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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退之 ...

  •   在夏无命断然拒绝姬宴那“封为皇夫”的惊世提议之后,年轻帝王的震怒可想而知。

      姬宴当即勃然作色,将夏无命毫不留情地逐出宫闱,只撂下一句冰冷刺骨的话:“滚出去!何时想清楚了,何时再来见朕!”

      此番夏无命再度踏入宫门,踏入这御书房,却并非为那“皇夫”之名而来。

      时值正午,冬阳透过窗棂,在光洁的金砖上投下慵懒的光斑。御书房内暖意融融,却弥漫着一股不同寻常的凝滞气息。

      “夏卿,”姬宴的声音自内室软榻方向传来,带着一丝刚醒不久的沙哑与刻意拉开的距离感,“在这宜于安寝的午时,匆匆来见朕,所为何等紧急大事啊?”

      夏无命抬眼望去。只见姬宴半倚在铺着明黄软垫的紫檀木榻上,外袍只是随意披着,未曾系紧,露出内里素白的中衣。墨发未束,几缕散乱地垂落肩头,一支玉簪斜斜插着,似是刚从枕席间仓促起身,未来得及整饬仪容。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残余着些许睡意,更笼罩着一层显而易见的冷淡与疏离。

      “幼安。”夏无命下意识地唤了一声,本能地想上前替他拢好衣襟,整理散发,一如往日无数个亲近无间的时刻。

      “别动!”

      一声冷叱,骤然截断了他的动作与未尽的话语。

      姬宴抬起眼眸,那双总是深邃含情的凤眸,此刻如寒潭封冰,不见丝毫暖意。更令人心惊的是,一柄出鞘的宝剑,不知何时已握在他手中。剑身细长,闪着幽冷的寒光,那剑尖稳稳地,分毫不差地,正指向夏无命的心口要害。

      “夏卿,”姬宴语调平稳,却字字带着千斤重压,帝王威仪与某种受伤后的冰冷戒备展露无遗。

      “君臣有别,尊卑有序。注意你的位置。万事万物,自有法度规矩。有何要事,可有奏章呈上?若无,便按规矩来。”

      他在生气。生夏无命拒绝他的气。既然你不愿将你我之间的情谊置于日光之下,不愿接受那并肩而立的名分,那么,从今往后,你便只需记得自己的“臣子”身份。恪守本分,依规行事,休要再越雷池一步,休要再以那些亲昵举止,搅乱他的心绪。

      夏无命读懂了这冰冷姿态下的暗示与划下的界限。心中泛起一阵细密的钝痛,但他别无选择,此刻只能装作不懂。

      他深吸一口气,毫不犹豫地撩起官袍下摆,双膝一屈,结结实实地跪在了冰凉坚硬的金砖地面之上。头颅低垂,姿态恭谨到了极点,声音清晰而平稳地响起:

      “臣,夏无命,拜见圣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一跪,这一声山呼,恭敬得无可挑剔,却也疏远得令人心寒。

      姬宴端坐于榻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脚下匍匐的身影。那熟悉的跪姿,那毫无感情的恭呼,瞬间与记忆深处某个令他痛彻心扉的画面重叠起来。

      上一世,叛军兵临城下,烈火焚殿的前夜。那个他倾尽信任,赋予无上权柄的夏无命,也是这样,沉默地跪在他面前,口称万岁,神色平静无波。

      彼时姬宴尚未察觉滔天阴谋,只一味沉浸在对方编织的温柔谎言与忠诚表象里,赏赐不断,恩宠无双。直到最后一刻,刀斧加身,他才恍然惊觉,那跪伏之人,早已将利刃对准了他的心脏。

      而夏无命,至死,都未曾对他吐露只言片语的真情或辩解,只是那样沉默地跪着,引颈就戮。

      彼时彼刻,恰如此时此刻。

      熟悉的姿势,熟悉的沉默,熟悉的……疏离。

      一股混杂着暴怒,不解,被背叛的刺痛,以及连姬宴自己都未曾深究的,带着一丝隐秘委屈的狂潮,骤然淹没了姬宴的理智。

      姬宴握着剑柄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发白,那双总是掌控一切的凤眸,瞬间变得猩红。

      “来!你告诉朕!”姬宴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与戾气。

      “到底是什么了不得的天大之事!能让你这位夏大人,如此‘委屈’自己,‘心甘情愿’地跪在朕的面前?!”

      是什么,让你宁愿这样跪着,用最臣服的姿态,最冰冷的礼节,也不肯开口求我一句?也不肯……稍微靠近我一点?

