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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皇上,夏大人来了 ...

  •   苏定安,武道韫以及夏无命在朝堂上能够倚仗的大树,除了姬宴以外,可以说是什么都没有。

      从根基上看,苏定安与武道韫的仕途前程,确已与夏无命牢牢绑缚。

      三人同乘一舟,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是无法回避的事实。

      朝堂之上,各大派系根系繁复,如老树盘虬。

      江南望族,淮北世家,哪一家不是在本乡本土经营数代,门生故吏遍布州府,家中蓄养的大儒清客更如过江之鲫。

      他们若想行个方便,或给人使个绊子,往往只需一封书信,几句口信,自有人代为奔走,上下打点,便宜行事。

      今日苏定安所见所闻,粮票私售,粥铺变相鬻儿,乃至背后可能的侵吞国库存粮……

      桩桩件件,绝非一两人所能为。这必然是几方势力心照不宣,甚至暗中勾连,方能织就的一张巨网,节节相扣,层层盘剥,最终将压力与苦难转嫁到最底层的百姓身上。

      换句话讲,这世道,有背景有靠山,行事便可处处绿灯,无往不利。

      没有背景……

      “怕是连只鸟都懒得搭理我啊,大人你刚才也看到了,小的在那粮号里面,那伙计鸟都不鸟我,更何况那些达官显贵手下的人了。”

      苏定安苦着脸,对着面前的夏无命大倒苦水。

      一个月就那么点俸禄,我拼什么命啊。

      “大人,下官愚钝,实在不明白。追查这粥铺背后,侵吞皇粮的家伙,如此凶险棘手之事,您……

      您怎么敢交给下官去办啊?”

      苏定安摊开手,满脸写着“无能为力”:

      “别说查出真凶,我怕是刚走到京兆府或户部门口,亮出身份意图询问,就会被那些人随便寻个由头,扣上个‘滋扰公务’,‘窥探机密’的罪名,直接就下狱进牢了!

      到时候,怕是连您的面都见不着了!”

      苏定安说得情真意切,试图让夏无命明白这其中的水有多深,阻力有多大。然而夏无命显然已打定了主意。

      “我这是相信你的能力啊。”

      夏无命语重心长地拍了拍苏定安的肩膀,脸上露出一种苏定安十分熟悉的,类似于某些上官鼓励下属时的“诚挚”表情,目光充满了请你吃大饼一样的“期许”。

      “定安,你且想想,”夏无命循循善诱。

      “你当年也是殿试一甲第三名的探花郎,正经八百的天子门生,寒门学子中的翘楚。

      论才学,论见识,论这份为国为民的赤诚之心,你比那些尸位素餐,只知钻营的蠹虫,强出何止百倍?

      此事非有大毅力,大智慧,且出身清白无牵扯者不能为。你!正是最合适的人选。”

      “……”

      苏定安默默后退了半步,脸上写满了“您别唬我了”。

      “大人啊,您快别在这里给下官画饼了。下官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这事儿……真不是我能掺和的。您就别激我了。”

      夏无命见状,长长叹了一口气,脸上露出几分“恨铁不成钢”的失望。他摇摇头,转身便朝着停在不远处的马车走去,步履略显萧索,背影透着“此事作罢”的意味。

      “罢了。强扭的瓜不甜,你既不愿,我也不好逼迫于你。毕竟,人各有志。”

      苏定安站在原地,眼观鼻,鼻观心,如一只缩起脖子的鹌鹑,打定了主意不接这烫手山芋。

      在官场浸淫几年,苏定安高升的本事没学到多少,但规避风险,明哲保身的功夫,他早已炉火纯青。

      不会不学,就会准点下班,多听多练,就会加班到死!!!

      罔顾皇命,私售粮票,侵吞国粮,变相鬻卖人口……这几项罪名叠加起来,足够让京都东市口的血,流上几个来回了。

      这浑水,蹚不得。

      夏无命走到马车边,并未立刻上车,而是背对着苏定安,仿佛自言自语般,声音不高,却恰好能让苏定安听见:

      “可惜了……本想着,若能借此案立下些功劳,正好可以向陛下陈情,将你和武姑娘的职司,调到同一衙门里去。

      日后同进同出,办公议事,彼此也好有个照应,省得分隔两地,诸多不便。”

      苏定安垂着的眼皮,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脚步却依旧钉在原地。

      夏无命又叹了口气,继续道:

      “哎,本来还盘算着,等此事了结,便从内帑拨些款子,派人将你那小院好生修缮一番。

      那灶台烟道,冬日总是不畅,屋里冷得跟冰窖似的,武姑娘身子虽好,长久住着,也难免受罪。翻新一下,冬日里也能暖和些。”

      苏定安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嘴唇翕动,似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忍住了。

      夏无命的声音愈发飘渺,带着一丝惋惜:

      “还听说……武姑娘私下里最是钦佩敬重那些敢于为民请命的真豪杰,大英雄。啧啧,那份仰慕之情,藏都藏不住。可惜啊……”

      “我干了!!!”

