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夜弥天》白卢丹

102、春日宴 乘风归去

　　翟应鳞又发现了一个问题，“闻人兄，同为办案过程中认识的朋友，你为何直接以名字称呼他，却要叫我翟大人 ？”

　　翟应鳞有些扭捏地用食指挠了挠脸颊，“当然了，我并不是在抱怨什么啊！只是闻人兄你与我在科举案中也可以说是肝胆相照的关系了吧？你也别“大人、大人”的叫我了，多生疏啊，搞得好像我俩不太熟似的。”

　　闻人贤的第一反应是看向萧少情——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这么做——看到对方依旧在微笑后，他才放下心。

　　“应……应鳞？”

　　“哎哎！”翟应鳞喜滋滋的应了一声，“我虽当上了官，但不少同僚家中世代都在京城为官，他们的根基岂是我能相比的？当然了，他们也未必看得上我这个商人之子。之前官场里也只有张平兄不在乎出身，同我来往频繁。后来张兄去了，我还以为会孑身一人，没想到能够遇到你和李小兄弟，真是时也命也！”

　　闻人贤回想起刚来京城的时候的事情，也不禁感慨，“若不是你一直等待机会想要为好友翻案，自然也就遇不到我们了，即便办案中遇到，也不过是点头之交，绝无可能像今天这般成为友人。可见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翟应鳞用力点头，亲昵地拍了拍闻人贤的肩膀，全无一开始对六扇门的避之不及。

　　他们有说有笑，二人之间的氛围自成一体，那是只有一同经历过那场惊心动魄的科举舞弊案的人才能融入进去的氛围，旁人即便想要见缝插针，也绝无可能插得进去嘴。

　　萧少情坐在一旁，用小银勺搅着碗里的银耳梨汁，好似一个局外人。

　　虽然他脸上微笑的弧度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妥帖地扮演着闻人贤身边那个绝不会产生负面情绪的完美角色，实则藏在袖子底下的左手都快把掌心抠烂了。

　　闻人贤很擅长交朋友，不管是什么人，很难在与他相处一段时间后不喜欢他——在闻人贤还不叫现在这个名字，也没有死遁七年之前，萧少情就对这件事情有了充分的认知。

　　他本以为七年过去了，自己早就能以平常心对待；但事实证明，七年过去，他反而变得愈发无法忍受这件事了。

　　——你为什么总是要不自觉地吸引那么多人围在你身边？了解你的过去的人是我，苦心孤诣制造重逢机会的人也是我，为什么你还要和那些根本一无所知的人谈笑风生！我找了你整整七年，一得到疑似你现身的消息，就立刻做局引你来苏州相见，当中不过晚了几天，你就已经在京城中认识了如此要好的新朋友吗？

　　那我呢？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没有认出我？

　　“少情？”

　　正在和翟应鳞聊天的闻人贤忽然转过头来，看见萧少情碗里的银耳都被他搅成烂泥了，关心道：“不习惯京城这边的口味吗？”

　　萧少情回过神来，停止了虐待食物的行为，顿了顿，语气真诚道：“抱歉，翟府的东西很美味，我只是觉得有些烫，想要弄凉一些再吃，好像不小心有些用力了，不是故意的。”

　　翟应鳞探头看了一眼，马上道：“萧掌柜，我叫丫鬟给你换一碗。”

　　“不用那么麻烦，少情吃我这一碗就行。”

　　闻人贤把自己那份完好无损的银耳梨汁推到萧少情面前，又把萧少情那碗惨不忍睹的东西拿了过来，特意解释道：“这碗我还没动，是干净的，你可以放心吃。”

　　萧少情怔住了。

　　翟应鳞劝闻人贤道：“这碗看上去已经不能吃了，你也别吃了。又不是什么金贵的东西，我让她们重新上一碗就是了。”

　　“无妨，我正好说的口渴，少情这碗已经不烫了，给我吃正好。”闻人贤笑道，举起手里的碗，半点也不嫌弃，两三口解决了干净，然后把碗放回桌子上。

　　闻人贤举止自然，丝毫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出格的事情，但萧少情的耳朵已经悄悄的红了。

　　萧少情松开了血迹斑斑的左手，小心翼翼地捧起面前那碗银耳梨汁，十分珍惜的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仿佛碗中盛的是什么举世无双的珍馐。

　　他在这一刻忽然原谅了翟应鳞。

　　——

　　两人告辞离开的时候，翟应鳞双手捧了一个十分巨大的食盒出来，想要交给闻人贤。

　　闻人贤看得头皮发麻，“这也太客气了吧？我来还个猫，可不想把你的家底都打包带走。”