      后面那句近乎破碎的质问,被姬宴死死咬在齿间,咽回腹中。唯有胸腔里翻腾的怒火与杀意,几乎要破体而出。他猛地站起身,赤足踏在冰凉的地面上,手中宝剑寒光吞吐,直指夏无命。

      夏无命敏锐地察觉到了姬宴情绪濒临失控的边缘,更看到了那汹涌杀意背后,一闪而过的,深藏的茫然与受伤。他心中刺痛更甚,却知此刻绝非解释那“皇夫”拒绝背后苦衷的时机。那关乎更深的秘密,更沉重的负担,此刻不能说。

      夏无命稳住心神,忽略胸口传来的,因剑尖抵近而生的寒意与隐隐刺痛,用尽可能平稳的语调,开始陈述来意:

      “臣查到,京都城内,有人勾结粮商,哄抬炭米物价,更胆大包天,私自动用转运仓中的陈粮。

      他们将本应平粜或赈济的国库存粮,暗中运至自家掌控的所谓善堂,以此收买流民人心。更借此混乱之机,低价强买甚至拐骗贫苦人家孩童,秘密送往城外别庄私宅豢养训导。

      臣派人暗访,此类恶行已非一日,且规模渐大。那些被藏匿的孩童青壮,在城外俨然被当做私兵训练。涉事者,以陈,江两家武将门第为主。此二家皆曾随陛下起事,如今却行此勾当,臣恐其心叵测,所图非小。”

      夏无命语速平稳,将调查所得一一禀报,条理清晰,证据指向明确。陈,江两家确系北地武将世家,与姬宴有旧,如今夏无命直接将“私募甲兵,图谋不轨”的嫌疑扣在他们头上,不可谓不严重,不可谓不惊人。

      夏无命的推测与担忧并非空穴来风,粮价,私兵,武将世家,这些线索串联起来,足以构成一个令人警醒的威胁。

      然而,此刻的姬宴,哪里还有心思去分辨这其中是非曲直,去权衡调查真伪?

      “好啊!”

      姬宴怒极反笑,竟抬手轻轻拍了两下,笑声却冰冷刺骨,毫无暖意。他赤足向前,一步步逼近跪地的夏无命,手中那柄锋利的长剑,剑尖稳稳上移,轻轻抵住了夏无命的下颌,强迫他抬起头,迎上自己那双猩红燃烧的眼眸。

      “夏无命,你听听,你自己听听!”

      姬宴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自你入朝,执掌权柄,至今不过两月有余!你先是在朕耳边,说那江南文党如何结党营私,阻塞贤路,不可轻信。

      朕信了你!结果呢?你便借着殿试风波,扶持那女状元武道韫,连同那些寒门士子,一举夺去了多少原本属于江南士林的职司肥缺!”

      他剑尖微微用力,夏无命被迫仰着头,颈间传来冰冷的触感。

      “彼时朕念你或为自保,或真有革新除弊之心,虽觉你手段激烈,却也未加深究,默许了你所为。”

      姬宴眼中寒意更盛,“如今倒好!你转眼又跑到朕面前,言之凿凿,说那群北地的武夫,朕昔日的袍泽,也在背地里私募家丁,蓄养甲兵,意图谋反?!”

      他的话语越来越急,越来越厉,积压多日的怒火,猜忌,不安与那被拒绝后的痛楚,如同决堤洪水,倾泻而出。

      “这满朝文武,衮衮诸公,在你这张嘴里,如今倒都成了包藏祸心,觊觎朕江山的乱臣贼子了?!”

      姬宴猛地俯身,鼻尖几乎要触到夏无命的额头,眼中是骇人的风暴,“那你告诉朕!夏无命!难道普天之下,浩浩朝堂,就只剩下你一个人是忠臣?是孑然一身,只忠于朕的……孤臣?!”

      话音未落,他手中因激动而不自觉加重力道。

      “嗤——”

      一声轻微的,布料撕裂的声响。

      紧接着,是更细微的,皮肉被刺破的声音。

      夏无命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胸口处,那锋利的剑尖已然刺透了官服与中衣,没入肌肤。一点尖锐的刺痛传来,随之是温热的液体缓缓洇出的感觉。

      鲜血,正沿着冰冷的剑刃,悄然自夏无命胸口渗出,染红了月白色的中衣,也染红了那抵在心口的剑尖。

      一如此刻两人之间,那看似牢固,实则已布满裂痕,正无声淌血的关系一般。

      哎~~

      又是一声叹息,一如上世那大火熊熊的皇宫之中吹来的风声一样,夏无命抬头与姬宴对视,他没有辩解什么,更没有选择将自己的苦衷全盘拖出,只是真心城意地说了一句话:

      “我可以孤臣,弄臣,但唯独不会是佞臣,幼安,你到底想要在我这里得到什么答案。”

      当然是得到你为什么背叛朕的答案。

      姬宴没有说话,只是垂眸看着夏无命,像是在思考夏无命的话是否又是一段谎言。

      片刻过后,姬宴收回了剑,夏无命的体质很脆弱,稍有伤口便会血流如柱,但夏无命体质的恢复能力也很好,这一强一弱的体质特点,一直以来便是姬宴头疼不已。

      “现在一看,倒也并非没有坏处。”姬宴看着软榻上坐在另一边的夏无命,发泄了不少怒火的姬宴缓和了语气,他拉起夏无命的手,问他道:

      “你到底有什么苦衷。”

      “我姓夏。”夏无命的语气很淡,但其眼中确流露出了十分复杂的情感。

      “你可知,夏姓乃是国姓,论起渊源,其与皇室乃是同宗共脉。”

      姬宴一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退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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