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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守望 无论多久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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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涵洛做了一个冗长的梦。
梦里他的身体变得很轻,像断线的风筝在湿冷气流里飘摇,寒意一寸寸深沁入骨,连同意识陷入混沌的边缘。
不知飘了多久,他忽被一股稳定而清晰的暖意包裹,严寒尽数驱散,痛感随之钝化,冻僵的四肢也慢慢恢复知觉。
直至再次睁开眼,视线里的轮廓变得明晰时,大脑第一时间感知到的不是疼痛而是舒适,仿佛从死亡的阴霾脱离,重获新生。
大梦初醒,苏涵洛还处于思维顿滞的状态,瞪了一会儿天花板,意识到自己正躺在上官的私家医院里。
怀里还多了个软软的东西。
苏涵洛低下头,一双水汪汪的血眸正眨巴眨巴看着他,不由得呼吸微滞。
恶魔天生具有蛊惑人心的美貌,混血儿也不例外,肉嘟嘟的小脸蛋唇红齿白,清澈艳丽的血眸仿佛能摄人心魄,睫毛垂落下一片细密的阴影,头发和苏涵洛一样是浅浅的栗色,被阳光照得通透泛金,脑袋两边冒出稚嫩红润的小犄角,简直像只漂亮的瓷娃娃。
苏涵洛呆呆看着他,忍不住伸手戳那片软软的脸颊肉,宝宝十分乖巧地将脑袋贴上苏涵洛掌心,发出奶声奶气的笑声。
孩子的眉眼轮廓和黎渊特别相似,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不过凌厉的线条被婴儿的柔软取代,整张小脸透着生气的红润,散发出一股甜甜的奶香味儿。
苏涵洛内心莫名涌起欣喜和悲伤交杂的情绪,将宝宝搂进怀里,泪水无声地滑落。
小家伙像是有所感应,伸出肉肉的小手在苏涵洛湿润的脸颊上蹭了几下,往他怀里拱了拱,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苏涵洛忍不住笑起来,揉揉小家伙的脑袋,在粉红色的小犄角上亲了一下。
他似乎许久没有这样轻松地笑了,虽然思念的痛楚依然灼心,但有了宝宝的情感寄托,他不再感到铺天盖地的无助和孤独了。
上官辞安排了严密的安保工作,恶魔宝宝的出世并未引起外界的注意,经过几天疗养,苏涵洛的身体基本恢复了正常。
离开的那一天,上官辞提了满满一袋婴儿用品给他送行。
“你看上去……恢复的不错。”上官辞打量着苏涵洛,有些感叹。
他至今都忘不了苏涵洛躺在小旅馆的床上,破碎的身体一点点复原的画面。
“谢谢。”苏涵洛笑了笑,“最近多亏了你。”
“我能有今天的成就,少不了你的帮助,这些不过是补偿罢了。”上官辞道,将手里的袋子递给他,“我不知道给小孩子买什么,随便挑了些实用的,你看能不能用得上。”
苏涵洛瞥了一眼,里面是奶嘴奶瓶口水巾和玩具之类,点点头道:“多谢。”
“对了,你给他取名了吗?”上官辞问。
“嗯。”苏涵洛轻笑,“念黎,小名就叫小念。”
苏念黎。
上官辞愣了愣,会心一笑:“很好听。”
他从袋子里拿出一个小恶魔模型,凑到宝宝面前晃了晃:“小念,喜欢吗?”
