办法毁灭乞丐。就算今天六扇门冲进乞儿帮，把这些乞丐全部清理干净，明天还是会有吃不起饭的人重新沦为新的乞丐。这些乞丐当中，总会有那么一两个心思活络的野心之人，到时候无非是新的蛇老大建立新的乞儿帮，又一个轮回罢了。”
林思理无能为力地叹了一口气。
“就像人吃五谷杂粮，总是要排泄的。与其炸掉茅房，让排泄物飞得到处都是，还不如留着茅房，虽然恶心了一点，但好歹排泄物都装在这个坑里，不会出去祸害他人。”
“大虞朝就好比一个人，而乞儿帮，就是这个人的茅房。那些无法无天、无牵无挂的恶人，有乞儿帮这个更恶的地方把他们统一管理起来，至少还能拘着他们不要做出四处流窜灭人满门、吃人、随意奸污良家妇女这些更可怕的事情来。”
“只有存在乞儿帮这么一个藏污纳垢之处，把乞丐、小偷、妓女、骗子这些脏东西通通收容起来，大虞朝的其他地方才会显得干净一些。这种组织光靠武力是无法征服的，你能打十个，打一百个，又有什么用？你还能不准全天下饿肚子的人上街讨饭吗？你能拦着那些自己都活不下去的父母卖儿鬻女，偷偷丢弃婴孩吗？想要根绝这些事情，除非……”
林思理突兀地住了嘴。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说下去了，否则，就要大不敬了。
如何消灭乞儿帮？其实很简单。
只要皇帝贤德勤勉，天下海晏河清，百姓安居乐业，让人们少有所养、老有所依，自然不会有那么多被丢弃的婴孩，不会有那么多苟延残喘的老人，也不会有那么多沿街乞讨的乞丐。
赖以生存的土壤没了，乞儿帮自然也会随之消失。
但这种话是不能拿到明面上来说的，不要说六扇门这种依附皇权的组织了，就算换成别的什么不相干的人，你敢说皇帝做错了吗？
皇帝是天子，天子是不会有错的，即便有错，那也是下面的人蒙蔽了他，责任不在他。
林思理没有再说下去，但闻人贤已经听懂了他的未尽之言。
“所以……乞儿帮能发展到今日这个程度，也有六扇门暗中纵容的缘故？”
“这么说也没错。”林思理看了闻人贤一眼。
“怎么，对六扇门失望了？后悔加入我们了？现在后悔也晚了。”
闻人贤沉默了下去。
林思理也没有再说话，而是端起茶杯，有一下没一下地用茶盖刮着浮沫，让他自己想通。
“不……后悔倒不至于，”闻人贤深吸一口气，开口道：“我也早就过了热血上头的年龄了，明白这世上有些事情不是非黑即白的。六扇门夹在朝廷和江湖之间，为了维持脆弱的稳定，有些事情不是高喊着正义冲上去就能解决的，那是话本，不是现实，所以我早就有直面这些阴暗面的心理准备了。”
“我只是没想到，副门主竟然如此坦诚，一点春秋笔法都不用，就这么全告诉我这个刚加入六扇门没多久的新人了。半点也不粉饰一下，真不怕我道心破碎，就此叛出六扇门吗？”
“喂！”林思理额头的青筋跳了跳，把茶盏重重磕在桌子上，“你是在拐着弯嘲讽我没读过多少书吗？不要以为我听不出来！我平时看的都是医书，我只是不想读那些酸腐文人写的书罢了！”
“不敢不敢……”
“都是马杰豪把你带坏的！”林思理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不过，乞儿帮虽然有用，这几年也逐渐膨胀，以至于有些看不清自身的定位了，竟然搞出了红绡盗这么个天下第一神偷出来，偷东西偷到皇室头上去了，生怕自己不够出名吗？”
“身为茅房就要有身为茅房的觉悟，茅房的职责就是尽量低调，躲起来不要臭到旁人，别人自然也不会闲的没事自己跑进去找屎。但茅房要是又想求财，又想求名，主动把脏东西乱抛乱洒，还丢在了贵人身上，那么被推平了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吧。”
