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8、第 58 章 星辰闪烁1 ...
-
这是陈亦佳在首都念书的第九年,也是她念书的第五年。时间快得让人恍惚,她的人生好像被分成两份,前半部分是晨星镇公路上的小麦和灰尘,后半部分是学校外面那条江上璀璨的灯光。
初以为只是一点点细小的偏差,后来在漫长的岁月里被不断放大。比如她本科时学的是物理,以为自己会去研究行星的轨道、恒星的演化,现在却坐在实验室里低头敲代码——她早已在漫长的学习过程中学到摒弃个人情绪,即使不喜欢的事情也要做到最好。
即使这样,也有很多不如意的地方。她那天想去找导师聊毕业课题的事情,一进门,那人就问她:“你跟供应商那边谈得怎么样了,价格压下来了吗?”
陈亦佳说:“他们不同意,说成本高。”
“成本高的话,那你就要跟他们争取啊。”卢教授靠在椅背上说。
陈亦佳有点懵:“争取什么?”
“我申请下来了这个项目,不是光花钱,是要拿出东西来的。他们的化学电池有问题,就应该无偿给我们提供。要是没有让利的空间,我还有什么搞头?”
这句话在陈亦佳脑子里转了一下,她想到“白嫖”这个说法,愣着说不出话,心想你不是有很多经费吗?都花在哪去了?
陈亦佳没说话,卢教授就说:“这就是我为什么不喜欢你们这些死读书的学生,榆木脑袋,你要花点心思研究啊。”
陈亦佳站在原地,又没说话。
卢老师想赶她走了,陈亦佳这才说明来意,“老师,我今年就毕业了,课题仿真数据已经可以了,我想去做实验。”
“做什么实验?你走了组里的工作怎么办?”
说起这个,陈亦佳就觉得很恶心,她来这里时,卢老师从来就不为他们提供系统性的学习,直接扔进实验室,过一段时间就会被安排无数的横向课题,美其名曰是对他们的锻炼。
一次有个企业的经历布置了饭局上,答谢全课题组的人,卢教授在饭桌上高谈阔论:一个成熟的课题组就应该一部分学仿真,一部分人学试验,学仿真的人就一直做仿真,做试验的人就一直试验;这才能把我们大国人口多的优势发挥出来。
企业的人笑而不语,一个组的师弟师妹们转头就频频翻白眼,大家都是高智商高自尊的人,完全不能接受这种被当成流水线劳工的事。
可是后来才知道,有的事情不得不接受,他们组里从来没有一个按时毕业的,且卢教授根深蒂固,学校也不管这种行为。
事情没发生在自己身上时,大家都以为自己是个例外,总以为自己努力努力更努力就会有不一样的结果。
今年轮到陈亦佳了,她发现根本没有什么不同。
她紧攥着拳头,说:“老师,我已经跑了四年了,应该够了吧?”
卢老师转头看着她,脸上长满了横肉,眼里也尽是穷光。
两人剑拔弩张时,外面响起了敲门声。
“卢老师,您在吗?”
卢教授那张肉脸忽然就堆起了笑,拉开门——门外是供应商,他一个有点肥胖的中年男子,姓郭,长得挺胖,有一次他和课题组聚餐时,他说自己是其实过劳肥,大家从那时叫就他“过劳肥”,客观来说,他是一个做事周到妥帖的人,但陈亦佳无法对冲着路教授笑得那般谄媚的人有好感。
卢教授对化学电池的定价很有意见,但当着供应商的面说是十分掉价的事,所以他经常让手下的人去跟供应商谈。过劳肥很会来事,每次来都不会空着手,有时是公司的新品,有时是名贵的酒,希望他能在自己的项目上松一松口。卢教授对供应商说:“你跟陈亦佳谈就可以了,她现在是我们组里的大师姐了。”
陈亦佳没有理他,她毕业在即,如果再不做最后一步,铁定就要延毕了,实在没有心情跟陆教授岁月静好师姐师妹的,“老师,我刚刚说的去做模拟的事——”
他似乎没见过陈亦佳这么没有眼力见的人,“你再问一遍我的回答就会不一样吗?把我安排的事情做好,不然我绝对不可能签字让你去实验室的。”
过劳肥尴尬地看了陈亦佳一眼,立即跟卢教授打哈哈,“卢老师,我们公司新开发了一个眼镜,我带了个过来,您提提意见?”他从背包里面掏出一个礼品盒,里三层外三层地打开外包装,拿出一副银色的眼镜,“这个镜框是贝塔钛的,很轻,眼镜也可以即时翻译,查看文件,实现全息通话的,适合教授您这样的高素质人才。”
卢教授当着学生和供应商的面就接过来,将眼镜架在鼻梁上对着虚空调整了几下,竟然真的提出了几条意见“这就是贝塔钛?也不够轻啊,页面转换也不够顺滑,这反应也挺慢的,就已经上市了?”
