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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 57 章 信号盲区1 ...

  •   又过了大半个月。蒋良达恢复了一些,取下来的那块颅骨也植回去了,头上还有缝线,他戴了顶没檐的帽子,看起来更像个老年人了。蒋南行决定先休学一年,把精力放在公司上,顺便也准备些材料,明年重新申请新加坡的学校。他这么一走,外公便只有一人在珠沙,于是商量着外公也跟着搬去那边疗养。

      走的那天下了点小雨,空气很清新,钱伟廷送他们到机场。车厢里过于安静,蒋良达的脸偏向沉默的外孙,语气比平时慢了一些:“任何事业都像潮水,有涨有退的。一家银行也好,一个人还是一个组织,都不会永远在同一个位置,最后是输是赢,大部分时候跟能力无关,跟时机有关。顺其自然,不要执念太深了,小南。”

      蒋南行一直往窗外看,过了快一分钟才转过头:“嗯?外公你说什么?”

      蒋良达最近做了很多复健,精准地抬腿踢了他一下,温情荡然无存,“我说你本来也不是那块料,行业兴衰都是自然而然的,不管结果如何都没人怪你。”

      蒋南行看了他一眼:“我没想那么多,就是不想让你难过。”

      车厢里又安静了一会儿。车缓缓往前开,蒋南行突然说:“外公,我还想去找找陈亦佳。”

      蒋良达说:“时间够用。”

      上次说完分手之后,两个人都没再联系。其中也有赌气的成分,蒋南行当时觉得不公平——这种事又不是他选的,他想不通,明明没有什么预兆,陈亦佳看起来也很心疼他,怎么就能这么干脆地断掉,一点也不联系。

      回忆起和陈亦佳的相处,她分明还是很喜欢自己的啊,怎么能忍住的,再忍自己就真的走了。

      可是冷战他赢不了。因为陈亦佳太擅长忍受辛苦的日子了,而他只擅长过舒服的日子,忍到这个时候已经是极限了。

      车停在小区门口。蒋南行走在水泥地上,鞋面很快沾了一层灰。他心里还堵着气,往小区里走的时候还在盘算,要怎么跟她讲道理——陈亦佳其实是个很明事理的人,说不定能把她说服就有转机。可是那样的话,他们就要谈异地恋,他又觉得心疼起来。

      小区没什么绿化,天空灰蒙蒙的。他看到前面几个小孩从便利店出来,每个人手里攥着一瓶AD钙奶,乐滋滋地咬着吸管走远了,他看了会儿空空如也的手心,也走进那家便利店,店面很小,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人,数钱数得非常非常慢。蒋南行站在门口就能看完所有的东西,卖的都是些廉价小零食,货架顶上积了一层灰,没有什么可买的,只有柜顶那几瓶粉红色的草莓酸奶看起来稍微顺眼些,他拿了一瓶后去付钱。从兜里递出去一百块,那老人接过来,沿着纸币摸了一圈也没辨认清楚,蒋南行有点着急走,说:“大爷你快点。”

      “啊?什么?你说什么?”那大爷把头往前伸了点,“你这是一块啊?是吗?我耳朵聋了,眼睛也看不清楚,一把年纪了,又聋又瞎的很不容易的,你这是几块啊?这个红的酸奶是五块?”

      蒋南行听他说的话有些烦躁,又从兜里掏出四张给他,说:“齐了。”

      他捏着酸奶盒子,把灰尘擦到袖子上,走到陈亦佳楼下,一边拨了她的电话。响了很久,她才接。

      “下来,我在你家楼下。”

      “啊?”陈亦佳反应有点迟钝,“我们已经分了。”

      “你赶紧下来,我还有话跟你说。”

      “我们已经分了,我就不下去了。”

      “我就没同意过。”

      “我不说了。”陈亦佳把电话挂了。

      蒋南行把手机塞进裤兜里,冲着楼上喊:“陈亦佳!出来!”