苏念黎缓缓别开脸,水汪汪的大眼睛里满是冷漠。
上官辞有些尴尬地收回玩具,对苏涵洛道:“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回C市,往后可能会在那里定居。”
“C市?”上官辞有些意外,“我以为你会回A市,毕竟你在那儿生活了很久。”
苏涵洛摇摇头,垂下眼眸:“还有一些没做完的事,需要我去完成。”
“那么,祝你好运。”上官辞若有所思地点头,“有什么困难尽管告诉我,我会尽最大的努力提供帮助。”
*
辗转多日,苏涵洛带着小念在C市的海边定居下来。
先前离开C市前,他犹豫许久,最终还是没舍得把那栋别墅卖掉。
黎渊留给他的痕迹越来越少,这座住宅虽然只一起待过数小时,但每一秒都刻骨铭心、无法割舍。
再次回到这里,苏涵洛鼓足了很大勇气才走进去,可看到屋内熟悉的陈设,又控制不住想起和黎渊相处的场景,内心涌起一阵难言的酸楚。
仿佛他每次伤心的时候,小念都能感应到一般,在他怀里蹭来蹭去,探着小脸亲吻他的下巴。
苏涵洛将脸埋在那片小小的胸脯上,感受到胸腔内混杂着恶魔与人类血脉的搏动,似乎黎渊的生命正在以另一种方式延续,陪伴在自己身边,心里便好受了许多。
寒来暑往,不知不觉又过去数月。
生活许久没这么平静过了,只可惜期盼一同岁月静好的人已不在身边。
好在有宝宝的陪伴,苏涵洛的生活逐步回归正轨,除了每个深夜里依然思念黎渊外,总还算过得下去。
也正是这种创伤后的情绪弥补,令他将大部分时间都倾注在苏念黎身上。
小念是个特殊的孩子。
恶魔和人类的混血,又同时继承恶魔和深渊的力量,理所应当会延伸出不可估量的邪祟级别。
这一点在小念刚满月时便初见端倪。
与人类婴孩不同,小念很少哭闹,性格沉稳又安静,常常盯着窗外那些鸟看,血眸里漾起隐匿又兴奋的情绪。苏涵洛起初以为他是好奇,直至后来在窗台外发现一堆死鸟尸体,才意识到他是厌烦鸟儿的叫声,将它们都杀死了。
苏涵洛暗自心惊,不足一月的婴孩已经无法抑制深藏本性的杀戮,难以想象未来会变成什么样子。
然而,情况似乎比他想的更糟糕一些。
小念开始抗拒喝奶。
混血宝宝到底算半个人类,无法像恶魔一样不吃不喝,苏涵洛没有母乳,只能每天冲奶粉和辅食精心地喂他,可小念似乎并不喜欢。
渐渐的,不喜欢变成抵抗,硬是用冒尖的小乳牙把奶嘴都咬烂了。
长期这样下去会导致婴儿营养不良,苏涵洛有些着急,只能软硬兼施地逼他喝,但恶魔宝宝的脾气也不是盖的,强迫几次就变得十分暴躁,犄角都气成了血红色。
苏涵洛冷着脸将烂掉的奶嘴拔掉,直接将瓶口往他嘴边塞:“不喝?不喝就把你丢出去。”
小念呛了几口奶,情绪更加躁动,“啊呜”一口咬住苏涵洛的指尖。
苏涵洛疼得抽回手,指尖刺破的伤口流出了血。
正愣神的功夫,小念的血眸里闪过一丝渴望的光芒,凑过来含住他流血的伤口,贪婪地吮吸起来。
眼睁睁看着小念大口咽血,比以往任何一次喝奶都更加急促,苏涵洛足足怔愣了好几秒,方才醒转过来,抬手给他小脑袋来了一记耳光。
小念被打得晃荡一下,脑门上立即显出一道红印,抬眸与苏涵洛四目相对,似乎有些震惊。
几秒后,水汪汪的血眸沁出眼泪,又开始扯着嗓子大哭。
苏涵洛本来一肚子怒火,见小家伙哭得伤心又有些心软,最终妥协般叹口气。
他挤了几滴血在牛奶里,换了新的奶嘴,塞在小念的嘴巴里。
虽然不如纯血好喝,但小念还是哼哼唧唧地勉强开始吮吸,不一会儿便睡着了。
苏涵洛低头看着他还是湿润的眼睫,微微叹息。
他想起刚把黎渊从教堂里捡回来时,恶魔也是这样无法控制嗜血的渴望,那时苏涵洛还是冷面无情的灵术师,趁恶魔受伤的机会,硬是用缚魂锁和净灵咒暴戾镇压,才勉强控制住局面。
可现在要他以同样的方式对待小念,却怎么也舍不得。
果然无爱一身轻啊,苏涵洛嗟叹。
不过他仍抱有侥幸,或许人类血脉、尤其是灵术师的净化血脉,尽管在小念的身体里不占主导,多多少少会有些遏制邪性的作用,再加以潜移默化的教养,天长日久便能逆转这种恶变趋势。
于是,苏涵洛开始刻意引导小念在细微琐事中培养同理心,例如带他在窗台下埋葬那些小鸟,并对他说,这些小鸟死去的话,它们的爸爸妈妈也会伤心的。
