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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谁言女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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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举石尸案风波看似平息的两周后,贡试大开的吉日终于到来。
天光未亮,贡院所在的青云街已是人头攒动,车马填咽。送考的,看热闹的,做小买卖的各色人等,将这条平日肃穆的街道挤得水泄不通,喧嚣声直冲云霄。
苏定安陪着武道韫,几乎是被人潮推搡着挪到贡院那两扇沉重的朱漆大门前。
武道韫今日未再着那身标志性的黑袍,而是换了一身半旧的藏青色棉布长袍,头发用同色布巾规整束起,腰间只系一条素色布带,别无赘饰。她身量在女子中算高挑,这般打扮下,若不细看眉眼间过于清冽锐利的神采,倒真像个体格单薄、面色有些过于白皙的贫寒书生。
苏定安手里拎着一个沉甸甸的考篮,里面是笔墨纸砚、干粮清水,还有夏无命命人额外备下的几样精巧点心与提神药丸。他将篮子递过去,手指却攥得死紧,脸上是藏不住的紧张焦虑,额角甚至沁出了细汗。
“武……武贤弟,这、这篮中物事都清点好了。笔墨在左侧夹层,干粮和水囊在中间,那几样顶饿又不易坏的糕点,我放在最底层食盒里了,用油纸包着。
若是……若是中途腹中饥饿,定要记得取出来吃,莫要……莫要因节省而亏待了自己。”
苏定安絮絮叨叨地嘱咐,眼神在武道韫平静无波的脸上和那威严的贡院大门之间来回逡巡,仿佛要进去考试的是他自己。
“知道了。”武道韫接过考篮,掂了掂分量,声音透过刻意压低了些的嗓音传出,平淡无波。她抬起眼,那双即使刻意收敛、依旧带着历经世事磨砺后锐光的眸子扫过苏定安紧张到有些发白的脸。
被她这样一看,苏定安更是觉得舌头打结,支吾了半晌,眼看贡院门前维持秩序的兵丁已经开始高声催促考生列队查验,钟楼上的巨钟发出悠长浑厚的预备鸣响,他心头一急,又脱口而出:“还、还有一事!”
武道韫脚步微顿,侧首看他:“嗯,你说。”
“若是……若是遇到实在艰涩、毫无头绪的题目……”
苏定安语速飞快,几乎是凭着本能将当年自己科考时长辈的叮嘱、同窗的经验乃至自己的教训一股脑倒出。
“千万莫要死磕,先空着!把有把握的题目都稳稳答完,方是上策!时间金贵,浪费不得!实在……实在不行,到了最后,闭着眼睛蒙一个答案填上去,也总比交白卷强!”
他这话声音不算小,加之周围送考的家眷仆从大多屏息凝神,气氛肃穆,他这一串带着明显担忧和“不吉利”暗示的叮嘱,便显得格外突兀。
顿时,周围好些衣着光鲜、乘着华丽车马而来的公子哥及其家仆,纷纷投来或诧异、或鄙夷、或毫不掩饰的嘲笑目光。
“嗤……哪里来的乡巴佬,这般没见识。”
“看那寒酸样子,连块像样的玉佩都没有,也敢来贡院门前现眼。”
“怕是连‘贡试’二字怎么写都未必清楚吧,还教人如何答卷?可笑!”