      一扇暗绿色的窗户推开了,陈亦佳穿着领口卷边的粉红色睡衣,从窗口探出头来,有点凶地责备他,“你干嘛啊?好没素质啊。”

      “你快下来,不然我就一直喊了。”

      没多久,楼梯里传来脚步声,噼里啪啦的,有点急,像是一路跑下来的。蒋南行的手指来来回回地捏着那瓶草莓酸奶,似乎能从声音里看到她脚印的形状。

      她刚才凶他的样子也让蒋南行觉得是有转机的。

      不一会儿,陈亦佳出了楼道口。那时已经快十一点了,她还穿着薄薄的睡衣,比刚刚多套了一件浅杏色的开衫,显得肩颈和锁骨的线条很干净;她穿的是一双像纸片一样的薄底拖鞋,刚刚那么跑下来的时候就跟光脚差不多,蒋南行那颗庸俗的脑袋里涌出一个念头——她好像有一种清水出芙蓉的脆弱美感。

      他本来想好要用来辩论的话一句也没用上,只是把酸奶递过去,笑了一下:“陈亦佳。”

      陈亦佳没有接:“蒋南行,你到底想干嘛?”

      “我不想分。”

      “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的。”

      “那也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的。你说分就分,我又没同意。”

      陈亦佳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做错什么了,你总得给我一个理由吧。”

      陈亦佳抿着嘴唇看着他。

      蒋南行做错什么了吗?其实严格说起来并没有。

      她一直都很清楚喜欢蒋南行什么——喜欢他被爱养大的那种松弛感,喜欢他天塌下来还能寻欢作乐的样子,这些对于总是焦虑担忧绷紧得像皮筋的她来说,根本没有什么抵抗力。可这些优点的另一面,是当他的家庭需要他时,他必须全力以赴地反哺家庭,她理解这一切,也认为这是合理的。她喜欢蒋南行的松弛乐观,喜欢他幽默调皮像个小孩,所以这些副作用发作在她身上时,她一边觉得痛苦,一边又觉得这也是合理的。

      可她就是一边觉得合理,一边觉得难以消化。

      可是她的感受要怎么开口?

      她怎么问他?为什么钱伟廷跟他说了母亲在超市被误认小三跟别人打架,他装作不知道?她怎么问他:为什么她想去跟他的外公道歉,他一次又一次地拒绝?是不是其实心里还是有责怪的?她怎么问他:为什么有时间出去喝酒、和朋友见面,和他们一起时笑得那么开心,面对自己时总是沉重和疲惫?为什么他决定了出国念书,宁愿挂着黑眼圈查这个资料那个资料,却一直没有告诉她,还说害怕?跟她相处是压力吗?

      她理解人性有很多幽微之处,所以蒋南行的行为是合理的。

      那就更显得她的不适难以启齿。

      她也在想自己是不是要求太多了?蒋南行正在面临巨大的危机,她却还在反复强调自己的不适,说他不够关心她,没有以她的感受为先。她从来不指望蒋南行能突然放下一切,回国跟她一起上学,谈亲密无间的恋爱。也不指望他在异国他乡,还能事无巨细给她无微不至的关怀。更不指望自己突然变得大度、坚强,或是对这一切视而不见。

      所以结果还是会痛苦的,不是吗?

      所以归根结底,总结来总结去还是她自己不够强大,没有强到能够忍受爱情里面的瑕疵。

      她沉默着思考的表情看起来有点冷酷,蒋南行有些被吓到,他往前走了一步,攥住她的手:“好好,到底因为什么?这么多天了你的情绪过去了吧?你跟我说说,我哪里不好,我可以改。”

      他的声音很软,近乎恳求了。陈亦佳心里一酸,抬头看他:“不是你的问题,是我的问题。”

      “你的什么问题?”蒋南行疑惑地看了她一眼,又捏了捏她的手,“不管你是什么问题,我都原谅你,你别分手行吗?”

      “蒋南行——”陈亦佳叫了他一声,双手使劲往外,想要挣脱。

      蒋南行看着她用力的样子,忽然冒出一个可怕的想法——是不是他不值得。

      他从来没在意过自己在别人眼里够不够好,可这段时间,他接收到的质疑太多了,“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连‘是我自己的问题’这种话都说得出来,我怎么听着像‘你是个好人,但我配不上你’?只有看不上我了才能说出这种话。”

      “不是。”陈亦佳看着他,他还是那副样子,很帅,很明亮,有一种她一直喜欢的顽皮和生动。但是陈亦佳很清楚,相比起关系里的甜蜜,她已经不想再承受那种焦虑了,“你别说了,我已经决定了。”

      “我没意识到我们之间出了什么问题,刚刚那个理由不成立,你想分手必须要给我一个理由。”