爱宝宝的心是一样的,就像我爱你一样。
苏涵洛把小念的手放在心口,缓缓道,也不知他听懂没有,大眼睛眨巴几下,目不转睛盯着那些小小的坟头看。
牛奶里掺血的分量也在日渐减少,小念仍有些不满,但到底能勉强喝下去了。
苏涵洛每天都有固定出门的时段,为了防止小念失控只好将他锁在玩具房里。
每次回来,小念总要摔坏好几个玩具发泄不满,苏涵洛便耐心地蹲下来,带他将碎块重新拼好,拼完了就会奖励一支棒棒糖。
想当年哄孩子爹一样,将棒棒糖往他嘴里一塞,炸毛小猫立马变得乖巧安静下来。
苏涵洛揉揉小宝的脑袋,内心泛起一丝酸涩。因为血脉相连,小念的一举一动都有恶魔的影子,总会勾起他没完没了的思念。
他太想黎渊了,每晚夜深人静时,想到五脏肺腑都在疼。
看着小念认真琢磨玩具的背影,苏涵洛默不作声地站起,离开了玩具房。
客厅的落地窗外依旧是恢宏壮丽的海景,苏涵洛在窗边安了一座精致的摆台,上面放着一只陈旧的冥灯,破碎的灯芯被光线轻柔照拂。
数月前他还在戚夫人家时,因为情势所迫不得不准备离开,戚夫人送了他一些离开后可能会用到的东西。
“这座冥灯是数年前我在恶魔巢穴里找到的,灯芯由恶魔力量凝结而成,与恶魔存在互通的感应。”戚夫人道,“亡灵没有所谓死亡的终极,毁灭意味着形神俱散,但也存在重新归拢的可能,如果你的恶魔足够幸运,在灰飞烟灭后仍保留了一部分神识,也许这个能派上用场。”
“你的意思是,他还会回到我的身边?”苏涵洛微怔。
“破碎的神识无法拥有完整的记忆,或许他不记得自己的羁绊在何处,只能在天地间漫无目的地游荡。”戚夫人将冥灯放在苏涵洛手上,唇角弯起神秘的笑,“你有没有想过,你在找他的同时,他也在找你?”
苏涵洛像是抓住一丝微茫的希望,紧紧攥住冥灯:“那我该怎么做?”
“冥灯与恶魔之间的联结,如同浩渺天地间的一座灯塔为他指引方向。”戚夫人说,“你要做的是尽可能寻找与恶魔相关的力量,向灯塔注入光源,守望着他回来。”
思绪收回,苏涵洛的目光重新落在冥灯上,将今日收集到的邪祟力量注入灯芯。
灯芯闪烁几下微弱的光芒,又归于湮灭。
虽然每日的供奉收效甚微,但他相信只要日复一日地坚持,这座灯塔会变得越发耀眼,照亮黎渊回家的路。
守望的期限可以很短,也可以是一生那样漫长,可无论多久,他都要等下去。
*
今天是小念满周岁的日子。
经过苏涵洛不懈的努力,小家伙终于逐渐适应人类习性,饮食不再依赖人血,脾气也比之前好了许多。
把瞳色和犄角遮起来时,他就像个普通的漂亮小孩,和人类没什么两样。
小念的生日和圣诞节只差一天,苏涵洛顺便把家里装饰了一下,温暖的壁炉边上放着圣诞树,树上挂满铃铛和金色丝带,颇有节日氛围。
他给小念准备了圣诞风格的衣服,红色帽子上坠着金珠,连犄角都有印着雪花图案的保暖套,坐在圣诞树边上认真拆礼物的样子像个可爱的小玩偶。
苏涵洛在蛋糕上点了一根蜡烛,放在小念面前的地毯上,吻了一下他的额头:“宝宝,生日快乐。”
小念绽开笑靥,咿咿呀呀地往苏涵洛怀里钻。
外面不知何时飘起了雪,屋内的暖气在落地窗上结成水雾,映出雪花精致的形状。
苏涵洛许久没这么放松了,陪小念吃蛋糕、拆礼物,看了会儿动画片,度过了温馨的夜晚。
后来小念开始困了,缩在他怀里打哈欠。
苏涵洛抱着哄了会儿,直到小念熟睡,轻手轻脚将他放进卧室。
回到客厅时,圣诞树上的彩灯不知何时全部熄灭了。
整座屋子陷入一片昏暗,唯有窗边传来微弱的光芒。
苏涵洛察觉到异样,不经意间放轻脚步,同时拿起旁边烛台上的缚魂索,一步步向光源走近。
很快,他便怔在原地。
因为光线来自那盏冥灯,于黑暗处散发出柔和的光芒,忽明忽暗,仿佛某种灵魂感应。
冥灯后的海景沉浸在夜色中,清冷的月光落于海面形成细碎的粼粼波光,空旷而渺远。
缚魂索应声落地,仿佛预知到什么,苏涵洛的心跳变得急促起来,几乎有些失神地看着冥灯的光芒。
直至一抹邪祟阴影从夜色透出,围绕冥灯缱绻环绕,逐渐形成清晰的轮廓。
暗处浮现出苍白的脸,美艳的血眸轻轻掀起,声调轻柔慵懒。
“好久不见,苏涵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