低低的讥诮议论随风飘来。苏定安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却又不好发作,只能咬牙忍着。
武道韫却仿佛未闻,她甚至没有去看那些嘲讽的来源,只是对苏定安点了点头,重复道:“知道了。”
贡院内催促入场的钟声正式敲响,沉重而庄严,压过了街面的嘈杂。
“那我走了。”
武道韫转身,提着考篮,汇入正缓缓通过鱼贯进入贡院大门的考生队伍。
她的背影在那些或锦衣华服、或仆从如云的考生中,显得格外单薄而孤直,却又带着一种磐石般的稳定,一步步,迈过了那道无数寒门士子梦寐以求,也阻隔了无数人命运的门槛。
贡院对面,一座名为“登科楼”的酒楼二楼,临街最好的雅间窗户半开。
夏无命一身月白常服,未着官袍,独自凭窗而立。他的目光越过喧嚣的街道,精准地落在那抹藏青色的身影上,看着她平静地接受查验,看着她沉稳地步入那扇朱红大门,消失在影壁之后。
“大人。”身后传来小心翼翼的脚步声与低唤。苏定安已匆匆上楼,额上还带着赶路后的薄汗,脸上担忧之色未褪。
夏无命未回头,只淡淡道:“坐吧。”
苏定安依言在圆桌旁坐下,自己斟了杯早已凉透的茶,一口饮尽,却压不下心头的焦躁。他与夏无命相对而坐,一时无话。雅间内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声。
终究是苏定安耐不住这份沉默,他放下茶杯,声音带着压抑的急切:
“大人……您看,灵韵她……此番胜算,能有几何?”苏定安语气里全然忐忑。
灵韵是武道韫的字,一般女子可不会随便把自己的字告诉别人。
夏无命撇了一眼苏定安,这才缓缓转过身,在苏定安对面落座。
他提起小火炉上咕嘟微响的铜壶,为自己和苏定安重新沏上热茶,动作从容不迫。
“贡试题目,乃由朝中重臣与当代大儒共同拟定,出题、糊名、誊录、评阅,层层关节皆有定制,相互制衡。”
夏无命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常识,“其中题目难易、偏向,评分标准松严,非局外人可以揣度。谁知道呢?”
“那……”苏定安被这不咸不淡的回答噎住,差点脱口而出“那你还能如此气定神闲”?
他瞪着夏无命那张俊美却没什么表情的脸,心中那点担忧混合着对夏无命“放任不管”态度的微词,在胸腔里翻腾。他欲言又止,脸上写满了“万一考不上怎么办”的焦虑。
夏无命瞥了他一眼,仿佛能读心般,嘴角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是一个近乎讥诮又带着绝对掌控意味的弧度。
夏无命知道苏定安在担忧什么。
他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在光洁的瓷制碗碟边缘轻轻敲了敲,发出清脆的“叮叮”声,示意苏定安噤声,并将注意力转向雅间的另一侧。
此刻,隔壁显然也坐了一群年轻士子,推杯换盏,酒意正酣。许是家中势力不小,又许是借着酒意壮胆,其中一人拔高了嗓门,带着十足的骄矜与不屑,话语清晰地传了过来:
“……我就不明白了!区区一个贡生名额,有什么好争破头的?我家祖上六代,代代皆是进士出身,贡生?那不过是必经之路罢了!值得那些泥腿子寒门,变卖家产、典当妻女,千里迢迢跑来京城凑这个热闹?”
“什么‘鲤鱼跃龙门’?说得好听!诸位谁真见过?十年寒窗苦读,顶得上我家六代累积的人脉、资源、学识底蕴?简直是痴人说梦!”