      “我说了,是我的问题。我现在觉得谈恋爱这件事本身就很蠢。就像我一直以为我爸爸会无条件支持我,可几年没见,他的想法已经变了,他会打击我、奚落我,还觉得自己站在正确的里立场上教育我。你觉得你是什么一成不变的人吗?而且爱来爱去,这件事本来就很短暂。”

      蒋南行看着她说话时上扬的眼角,知道她现在正在吐露真实的想法了,他的思维也跟着迅速地转动起来以便及时抓住漏洞反驳。

      “我们刚谈的时候,我每天都在猜你的眼神和动作是什么意思,对我来说太消耗了,可我那时候觉得可以忍受,因为我希望最后能获得我想要的关系,我想要坚定、忠诚的、让人笃信不会变的感情,我知道听起来很天真,在所有知识都教我们感情是流动的时候,我还是想要这样的关系。可是我现在发现恋爱并不是这样的,我们隔着那么远的距离,我要每天都担心这个关系是不是变了,甚至你在我旁边的时候,我都要反复从你的表情和声音里面去分析,它是不是马上要变了,这样让我觉得很累。”

      “是我让你的体验感这么差吗?”蒋南行忽然有点丧气地说,不一会,他又把陈亦佳的肩膀扳正,“可是我们才谈多久?你觉得你了解的就是全部的我吗?”

      一种从未有过的委屈涌上来,他突然发现自己从前只是跟着感觉走,连对陈亦佳的好也是追随本心,随心所欲,话说到此处,他盯着眼前的人,被刺激着,仿佛潜意识里的想法全然跑出来,他意识到他喜欢眼前的人超过既往的一切事物,为了留住她,他愿意付出失去自由和随心所欲的代价,他的思维变得很活跃,脑子里面就像有一朵飞速转动的云,他说:“陈亦佳,可是你以前也从来没有跟我说过这个啊?你怎么知道我做不到?我可以保证,我不会变,我会永远喜欢你。”

      陈亦佳说话的声音有点冷,在第二个人听来就是很残忍的,“你现在的保证只能代表你现在的情绪,它不能为将来作证。那怎么证明将来呢?”

      他们都知道,教科书上的反例太多了。就连身边的例子也比比皆是。就在那一瞬间蒋南行有点愤怒——觉得前辈们把路都走死了,让他现在无比虔诚、做好了约束自己的准备,但发出来的誓显得很可笑。他想了结婚,但结婚也会离;想了签婚前协议,若有二心把所有的家产都给她,但陈亦佳也不热衷于钱财,她要的是他的思想一刻也不能打转——这些要怎么证明?就连把心剖出来,也只能看到一坨会跳动的肌肉而已,什么都证明不了。

      他回答不了陈亦佳这个问题。

      陈亦佳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样子,心里也软了一下,声音很轻:“所以是我的问题。我觉得别人可能不会这样谈恋爱。你也许——”

      “也许什么?”蒋南行声音又变得很大,“也许我找别人谈会更好?你负责吗陈亦佳?你有这么多要求,为什么要让我喜欢你?为什么要跟我谈?然后毫无预兆地提出来?断崖式分手就是渣,你觉得你的恋爱很失败就要强行让我的恋爱也失败?我在你眼里算什么?”

      “对不起。”陈亦佳听着他的话,仰着脸跟他吵起来,“我觉得不舒服我就想分,那你需要预备多长时间才舒服?”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凶你的。”蒋南行忽然弯下腰,把陈亦佳抱住,下巴放在她的肩膀上,“好好,你别走。”

      陈亦佳心里刺了一下,她的眼泪又马上要滚下来,忽地看见小区门口缓缓开进来一辆车,车窗开着,前排坐着钱伟廷,后排是一个戴帽子的老人,他比以往照片上更消瘦一些,坐得异常端正,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们。

      陈亦佳又倏然埋头,她推了推蒋南行的肩膀:“你该走了。”

      蒋南行低着头,声音压得很低:“陈亦佳,你要是真决定分手,我会一辈子讨厌你。”

      一辈子讨厌吗?陈亦佳被这几个字刺了一下。可是她觉得很委屈,她明明也很难受啊。

      陈亦佳把手挣脱出来,“你快走吧。”

      蒋南行终于松了手。失魂落魄地走回车上,眼泪无声地淌下来,滴到酸奶盒子上,手指腹间就搓出了一层泥,隔着眼泪行成一个变形的视角,他看到原来打算送给陈亦佳的酸奶也已经过期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第 5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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