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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欧阳闻见   正踌躇 ...

  •   正踌躇不定,幽兰进来了,她的眼圈红红的,想是已经知道自己要去中洲的事了,她瘪瘪嘴,过了半晌才开口道:“小姐,庄主在书房等你。”岑微走出房门,幽兰跟在身后,岑微道:“你知道了?是谭师叔跟你说的?幽兰,不要哭,我不像他们一样是...反正我是南诏人,南诏是我的故土,我不可能一辈子留在那儿,你就好好在云霞山庄等我回来!”
      幽兰并不回答,岑微转身搂住她道:“我岑微说话算话!我们拉勾!”,岑微牵着幽兰的手,掰开她的小拇指硬是和她拉了勾。幽兰哑着声音道:“庄主让我给你收拾衣物,怎么走得这么急?” 岑微心中一凛,暗道这件事果然没有转圜的余地,自己就算不同意,庄主也会强硬地逼着她同意,庄主是在通知她,根本没想过和她商量,看来谭休明提前让她逃走是不介入此事的唯一办法。
      到了书房,岑青阳坐在桌后的黄木椅上,月光透进来,他身后的书架有一种森然的寒意。岑青阳脸色十分和蔼慈祥,他絮絮叨叨地回忆起岑微小时候的事,岑微木然地听着,不知站了多久,他才道:“休明已经告诉你了吧?你们明天就下山,这一路上你安分一点,别再惹是生非...还有,你保重身体,不要逞强,有什么事同休明商量,进了宫不能违抗皇令,否则我们云霞山庄都要陪葬!”
      如十几把刀戈剑戟从四面八方飞来,插进她的心脏,令她骤然窒息,她很想问问爹,为何要如此决然地对待她?牺牲她?皇令?她有什么值得让皇帝下令的?或者是爹早已和中洲皇帝做了交易,用她来交换?他也是如此告知谭休明的吗?是谭休明和她一起作为交换?谭休明是臣子,他愿意被交易,她和中洲有什么关系又凭什么被交易呢?话到嘴边,她突然失去了质问的力气。
      想了想,她开口道:“谢谢爹这么多年的养育之恩,该是我回报的时候,我义不容辞。”
      岑青阳点头道:“如此甚好,你下去吧。”
      岑微突然很庆幸,庆幸自己在最后叫了他一声爹,她不能再向之前那样求他了,那是一个女儿对父亲的哀求,为人父母面对这种哀求是拗不过子女的。她做好了全部的打算,到皇宫门口,她会带谭休明一块儿离开,她要留封信给幽兰,让她带着李婆婆和多宝他们到南诏边境等她,她要到海外重建一个新的“云霞山庄”!
      一路舟车不停,来到南诏北境的马关城,从这里过去,便是中洲地界。“他在哪儿等我们?”岑微透过车帷问驾车的谭休明道。

      “就在前面的马关坡,你多睡会儿,在船上你就不怎么睡觉,换到车里还是睡不着?”

      “嗯,你不也没睡吗?让找个车夫,你偏要自己驾车!我一个人在后面多无聊!”
