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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中洲世子 此时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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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黛青色的山刚吐出一轮皎洁的秋月,因地势较高,那月似戴在人的头顶上一般触手可及;院子里流照满地的清光,四围的夜岚升腾,和溶溶的月光绞在一起,织成一件银色的轻纱,在石桌、石凳、凉亭和人的肤上游走着。
二人伫立院中,谭休明踟蹰半晌,才开口道:“岑微,你...”他咽了声,脸上显出痛苦的表情。
岑微以为他想说上午那件事,便开口道:“那是我太冲动了,我不该...哎,今后我不会再提它了,若真到那一天,我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谭休明无奈道:“我不是说这个...不过岑微,你活到这么大,难道真的没有对谁动过心吗?”
原来他想说的不是这个!岑微大窘,只得随口敷衍道:“没...没有!”
“爱一个人不一定非要嫁给他的,你可以不嫁人,但你不能拒绝被爱,也不应该丧失爱人的能力。”他叹了口气,脸上竟是落寞的表情,“你太年轻,经历得太少,还没有遇见一个真正让你陷进去的人,于你来说,这或许是大幸,亦或是大不幸吧。”他伸出手,想摸摸她的头,顿了一下,硬生生收回去了。
今晚的谭休明让岑微不知所谓,她发现自己突然变成了傻多宝,对这些熟悉的人事失去了素昔的了解和掌控。一切似乎离她越来越远,她模模糊糊地预感到,或许再不能回到以前的生活了,是一天天长大了的缘故吗?岑微没有一个明确的答案。
谭休明见岑微那别扭的模样,抬手给了她一个响指道:“嘿!侄女你想什么呢?你看看你把我都带到沟里去了!我想说...我是想问你...”
岑微见他吞吞吐吐了半天,还是说不出口,便跺脚道:“好哇你个谭休明!你把我叫来是想消遣我么?我叫你师叔你还真把我当做侄女了!再不说...我走了!”
谭休明似下定了决心,敛色道:“岑微,你想不想和我去中洲?”
“?!中洲?为什么突然说去那儿?”
谭休明摇摇头,对岑微失望道:“我说你是有时聪明有时糊涂啊,你就没奇怪过,我在南诏没有亲属,我从哪里来,如何成为庄主的师弟,又为何留在云霞山庄...”
岑微不服气地反驳道:“怎么没有奇怪过!你不说自有你的原因!我又何必去问,万一你真有什么事,反而令你徒增伤心...你现在想说啦?那我便洗耳恭听!”岑微一屁股坐在石凳上,还没坐稳,谭休明便把她扯起来道:“你身体不方便,不要坐这石凳,小心凉!”
岑微心下一惊,脸腾地一下绯红,暗道“他怎么知道我月信正临?”
谭休明笑道:“没想到你还挺贴心,说正经的,我若回中洲,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岑微愀然道:“你去了不会再回来了?我若和你去了,庄主怎么办呢?他只有我这一个女儿...没人在他身边,我不忍心...”
“刚刚谁说的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这会儿你舍不得师兄了?...我是奉命返回中洲,今后能否再踏上南诏之土,现今实在难知...”
“奉命?奉谁的命?庄主?”
谭休明严肃道:“奉中洲世子—欧阳闻见之令。”
岑微倒吸一口冷气:“就是那个...那个自中洲国来南诏国当人质的欧阳世子?...”
“正是!”
“他是皇帝的儿子?”
“是,中洲只有帝,没有王,世子即太子,乃是一国之本。”
“你是世子的属下?”
“中洲臣民,谁不是世子的属下?谁敢不奉世子之令?”
“那你为什么问我想不想去中洲?我不是中洲人,不用奉谁的命令...”
“对,岑微!你不是中洲人,不用奉中洲君主的命令,就算他让你去!你不愿去也由不得他!”谭休明断然道。
岑微以为自己听错了,震惊道:“什么?...他也下了让我去的命令?中洲世子怎么会知道我的存在?”
“中洲世子不知道岑微,但他知道雁留痕,他既知道我谭休明是剑无踪,自然便知道你是雁留痕,他在信上说,烦请云霞山庄的剑无踪和雁留痕护送他回中洲...”
“信?他什么时候写信给你的?”
“世子没有写信给我,他写给庄主,庄主已然受命。”
岑微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今晚谭休明说的每一句话都像一个霹雳在她心中炸响!“庄主也是中洲国人?那我...不对,我不是庄主的亲生女儿,我是南诏人...”
“正是!岑微,无论庄主受命与否,你都可以不听。你若不敢反抗庄主的命令,那你今晚便离开山庄,我会向世子和庄主说明一切!”谭休明俯下身子,两只手笼住岑微的肩膀,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道,这是他以前从未有过的动作。
岑微转过身,脱离了他的掌控,她来回踱步着,良久,她道:“你说明...万一,他们不听你的怎么办?那世子在南诏是人质,但一回到中洲国界,便是名副其实的世子了啊,那时他若想治你和庄主的罪,你们又该如何?对了!他是让我俩互送他回中洲?还是让庄主一起...”