      夏无命的话音未落,苏定安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个箭步冲上前,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脸上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

      “想通了?”

      “想通了!”

      夏无命缓缓转过身,脸上哪还有半分失望萧索?那双总是雾气氤氲的眼眸此刻清亮无比,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堪称“奸诈”的笑意。

      “好!很有精神!”

      他重重拍了拍苏定安的肩膀,力道之大,让苏定安龇了龇牙。

      “小伙子,老夫果然没看错你!你很有前途,组织……咳,朝廷很看好你!去吧,放开手脚,大胆去查!天塌下来,有我给你顶着!”

      就这样,苏定安在夏无命一番连哄带骗,威逼利诱(主要是利诱)之下,晕晕乎乎,热血上涌,便被推到了京兆府衙门那威严的朱漆大门前。

      寒风凛冽,吹得苏定安官袍下摆猎猎作响。这位怂了大半辈子的官场鹌鹑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板,迈上台阶,对着门口值守的差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威严一些:

      “开门!本官要报案!”

      差役走出门来,上下打量他一番,见他官阶不高,衣着朴素,脸上便带了几分漫不经心:“报什么案?”

      苏定安胸膛一挺,朗声道:“本官要告发有人私设粮票,哄抬物价,侵吞国库存粮,于东城粥铺变相鬻卖人口——

      唉!你们干什么?!”

      他话未说完,门内忽然冲出两名膀大腰圆的衙役,一左一右,不由分说便拧住了他的胳膊,力道之大,让他动弹不得。

      “哪来的疯子,在此胡言乱语,扰乱衙门秩序!带走!”一名班头模样的汉子厉声喝道。

      苏定安大惊失色,挣扎着回头,向台阶下望去。

      只见夏无命不知何时已站在不远处的马车旁,好整以暇地看着这边,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鼓励般的微笑。

      苏定安拼命朝他使眼色,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大人!救我啊!你不是说天塌下来你顶着吗?!这还没塌呢,我就要被抓进去了!

      夏无命含笑不语,只遥遥对着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仿佛在说:好走,不送。

      苏定安被连推带搡地押进了京兆府衙门,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在他身后“哐当”一声合拢,隔绝了外间的天光与风雪。

      约莫半个时辰后,御书房内。

      姬宴正沉着脸,将一份言辞迂腐空洞的请安奏折摔在书案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他心情显然不佳,眉宇间凝着一股化不开的郁躁。

      一名太监躬着身子,小心翼翼地碎步进来,跪地禀报:“陛下,夏……夏无命夏大人在外求见。”

      姬宴眼皮都未抬,冷声道:“不见!让他滚!”

      太监身子伏得更低,声音发颤,却不得不继续禀报:“夏大人说……说他的人被京兆府无故抓走了,恳请陛下圣裁,为他……申冤。”

      “申冤?”姬宴嗤笑一声,凤眸中寒光一闪。

      “他的人?他自己就是最大的祸首!让他自己去捞人!朕没空管他这些破事!滚出去!”

      太监吓得浑身一抖,却并未立刻退下,只是一味地哆嗦。

      姬宴不耐烦地转过头:“他还有什么事情?”
      “陛,陛下……夏大人还说……还说……”

      “他还说什么?!快说!”姬宴不耐烦地喝道。

      太监闭上眼睛,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勇气,语速飞快地吐出一句话:

      “夏大人说……您前日在他府上……落下的那条……亵裤……已经浆洗干净,晾晒干了……他……他特意前来……还您……”

      御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炭火“噼啪”爆出一朵火星。

      姬宴脸上的冰霜骤然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难以置信的空白,那羞恼的圣上猛地从御座上站起,宽大的衣袖带倒了手边的青玉笔洗,“哗啦”一声碎在地上。

      “你——说——什——么?!”

      那圣上一字一顿,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带着雷霆将临前的可怕低气压,那双凤眸没有理会地上抖如筛糠的太监,而是转向某个已经推门而入的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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