      岑微揭开窗帘,望着车外连亘的青山和不尽的烟树招手作别,渐离渐远,衬得离人愁思萦怀,羁旅生叹。
      忽闻得一阵清越激昂的琴音随风而来,掀开帷帐,伴着车马轮毂之声,似跌入古道斜阳的荒凉意境之中;琴音越来越近,若郊野之秋万籁齐发,惊起群鸟,奔逃走兽,使人肌肤生栗,胆战心骇,岑微捂住耳朵,正难受间,那琴音骤然变调,飘飘洒洒,悠悠渺渺,若秋雨飞落瓦檐,牧歌穿度林田,安抚受伤的神魂,疏导郁结的心胸,待凝神细听之时,琴音猝然终止,只剩下余音袅袅,萦绕在耳畔心曲。
      谭休明勒马驻车,两人一前一后跳下马车,岑微一个趔趄,站立不稳,谭休明扶住她,见她脸颊潮红,似大病初愈的模样。
      前方平地上停着一辆宽大的马车,车盖车厢车门一应皆黑,甚至驾车的骏马毛发也黑得发亮;车旁立着七个衣着深色绸缎,腰佩环刀的护卫,他们列成一排,挡住身后的路亭。
      琴音便是从那亭里传出来的,谭休明朝前两步,躬身行礼道:“末将谭休明参见世子殿下。”
      七个护卫分列两旁,从亭里走出一个身着玄色云纹锦缎,眉目如画,风神散朗的青年男子;秋风吹起他如墨的长发,他流星曳步般走过来扶起谭休明,“谭卿,不要多礼。”他道,那飘飘洒洒的琴音恍若重现,这是他的声音。
      岑微咬住舌头,从梦一般的清音中醒过来,她走到谭休明身旁,那人见了她,唇角勾起一个似有若无的笑意,他率先抱拳道:“欧阳闻见久闻雁公子大名,今日得见,乃吾之幸。”
      岑微冷然回礼道:“鄙姓岑,名微,微光的微,岑寂的岑。”
      “如此,唤你岑君可否?”
      “随你。”
      岑微是在梦里进入中洲国土的,不是幻梦,而是睡梦,摇摇晃晃的马车无法阻拦她步入梦乡,她被一双温柔的手牵引着,走过轻软如织的草地,淌过波光如绫的平湖;春风抚摸她的发,白云触碰她的脸,将她彻底的融化,如走失的孩童扑进母亲的怀抱,是那样安心,那样舒适。她沉溺在这样的美梦里,不愿醒来。
      等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四周已昏暗了下来,车轮依旧辘辘地响着,她坐起身子,揭开帷帐,爬出车厢,“你睡得好香!梦话磨牙打呼我听得清清楚楚!”谭休明道。
      “这破地方我也睡得着!佩服我自己!”岑微伸个懒腰,她偏过头,望向前面的大车,大车前面,是那几个骑马的护卫。“就这几个人跟着去中洲?我还以为有百八十人呢!”
      “你以为郊游呢!别小看那七个人,他们是皇帝秘密培养的亲信,个个都是死士。”
      “哪个皇帝?南诏?中洲?”
      “这个问题...可难倒我了,他们又不会说话,我只能猜测他们是南诏皇帝派来的吧。”
      “为什么猜南诏皇帝?世子是中洲皇帝的儿子,难道不是他爹派来保护他的?”
      “...岑微,有些不该问的问题不要问,不该说的话不要说...”
      “好!你现在和庄主说话越来越像,我除了说好能说什么呢?”岑微语气透着无奈。
      “在中洲莫提庄主二字!”
      “...”
      谭休明意识到自己话说得重了,他侧目看一眼岑微,只看得见她圆圆的后脑勺,良久,他又道:“你饿了没有?天黑前我们到宁原府,在那儿可以...”
      “为什么去宁原府?出发前我查过了,取道桃溪镇经雁鸣岭到仁惠府,这是去京最快的路线!为什么兜这么大个圈子?!”岑微怒气冲冲地打断他。
      “岑微,你别激动!这是世子的意思,我们不是说好了,一切听他的安排吗?”
