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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百官执笔言孝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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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中旬,休沐之日。
苏定安难得有了一整日的闲暇,准备回到自己那间的小院好好休息一天。
苏定安推开厨房门,习惯性地伸手去探米缸。指尖触到的,却是缸底粗糙的陶壁。
没粮了?
苏定安愣了愣,才想起前几日已将最后一点存米煮了粥。无奈地叹了口气,寻出积攒下来的些许散碎银钱,又翻出吏部发放的米粮票据,准备出门一趟,既买些口粮,也将衙门里这个月的禄米领回来。
苏定安推开院门,寒意扑面。京都街头已是白雪皑皑,往日里还算热闹的街市,因这酷寒与年关将至的萧条,显出了几分寥落。
行人步履匆匆,呵出的白气瞬间消散在湿冷的空气里。苏定安裹紧了身上半旧的棉袍,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朝最近的官办粮号走去。
粮号门口挂着厚厚的棉帘,里头倒是比外头暖和不少,但气氛却有些凝滞。柜台后的伙计见苏定安进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见他穿着普通,脸上便堆起职业化的笑容,语气倒是恭敬:
“这位大人,可是要买粮?可有粮票?”
苏定安一怔,随即皱眉:“粮票?我在京都为官数年,从未听过买粮还需什么粮票。这不是官办粮号吗?凭银钱或是衙门米票,难道买不得?”
那伙计笑容不变,眼神里却透出几分敷衍:
“大人有所不知,近来京都粮食吃紧,各处都需按量供应。上头有令,没有特发的购粮票证,便是捧着金山银山来,小店也不敢擅卖一粒米。实在是规矩如此,恕难从命。大人若急用,不妨....
去别处瞧瞧?”
苏定安瞥了一眼那伙计笑得如同菊花般灿烂却毫无温度的脸,心头火起,却知与这等小人物争执无益。他冷哼一声,转身掀开棉帘,又踏入风雪之中。
刚走出粮号不过十几步,苏定安周边忽然凑过来一个人。那男子缩着脖子,棉袄臃肿,额头上滑稽地贴着一块狗皮膏药,眼神滴溜溜转着,他压低声音问道:“这位大人,可是要买粮?”
苏定安脚步一顿,狐疑地看向他:“你有粮?”
“哎哟,小人哪里敢!”那男子连忙摆手,嘿嘿一笑,左右张望一下,飞快地掀开自己棉袄的一角。只见内衬的口袋里,赫然塞着一沓绿油油的纸片,正是方才粮号伙计口中的“粮票”。
“小人只是......卖这个的。”男子挤眉弄眼。
苏定安心头一震,猛地回头看去。只见那粮号棉帘缝隙后,方才那伙计正探出半个脑袋,朝这边张望。见苏定安目光扫来,那伙计立刻缩了回去,装作无事发生。
苏定安感到一股凉意顺着脊椎爬上来。他收回目光,盯着眼前这膏药男子,声音冷了下来:“多少钱?”
男子伸出几根手指,比划了一个数目。
苏定安眉头紧锁:“这价比官价高出三成不止!”
“大人哟!”男子叫起屈来,声音却压得低低的。“这已经是顶便宜的了!您不信,满京城打听去,看看谁家能比小人的价更低!
这大雪封路,南边的粮运不过来,各家存粮都紧巴,能弄到票就不错了!”男子一边说,一边打量着苏定安朴素的衣着,似乎觉得这单生意油水不大,转身欲走。
“慢着。”苏定安叫住他,从钱袋里掏出几个铜板递过去。
“粮票我不要。你且跟我说实话,如今这京里买粮,是不是人人都得先买你这票?”
男子接过铜板,掂了掂,脸色好看了些:“可不是嘛!没这绿纸片,任你是官是民,一粒米也甭想从正经粮号里买出来!”
“那......若有人买不起这高价粮票,又当如何?”苏定安追问。
男子耸耸肩,朝城东方向努了努嘴:“买不起?那也没辙。不过东城那边,倒是有几处善人老爷们开的粥铺,每日施粥。
运气好,排上队,大人自己混个肚圆不难。要是再有点运气......”他顿了顿,露出一个有些暧昧又带着残忍的笑容。
“如果被哪家老爷看中了您家里的小子丫头,愿意出钱‘帮衬’一把,那就不光是您自己有吃的,连孩子的去处和一笔银子都有了着落,岂不两全其美?”
“什么?!”苏定安勃然变色,声音陡然拔高,“这不是变相的卖儿鬻女吗?!”
苏定安这一嗓子,在寂静的雪街上显得格外突兀。那膏药男子被他吓了一跳,也顾不得再做生意,转身就要溜走。
苏定安却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力道之大,让那男子龇牙咧嘴。“你跟我说清楚!你这粮票,究竟是谁在背后指使售卖?那些开粥铺的‘善人’,又是哪些人家?”