“还说什么‘君子豹变’,我看是‘穷酸鼠窜’才对!一群为了功名连脸面都不要的典妻卖女之徒,也配谈什么报效朝廷、济世安民?不如花些银子去红巷找个戏子玩玩。”
哄笑声,附和声顿时响成一片,夹杂着杯盘碰撞的脆响。
苏定安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呼吸都粗重起来。他霍然站起,握紧了拳头,他几乎要冲过去理论。
“坐下。”
夏无命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静力量。他甚至连眼皮都未抬,只是又轻轻敲了敲碗沿。
苏定安动作一滞,胸口剧烈起伏,却在对上夏无命此刻眼神的刹那,如同被冰水浇头,火气骤熄。
那不是愤怒,也不是激动。那是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深不见底,却又仿佛蕴含着雷霆万钧。
如果姬宴在这里的话,或许他就能再次看到那位在腥风血雨中崛起,以弱冠之龄拜相,在叛军围城、朝堂崩析之际依然能冷静布局、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夏相”了。
威严不在于不是靠疾言厉色,而是那种由内而外、历经无数风波淬炼出的,足以震慑人心的威势与笃定。
“冢中枯骨,狂吠而已。”
夏无命端起茶杯,呷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评价天气,“与他们计较,徒费口舌,自降身份。”
他的目光重新投向窗外,落在贡院那巍峨的屋脊上,声音依旧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晰有力地传入苏定安耳中:
“钟鸣鼎食之家,自诩士族后代,却全无先贤体恤民瘼、以天下为己任的风骨,只知崇富贬贫,坐享祖荫,恬不知耻。既如此……今日,便让他们尝尝苦头也好。”
他顿了顿,嘴角那抹极淡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些,眼中闪过一丝冷锐的光芒:
“他们口口声声,女子不得干政,弱冠难当大任,寒门永无出头之日。我偏要让一位女子,堂堂正正走上金殿,戴乌纱,穿官袍,领受朝廷俸禄,行牧民之责。”
“若他们之中,当真有不靠祖荫、仅凭自身才学便能横压当世的麒麟儿,真有那等文采足以惊天地、见识足以恤万民的英才……”
夏无命收回目光,看向苏定安,那双总是透着算计与疏离的眼眸深处,此刻竟燃起一簇近乎狂傲的火焰:
“那么,便在这贡院的号舍之中,在这公平的试卷之上……”
“证明给我看。”
贡院之内,天地忽然变得狭小而肃静。
数百间号舍整齐排列,如同蜂巢。每个狭小的空间里,都是一名与命运搏击的士子。时间在笔尖与纸张的沙沙摩擦声中悄然流逝,唯有巡场兵丁规律的脚步声和偶尔响起的咳嗽声,打破这片凝重的寂静。
武道韫端坐在属于自己的号舍中。她面前的试卷已然铺开,墨已研浓。她并未急于下笔,而是先用极快速度通览了所有题目,经义、策论、诗赋,林林总总。心中迅速有了计较。
她先提笔,开始解答那些有确切答案、考查记忆与基础的经义题目。笔走龙蛇,毫不迟疑。
这半生,她颠沛流离,为生存挣扎,读书是她唯一的慰藉与出路,早已将各类经典嚼烂在心;为复仇潜伏,更是逼迫自己涉猎广泛,这些基础,难不倒她。
随后是策论。题目关乎漕运利弊、边关防务、民生赋税。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国政难题。
武道韫闭目沉吟片刻。她想起这些年来走南闯北的见闻,想起戏楼后台听过的各色人物谈论朝政得失,想起夏无命那日看似随意、实则隐含深意的几句点拨……
她再度睁眼时,眸中已是一片清明透彻。提笔蘸墨,手腕沉稳落下。
“昔先皇顺天意而建大夏,损有余而补不足,平田赋....”
时间过去大半,武道韫已完成了绝大部分题目,卷面整洁,字迹工整中隐见风骨。她轻轻放下笔,揉了揉有些发僵的手指,然后,缓缓抬起头。
最后一道诗赋题,要求以“志”为题,不限体裁。
她几乎没有停顿,再次蘸满浓墨,笔锋触及宣纸的瞬间,一股沉郁顿挫、却又隐含金铁之鸣的气势自笔端勃发。不是风花雪月,不是无病呻吟,而是将满腔孤愤、不屈之志,尽数化为纸上峥嵘。
当她落下最后一个字,轻轻吹干墨迹时,贡院上空,恰好传来标志考试结束的沉重钟鸣。
她平静地整理好试卷,放入专用纸袋,封好。然后,静静地坐在那里,等待收卷。
戏子一朝登堂去,满座衣冠……且看谁是老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