      “不行!凭什么听他的安排?我又不是中洲人,他在我面前算什么世子?我岑微不求他一官半职,也不是他的臣民,他凭什么想让我做什么我就得做什么!你...谭休明,你跟我走!”岑微抢过谭休明手里的缰绳,欲使马车停下来。
      “嘶”地一声,前面的马车停了下来,谭休明手忙脚乱地也勒马停车。
      一个骑马的护卫翻身下马,把缰绳交给旁人,从前面向二人跑来,谭休明立刻从岑微那边跳过去,手按剑柄,挡在岑微身前。
      那护卫双手奉上一张字条,谭休明接了,打开一看,只见上面写着“请二位到前车来”几个劲瘦的字体。岑微也看见了那上面的字,她跳下马车,径自走上前去,谭休明心里暗骂一声,急急忙忙跟着岑微。
      驾车的御者早站在一旁,厢门打开,从里面伸出一双骨节分明,白皙干净的手来,岑微道声我自己上,那双手又缩了回去。
      岑微跳上车,只见车内纵深横敞,桌椅卧榻,锦衾绣幌,笔砚烛台一应俱全;比之他们那驾马车,不啻天壤之别。
      欧阳闻见坐在桌边,朝她做了个请的手势,岑微不客气地坐在他对面的位置上,谭休明跟着上来,坐在岑微旁边。
      车门重新关上,车驾启行,那烛台笔砚只在动身的顷刻微不可闻地挪动了一下,接着便保持了绝对的静态。
      岑微把目光移回世子脸上,发现烛光在他那双眼睛里煜煜不定地跳动着,若流火划过星辰,重叠的刹那,交映生辉。面对如此明亮的一双眼睛,她的火气也熄灭了不少,但一想到这张超凡绝俗的皮相之下,酝酿着世所不知的惊人阴谋,她就不得不再次提醒自己:不要被他所欺骗。
      岑微迅速冷静下来,她注意到欧阳闻见一直在等她开口说话,于是她问:“我们的目的地是京都吗?”
      “正是。”
      “那为何你要带着我们去宁原府?去京最便捷的路线是取道仁惠府,南辕北辙的理由是什么?”
      “岑君,我有一事相求,刚刚见面之时,我本打算恳托于君,无奈我见君气色不佳,不忍打搅,未料君对我误解甚深,我若再不明辩,恐君与我渐行渐远。”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岑微倒不好再发作,他停顿半刻,接着道:“我所恳托之事,便是曾经振动宁原府,致令京都侧目的聂平仲冤案,我在南诏听闻此案,多少关切,如今事过三载,能抽丝剥茧,梳理此案,并缉拿真凶者,非君何为?”
      岑微想过欧阳闻见召她随行中洲的目的是让她查案,只是没料到不是进宫查案,她顿时觉得轻松多了;但接着另有一个问题劈空而来:中洲比南诏大得多,衙署府台会审,人才智士荟萃,即有难案、奇案,岂有独她一介南诏小民能破之理?再者岑微偶然听过一些有关这位世子的传闻,据传中洲皇帝在把他送到南诏为质之后,又新立了东宫。他于南诏无用,回中洲亦称得上是“废太子”,处境不可谓不尴尬,既然他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还有何余力去管别人的冤案?当地府衙会听他的吩咐?想到这里,岑微狐疑地看着他,她摸不准他到底有何底牌,他的态度始终有礼,眼神永远真诚,倒真像个请她出山辅佐的帝王一样。
      辅佐?!岑微突然意识到他的目的,她脱口而出道:“你是想请我为你延誉,以便在中洲立足?”
      此话一出,空气瞬间被冻结了,谭休明突然伸手过来试图抓住她的手,岑微清楚他想把她拉下车去,但她现在只想得到世子的答案,便挥手拂开,没想到慌乱之中,两人双手交握,十指紧扣。
      岑微没来得及捕捉世子的表情,她只看到刹那间浮现在他脸上的笑容,似冰泮春生,山色花光猝然闯入你的眼帘,几令画工措手,辞赋家咋舌。
      “岑君如何敏锐,我怎敢见欺,确是如此,我与谭卿相识多年,交情颇厚,岑君能否爱屋及乌,助我一臂之力?”
      在他开口之前,岑微便甩开了谭休明的手,她并不解释她和谭休明之间的关系,“若我破不了案,非但帮不上你,还害得你声名狼藉,又如何是好?”
      “如岑君所思,我既已身堕泥途,何曾在乎声名狼藉?况我对岑君,深信不疑,莫逆于心。”
      岑微觉得这个世子和她之前想象的很不一样,她本已做好他会拿谭休明来威胁她的思想准备,她受不得这种威胁,为保护谭休明她会答应他提出的任何要求;她没有接触过皇室之人,不知道那些人是不是都和他一样。
      她本就是个“趋朋友之所急,甚己之私”的人,是的,岑微不得不承认,他应该算她的朋友了,于是她主动伸出手,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回握住她,“好,我帮你。”她听见自己这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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