　　“客气什么？只有三分之一是我放进去的，”翟应鳞歪了歪脑袋，从食盒后面艰难地露出半张脸：“里面还有张夫人做的各色点心，以及大状元给的酱羊肉。他们不知道六扇门藏在哪里，也不敢胡乱打听，怕犯了忌讳，便都委托我转交来着。正好你今天来了，也省的我又跑一趟，我是真的有点怕你们的林副门主……”

　　纪琮还买得起酱羊肉？闻人贤恍惚想起，户部的伙房里的确有一个湖州聘来的厨子，十分擅长烹制酱羊肉，选用上好的绵羊肉和黄酱，用自己的卤料配方，卤出来还要在沸油锅里走一遭，最后的成品色泽枣红，酱香扑鼻，不仅是在户部内部十分受欢迎，在别的官府甚至是民间都声名远播，直呼为户部街酱羊肉。

　　便是皇帝偶尔想起这一口，也会命令户部供一些上去解解馋。因为太受欢迎，户部伙房每逢年节便会做上许多酱羊肉，当做节日福利特供给户部的官员拿回去润嘴，不论官职大小，人人有份，人人喜爱。

　　那个大厨在七年前自己离京的时候就已经在户部当差了，没想到如今依旧留在户部，着实令人有些怀念。

　　想来是纪琮上任还不满两月，囊中羞涩，买不起别的新年礼物，只有户部免费发放的酱羊肉是他唯一拿的出手的好东西，就想也不想的都给了翟应鳞和六扇门，自己一口荤腥也没尝到。

　　虽然称不上贵重，但这份沉甸甸的诚挚心意，却胜过金银无数。

　　闻人贤面色复杂：“这位状元郎，心眼未免也太实了些，我们难道就缺他这一口肉吃吗？他虚弱成那样，不多吃点肉补一补，我都怕他上早朝的时候晕过去被判个殿前失仪。”

　　“这个你放心，我让下人专门挑了一车肥油丰厚的腊肉腊鸡当做回礼给他送了过去，只要保存得当，够他慢慢吃大半年的了。知道六扇门身份特殊，不好明面上和新科状元有来往，我把你们的那一份也算在里面了！”

　　这份在人际往来上细致入微的贴心，不愧是礼部出身的官员，果然是术业有专攻。

　　“真是靠谱啊，翟兄……应鳞。”

　　萧少情主动把沉重的食盒接了过去，“我来帮贤兄提着吧。”

　　翟应鳞把他们送出去的时候，嘴里还在念叨着：“这次不管我娘怎么哭，我都一定要用皮绳子把衔蝉将军拴起来，不然放着它三天两头的往六扇门跑，这也太吓人了！”

　　似乎是想起了林思理垮着脸的模样，翟应鳞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虽然对他能否做到这一点表示存疑，但闻人贤还是和蔼道：“好的，祝你早日成功。”

　　——

　　回到西市街，闻人贤立在财神庙的阶上，回身对萧少情笑道：“你若无事，不如随我一同进去喝杯粗茶，认一认各位捕快，我也好把你介绍给他们。大家早日混个面熟，以后说不定还有相互照应的时候呢。”

　　萧少情摇了摇头，婉拒了，“今日仓促间拜访，着实失礼，还是等过两日安顿下来了，我备齐礼物，写好拜帖，再登门拜访为妙。免得六扇门的各位误以为我不识礼数，岂不是也伤了贤兄的面子么？”

　　闻人贤虽不知这事跟自己的面子有什么关系，不过知道萧少情心思重，万事都求周全，便也没有强求，想着反正已经做了邻居，还愁以后没机会见面么？便简单应了一声，抱起食盒推门进去了。

　　众人见他抱着猫出去，又抱着食盒回来，好奇询问，闻人贤便把其中的故事说了，果然院子里又响起一片感慨，老陈心肠尤其软，听见纪琮把手头唯一的好东西都送给他们以后，一叠声道：“傻孩子呀！这样实心实意的，在官场上很容易吃亏的。”

　　林思理的消息显然比他们灵通一些，安慰了老陈几句，“听说户部尚书十分赏识纪琮，甚至有意将自己的独女许配给他，好叫他做自己的东床快婿。”

　　闻人贤还记着给门口的气死风灯剪灯花的事情，把食盒交给老陈后，便自去厨房里寻了一把小剪刀，出门打算修剪一下灯芯。

　　谁料一推开庙门，却见萧少情仍旧默立在阶下的寒风中，望着财神庙的方向一动也不动，连雪上的脚印都是原来那两行，没有变过。

　　他戴着眼罩，因此看不清脸上神色，只觉得看过去茕茕孑立，一身白衣几乎要融化在雪色里，再也消失不见。

　　看着这一幕，闻人贤心中忽然升起一股没来由的恐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