林思理看向闻人贤，“如果你想对乞儿帮做点什么，我不会拦着你，但是在明面上，我不会给你任何帮助。你在行动的时候，也不能表明六扇门的身份。不管最后是成功还是失败，后果都只能由你自己抗着。”
“乞儿帮可以倒，但是唯独不能倒在六扇门手上。那些乞丐沦落到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地步，若说他们恨蛇老大是九分，那么他们恨朝廷就是十分。若是容身之处再被朝廷麾下的六扇门打散，在他们看来，那就是连乞讨的资格都要被朝廷剥夺，是在逼他们举旗造反了。”
闻人贤接受了这个说法，“我明白了。”
“不过，虽然明面上不能给你什么帮助，但是私底下还是可以的。”
林思理打了个响指，“我会跟六扇门的探子说明这件事，让她在外面走动的时候多帮你留意一下乞儿帮相关的情报，免得你一头雾水地摸到蛇老大门口，被人包了饺子。”
“我们还有自己的探子？”闻人贤惊讶道。
“当然有了！不然你觉得六扇门是怎么第一时间掌握江湖风声的？总不会真的靠江湖快报那种二流报纸吧？”林思理比他更惊讶。
“……既如此，我怎么从来没见过这个人？”
“因为她一直在外面寻找门主，很少回来，所以我们一般都是书信沟通。”
这话听起来，怎么搞得好像门主是一个出门走丢的小孩子似的，还需要人到处去找？
这个话题似乎触及到了一些不好言说的地方，林思理咳了一声，岔开道：“六扇门的探子就是老陈的孙女，闺名叫做陈百灵。因为做的是嗅探的工作，所以她总是乔装打扮起来，从不以真面目示人，或许今日是青葱少女，明日再见就变成了老媪。”
“你们若是在江湖中碰巧遇到了，你不一定能认出她，她却可以凭借你身上的官服认出你来。到时候你若是想验明身份，只需问她：百灵鸟有几根舌头？她若回答十三根，那就是本人了。”
孤身潜伏在危机四伏的江湖中，四处打探消息的六扇门探子，居然是一位年轻姑娘？
闻人贤对这位陈百灵姑娘产生了强烈的好奇。
“在她的情报传回来之前，你不要贸然行动。反正红绡盗是乞儿帮的摇钱树，蛇老大舍不得把他怎么样的，即便等上几个月，他也不会死……”
林思理还有一句话没说完：死当然是不会死的，但是不死却让人痛苦的手段，这世上却有很多。
“这件事急是急不来的，只能寄希望于那个臭小子足够坚强，能坚持到你去救他吧。”
——
闻人贤躺在自己的床上，双手枕在脑后，借着一点稀薄的月光，欣赏着墙上刚贴上去的年画。
一张是圆滚滚的“一团和气”，一张是则是披甲执剑的秦渊将军。
不愧是苏州的木版年画，即便是在黯淡的夜里，画像的颜色依旧光鲜亮丽，上面一层涂的极细的云母粉在闪闪发光，将军的眼睛似乎也在随着光泽转动，像活过来了似的，含笑看向闻人贤。
“父亲……”
明知道是自欺欺人，一切不过是云母粉带来的错觉，被这样的目光注视着的时候，闻人贤仍然眼眶一酸。
普通人家里挂这幅年画，可能会夸一句画的真有灵性，眼睛好像会动，一看就能镇宅招财。但对闻人贤来说，这却是唯一能感受到亲人存在的方法。
真是神奇，明明只是往白墙皮上贴了两张年画，原本空寂冰凉的卧房好像一下子就有了人气，这里不再是漂泊旅人临时的落脚点，而是可以被称为“家”的地方了。
窗格上忽然轻轻响了一声。
闻人贤眼神一动，从连绵阴雨般的情绪中脱离了出来，
他抱着被子从床上坐起身，悄悄把窗户推开，向外面看去。
作者有话说
第104章 春日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