过劳肥只是搓着手呵呵笑,表示下次改进。
他们往一楼走,学生们正要吃午饭。卢教授说上了年纪下楼梯伤膝盖,一步都不愿意走,但电梯上下跑了几趟都满着,他于是很不情愿地走了楼梯。
两个臃肿的人走在前面,陈亦佳被拒绝了心里一点也不平静,她突然滑了一下,一屁股杵在楼梯上,脚踢了一下前面的人,肥胖的教授咕噜噜地滚了下去,那副眼镜也坠落到了台阶上,陈亦佳赶紧爬起来去扶卢教授,薄底板鞋踩在那副眼镜上——难踩又硌脚,她又把眼镜往旁边踢了一脚,随即被跑过来扶人的过劳肥踩断,响起清脆的嘎嘣声。
两人很快把卢教授扶起来。他狼狈得看不清东西,想要骂陈亦佳两句,又碍于人多,只得作罢。
事情的结果就是卢教授因病休养了两周,陈亦佳给他发消息道歉:老师,我不是故意的。
卢教授回:好好跑你的仿真,把能接手的人带起来,不然明年也不可能让你毕业。
陈亦佳烦得饭都吃不下,直接回了宿舍,一开门,看到室友正坐在椅子上哭哭啼啼的,她把书包放在椅子上,问:“你怎么了?”
室友是东部沿海地区的独生女,长得又高又漂亮,一副御姐像,但性格软软的,她抹着眼泪说下午的时候叫了干洗,要把白色的真丝床单送去洗,她经常叫那家干洗店,还时不时地请取货的阿姨吃水果喝饮料,自认为对人很友善,结果阿姨今天看到床单上有她不小心撒的祛痘药水,便翻了她一个白眼。她说她很少受过这样的委屈,不懂阿姨为什么那么Mean,是不是对她三天两头地干洗有意见。
陈亦佳那个时候很烦,又想安慰室友,于是变得有点坏,“可能不是对你有意见,你那个药是黄色的,她可能觉得是你尿在上面了。”
“啊?”结果这句话没有安慰到室友,反而让她更加破防,她大嚎了一声,趴在桌子上不说话了,陈亦佳以为她好了,于是便去洗漱,回去时室友正在打电话跟干洗店的人解释,那是药,不是尿。
陈亦佳拍了拍额头,觉得好羡慕她啊,可以为这种事情烦恼。
“佳佳,我问过老板了,他说阿姨不是跟我翻白眼,她今天长倒睫了,对老板也这样呢。”她很快讲完,转身来跟陈亦佳说,“我也跟他们说了,那不是尿。”
陈亦佳拧开杯盖,喝了一口水,有点无奈地说:“不是,谁会觉得一个正常成年人会尿在床单上啊?你还真什么都信。”
“你当然不知道了。”室友凑近她说,“我跟我男朋友在酒店的时候真的弄在上面过。”
陈亦佳一口水呛进气管里,咳嗽个不停,室友驾驶着轮滑椅蹭过来,在她背上咚咚捶了几下,陈亦佳立马格住,说:“好了好了。”
“佳佳——”室友问,“你今天怎么不开心啊?”
陈亦佳也憋得难受,便跟她说了这事儿,边说便怀疑起自己来,好像她努力地考进最好的大学,努力拿最高的绩点,就是为了获得现在的苦难似的,而跟她室友一样的人,中规中矩地上课,谈几次恋爱,做做课题刷刷视频,好像也都顺顺利利的。
室友一拍大腿,“我靠,又是你那个猪精老板!每个人他都延,谁的时间他都要占几年,是觉得自己的寿命不长了吗?”
陈亦佳心里爽了一下,暗暗夸了一句骂得好。
室友又转过来安慰她:如果没有办法改变,就只能调整心态去接受。
陈亦佳早就想清楚了这一层,确实没办法了就只能接受;但若是她的家境也像室友一样好,那无非也就是多上一年不拿工资的班,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是陶立芝也日渐衰老,陈亦佳想既然科研不开心,不如早点挣点钱给妈妈养老。
室友看她仍然面色惨淡,又拍了拍她,说:“佳,你知道吗?你这么难受就是因为你的生活太单调了,只有科研这一个支点,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实验室,怎么可能开心得起来嘛?”
陈亦佳想了想,确实是这样。
室友又说:“佳佳,你考不考虑谈个恋爱?”
陈亦佳“啊”了声,这东西是想谈就能有的嘛?
“我们实验室有个师弟,自从你上次你来找过我一次,他就跟我提过想认识你,说你挺漂亮的,而且这人特崇拜你,说你本科的时候是学校的清冷女神。”
“啊?”
本科那几年,她一边兼职一边努力学习,名字总是出现在奖学金那一栏;后来坚定了要读研之后,又低头做科研,凭自己搓出过几篇论文,很顺利地拿到了直博资格,被校学生会邀请去做过几次没有什么感情的经验分享。
那个时候她的确是被短暂地成为清冷女神来的。
但是大学校园里,男神女神这个称号本来就很廉价,拿演讲大赛第一名叫气场女神,拿歌手大赛第一名叫低音男神,拿模特大赛第一名的叫气质女神,连RAP吐词不清酷爱穿吊裆裤的小个子男生也被大家调笑着称为男神,陈亦佳到现在仍然觉得那是个玩笑。
况且,直博之后,她已经没有任何光环了。
她侧头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时光在她脸上留下了很深的印记。当年那个稍显圆钝的下颌角已经不存在了,她的下颌变得细长,眼睛下面是两道泪沟,好像长满了妥协。
室友拐了拐她的手臂,“你想再了解一下吗?他现在还是对你很有兴趣。”
陈亦佳犹豫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
“条件是真的很不错。”室友立即掏出手机,手指不停地刷着翻相册,“我给你看看,人长得又高又帅,情商很高,家里还是——”她做了个口型,低声说了“高官”两个字,又接着说,“唯一不好的就是年龄比你小,而且出生在这种家庭,从小被宠着长大的,可能性格需要包容。”
“年龄小的吗?”陈亦佳顿了一下,说,“我应该可以。”
于是在室友的安排下,陈亦佳去见了那位多年的崇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