“哎哟!放手!你这人怎么如此多管闲事!我、我什么都不知道!”男子挣扎起来,面露惊慌。
就在两人拉扯之际,街道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甲胄摩擦的铿锵之音。只见一队贯甲持戈的骑兵,鸡翅而来,转眼便到了近前,将粮号门前这片区域隐隐围住。
“大人说的就是这里。”
为首的是一名面色冷峻的军校,他利落地翻身下马,看也不看苏定安和那膏药男子,径直大步走向粮号,一把掀开棉帘走了进去。
棉帘内立刻传来一阵骚动和压低的人声。紧接着,便听见那军校冰冷的声音:“你可知罪?”
号中,那伙计惊慌失措,带着讨好的声音:“大、大人,今日的好处已经......”
“砰”的一声闷响,伴随着一声短促的痛呼,伙计的话被打断了。
苏定安和那膏药男子都愣住了。只见那军校揪着伙计的衣领,像拖死狗一般将他从粮号里拽了出来,狠狠掼在雪地上。伙计嘴角淌血,脸肿起半边,哼哼唧唧地趴着,再不敢出声。
几名军士上前,麻利地将伙计捆了起来。
直到此时,马蹄声再次响起,一辆青篷马车不疾不徐地驶了过来,停在粮号门前。车帘掀开,一身深青色常服,外罩玄狐斗篷的夏无命,踩着脚凳,缓步走下。
风雪似乎在夏无命周身停滞了一瞬。他面色比这天气更冷,目光淡淡地扫过地上狼狈的伙计,又掠过一旁僵立的膏药男子和紧皱眉头的苏定安,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带走吧。”夏无命对那军校吩咐,声音平淡,却不容置疑。
军校拱手领命,挥手让手下将面如死灰的伙计押走。那膏药男子见状,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趁着无人注意,连滚爬爬地钻进旁边小巷,消失不见。
苏定安还站在原地,看着这雷霆般的一幕,尚未完全回神。夏无命已经走到了他面前。
“买粮?”夏无命问,目光落在他空空的两手。
苏定安下意识点头:“是......”
“上车。”夏无命言简意赅,转身朝马车走去。
苏定安迟疑一瞬,还是跟了上去。马车内部宽敞,陈设简单却透着暖意。夏无命上车后便闭目养神,不再言语。车外,那队骑兵护卫左右,马蹄踏雪,朝着城东方向行去。
约莫一刻钟后,马车停下。
“下车。”夏无命睁开眼,率先下了车。
苏定安跟着下来,发现他们并未到达任何府邸或衙门,而是停在了一条较为僻静的街口。前方不远处,隐约可见人群聚集,还有袅袅的热气升腾。
“随我走过去。”夏无命紧了紧斗篷,率先迈步。苏定安连忙跟上。
两人踏着积雪,一路沉默前行。越是靠近那人群聚集处,苏定安的心就越发下沉。他看到了往日繁华京都里几乎被遗忘的一面。
那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百姓,在冰天雪地里排着扭曲的长队,男女老少皆有,个个眼中透着麻木的期盼与深切的疲惫。更让苏定安震惊的是,队伍中不少孩童,无论男孩女孩,头上都插着枯黄的草标,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苏定安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一直以为,今冬京都虽冷,但因朝廷早有预备,流离失所、冻饿街头者应不至于太多。却没想到,这些人并非消失了,而是只发聚集到了这里。
“看到了吗。”夏无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
苏定安喉头哽住,艰难地点了点头。
“男孩,八两银子一个,钱货两清,即可带走。”夏无命继续说道,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市价。
苏定安猛地转头看他,眼中满是惊痛:“那......女孩呢?”
“也是八两。”夏无命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冰冷刺骨的弧度,“这个价钱,说起来,还多亏了‘我们’。”
“我们?”苏定安不解。
“对。”夏无命转头,目光终于与他对视,那双总是雾气朦胧的眸子此刻清晰无比,却深不见底,只有一片化不开的寒冰。
“在我们费尽心思,让着大夏出出了一位千古未有的女状元之后,这市面上男孩女孩的‘价钱’,便一样了。
你说,这是不是也算一桩‘功德’?”
苏定安如遭雷击,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看着夏无命脸上那近乎残忍的平静,只觉得心口堵得难受。
夏无命不再看他,抬手指向远处那几口冒着腾腾热气的大锅,以及锅后那些穿着体面、正指挥仆役施粥的“善人”们,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锥心:
“看清楚。那锅里熬煮的,不是什么善人老爷自掏腰包买来的善粮。那是本该由官府平价发售、或直接赈济给真正贫苦百姓的国库存粮!
现在倒好,被人暗中截留,转手送到这里,成了他们收买人心、博取善名、甚至......行此禽兽之事的工具!用朝廷的粮,养自己的望,买别人的儿女!好买卖,真是好买卖!”
苏定安胸膛剧烈起伏,一股热血冲上头顶。他猛地抓住夏无命的衣袖,因愤怒而声音发颤:“大人!既已查明,为何还等?请即刻下令,让军士将这些粥铺看管起来,将背后之人揪出!我们速速上报陛下,必让他们......”
“我现在见不到陛下。”夏无命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与无力。
苏定安愣住:“为什么?”
夏无命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皇宫的方向,又缓缓收回。雪花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迅速融化,像是无声的泪。
一阵沉默后,夏无命终于看向苏定安,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染上了一丝无奈,他压低声线,每个字都轻飘飘的,却重重砸在苏定安心上:
“我把他惹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