谭休明摇头道:“世子没有让庄主同去,想必他已经知道庄主身体有疾。”
“那你怎么办?你拒绝了他让我同去,他不会忌恨你吗?”岑微忧然道。
“我既听令于他,要杀要剐随他的便!再说中洲皇宫,本就是个是非之地,死在那里,也算不了什么奇怪!”
“你...你是中洲臣子?既是护送他去中洲,送到皇宫,你回来便是!不回来,还有可能死在那里,你...谭休明...你...”岑微喉头一鲠,说不出话。
谭休明深深叹气道:“这便是我不愿带你回中洲的原因,我问你愿不愿意和我回中洲,便是知道你不愿意;我本不想告诉你这些与你毫不相干的事,但我若不说就让你走,你定是不肯走的。岑微,你听我说,我的家族世世代代效命皇庭,生死荣辱,本就系于皇权之手,这是我们出生便烙印上的使命,你无须介怀。你和我不一样,天地之大,任你傲游驰骛,你没有必要来淌这趟浑水。”
岑微心如潮涌,几乎无法自持,良久,她勉力平复好思绪,下定决心道:“对我来说,你和庄主,还有这云霞山庄便是我的全部,我不会置你们任何一个人于履薄临深的险境。中洲虽非我所愿去的地方,但既关乎你们的生死,我自有相随的意志。这不是牺牲,你不用为此感到痛苦或自责,这是我岑微自己选择的路。”
岑微回到房内,她的一颗心依旧起伏不定,今晚谭休明说的话实对她起了很大的冲击。
谭休明竟是中洲国人,岑微记得谭休明是在多年前来到云霞山庄的,那时候她年纪尚小;庄里来人本是自然之事,花月城里的公子少爷,慕庄主武功高义,偶或上山拜师学艺,在云霞山庄待个十天半月,不算稀奇。记不清哪一天,谭休明拎着一个大包袱,手提一把剑,风尘仆仆地来到山庄;岑微忆起第一次见他,他脸上似有清晰的泪痕,庄主把他叫进屋,不知和他说了些什么,等他们出来,庄主对她说:“岑微,这是你谭师叔,从今天开始,他便在这里住下了,你不愿学我使刀,就去跟他舞剑,要听他的话,莫再惹是生非。”岑微细看那少年,他脸上的泪痕已经擦干,勉强朝她现出一个似哭还笑的表情,岑微被他那张脸逗乐了,学着他的样子也做了同样的表情,岑青阳皱起眉头正待骂她,谭休明却噗嗤一声真的笑了。后来谭休明便在云霞山庄住下了,他不仅剑法精湛,弋猎同样非凡,山庄里的野兔、飞鸟都认得他的脚步窸窣之声!她只选择了跟他学剑,起初他拿着一根竹枝教她,他使一遍,她依着样子也使一遍,他教得很认真,她虽不是个武学胚子,还是把他的招式学了个七七八八;不过到了真正拿起剑的时候,她才发现和他比起来,她还差得远呢...
岑微收起遐思,她站起来,在屋子里踱来踱去—庄主为何也是中洲人?她听他提起过,他是南诏北地人,父母妻儿被一场大火夺去了生命,他只身逃了出来,他在江湖上浑浑噩噩过了几年,得一贵人资助,建造了云霞山庄,又从一对贫病交困的农家夫妇手上收留了自己;岑微怀疑过自己的身世,在她的印象里,从来只有云霞山庄,没有什么农家夫妇,可是庄主教她读书认字,待她如同亲身,况云霞山庄向来安然无事,他骗她又有什么意义呢?看来庄主对她没说实话,岑微叹口气,这件事只能暂时放下,她不可能去质问庄主,毕竟现在还有另外一件事压在她心头,令她有种呼吸不畅的感觉——欧阳世子,这位世子点名让她同去,又是因为什么呢?护送?岑微冷笑一声,她的剑术保护她自己都够呛,堂堂世子,哪轮得到她来保护?南诏虽是小国,再招募一两个谭休明这种水准的剑客,应该不算太难,退一步讲,就算一时间招募不到,大内高手如云,多派几个人,加起来的优势总抵得过谭休明吧?如此说来,那位世子找她的目的根本不是寻求保护,“雁留痕”,岑微心里一震,他一个异国世子,又有什么“雁过无痕”的案子需要自己来帮助解决的呢?难道他想解决的案子不是在南诏?而是在中洲境内?...甚至是在中洲皇宫?
岑微心烦意乱,她承认自己好管闲事,爱出风头,打着“行侠仗义”的名头行走江湖,她信奉“巾帼不让须眉”的说法,仰慕“事了拂衣去”的精神。但那些都是在南诏境内的小打小闹,中洲国,还有个北燕国,和南诏风土人情殊异,真容得下女扮男装之人吗?且皇宫...那样尔虞我诈的囚笼,进去了,又如何脱身呢?岑微不是妄自尊大的人,她清楚自己的能力,这世上的事,不可能全在她的掌控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