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元世界》天霁红

8、第 8 章 “把他带走

　　2149年的某一个秋天，衔尾蛇公司的人脑芯片进入全民使用的第二十年。作为衔尾蛇公司的技术高层，自1999年起夏侯家族就一直在进行芯片的开发和实验，如今人脑芯片已经渗入了人类生活的各个方面。它就像一个万能终端接口，可以适配当今世界上任何一款智能产品。城市道路两边摆放着巨大的可动电子广告牌，当他开着家用悬浮车经过底下时，正播放着人脑芯片助您全自动化生活的广告。

　　人脑芯片，助您幸福生活。

　　您的意识，可以主宰您的现实。

　　后面这句唯心主义的台词是公司最高领导要求加的，其实这位最高统治者夏侯成从未见过，听父母说他们其实也从未见过，应该是自从夏侯家开始为衔尾蛇工作起，公司的最高统治者就是个巨大的迷。他们只能在高层会议上通过首席助理得知他的意思，这位总是戴着面具的助理形容也十分神秘，几乎从不跟他们多说一句话。

　　更玄乎的是，似乎从20世纪中期开始——经过第三次工业革命，从衔尾蛇公司创立之初，最高统治者就一直没有变过。

　　世人称他为妖怪，而几乎所有公司员工都像被洗脑了似的认为这没有任何问题。

　　他们深信，在信息技术发展如此之快、公司迭代十分迅速的时代，衔尾蛇能从数以亿计的公司中脱颖而出一家独大，是因为高层掌握了核心技术，而这其中最关键的就是夏侯家族负责的人脑芯片技术。

　　夏侯成开着车——说是开车，其实这种行为跟一百多年之前相比可谓是截然不同。从蒸汽时代开始，人类所谓的开车都是手脚协同操作，而到了人脑芯片时代，只需人坐在驾驶位上，把连接中央主脑的电极贴在头上即可，从此人类解放了双手双脚，用夏侯成的话说，就是“彻底废了”。

　　在小时候他曾因为这句话被父亲罚一整天不准吃饭，即使夏侯家主导了人脑芯片的研发，但实际上他们家族没有实权，也一直处于衔尾蛇的监视之下，为了让夏侯成认清现实，他父亲收拾了他很多次。

　　现在他的心情不是很好，他的某一个计划遭遇瓶颈，无论他想什么办法都不能往前推进。他非常烦躁，这种情绪被人脑芯片敏锐地捕捉到，并温馨提示他应该在行车时注意心情平静。

　　时间已接近傍晚，此时他已经不想再听到人脑芯片在他脑子里的罗里吧嗦，因此他就近找了个酒吧停了车。下车一看，这间酒吧是个二层小楼，有自己单独的院子，但从外表看去，上面那层应该不是经营区，而更像是店主的生活区。夏侯成捏捏僵硬的脖子，推门而入。

　　酒吧里人不是很多，现在还没到深夜人最多的时候。夏侯成找了个远离吧台的位置，把自己缩进了窗户和墙形成的夹角里，随便点了一杯酒。

　　人脑芯片又开始温馨提示，饮酒易伤脑细胞，请适量饮酒。

　　夏侯成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心想一会儿去研究室就把他的芯片改了，让它闭嘴。

　　正想着，忽然风铃轻轻一响，原来是有人进了酒吧。

　　一个被刻意压低的声音礼貌地对酒保说，麻烦来杯冰水，我刚训练完，实在是找不到卖水的地方了，不好意思。

　　夏侯成下意识往那看了一眼，正巧那个人也回头找座，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这是个身材高大挺拔的男人，一看就是饱经锻炼，即使穿着外套也不难看出结实的胸肌和紧绷的腰线。他的头发剪得很短，一双眼睛认真而和善，眉毛有点无意识地往下压着，但给人感觉并不凌厉，因为在看到夏侯成的瞬间，男人缓和了表情，并对他友善地笑了笑。

　　人脑芯片提醒他，先生，您现在的心跳过快，体温也在升高。

　　夏侯成选择无视了它，同时他赶紧移开目光。这时他的酒来了，服务员身后跟着那个男人，夏侯成感到身边的空气被男人的体温熏热了，这让他有点耳朵发红。男人礼貌地询问他，能不能拼个座位？他不知道自己回答了什么，回过神时男人已经在他面前坐下了。

　　近看能看得更清楚，夏侯成只觉得他更帅了。

　　“谢谢，靠窗这里视野很好。”男人看了看窗外，此时正巧红色的夕阳透过窗户照进来，阳光落在男人挺拔的鼻梁上，他眯了眯眼，很快适应了这血红的阳光。

　　“没关系。”夏侯成听见自己僵硬地回答，“我叫夏侯成，请问你叫什么？”

　　男人看向他。

　　“我叫江海。”男人微笑着说道，“虽然最近刚退伍，但因为临时接到了新的任务来到了这里。”

　　那是夏侯成第一次体会到“喜欢”的感觉。

　　在他24年的人生中从未有过这种悸动，自从一出生他就像一台永不停歇的机器，不断地学习、赶超、投入使用、测试、设计……他只是有人类外壳的机器人而已。

　　但从这天开始，他突然渴望起了技术之外的某种东西。

　　他开始追求这位名为江海的退伍兵，他恋慕且崇拜江海，当时衔尾蛇的虚拟世界已经基本建设完毕，正要开始投入人类测试，夏侯成当然拥有自己虚拟形象，而且这个虚拟形象的建立是完全避开了衔尾蛇的监视的——因为另外两位高层的帮助。

　　江海很温柔，跟他外表几乎完全不搭，但夏侯成很喜欢。那段时间夏侯成脸上重新有了笑容，但计划一直迟迟不能推进，李琦和王大亮等一众真正的衔尾蛇反叛者开始时时提醒他，这让他心烦意乱。

　　他终于跟江海确定了关系，正是情到深处之时，江海却来跟他道别了。

　　他永远都不会忘了那一天。

　　那天晚上江海很晚才来找他，在没开灯的卧室里，江海把他死死抱住，有一些滚热的眼泪落进了他的衬衫衣领里。江海什么也没说，只是一直抱着他，最后颤抖着声音对他说，对不起，小成。

　　夏侯成只觉得心沉到了底。

　　他虽然早就心里有数，但到了江海真的对他道别的这一天，他还是——

　　“明天我就不会出现在这个世界里了。”江海说。

　　夏侯成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他一直对江海隐瞒着自己的身份，却知道江海参加的是什么任务。那正是衔尾蛇公司投入的人体实验计划，由一组人类实验体彻底放弃生命，完全浸入那个虚拟世界。

　　这是实验体知道的。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这些人类实验体会成为虚拟世界的基石，他们的意识会构成虚拟世界的“主脑”——与现实世界的主脑相对应，他们的意识会互相融合，最后成为管理虚拟世界所有人类的终端。

　　所以今晚，江海来跟他永别。

　　其实在接触江海之后，得知了江海参与的正是衔尾蛇的人体试验，夏侯成的心里就渐渐地堆积起一种名为愤恨的情绪。

　　他不是恨江海，他想冲到衔尾蛇的总部，从最深处把那个一百多年来蛰伏其中的王八蛋揪出来，把它挫骨扬灰。

　　他看着江海，用手指擦去江海的眼泪。

　　我们的分别只是暂时的，他想。

　　他已经通过江海，利用技术漏洞在那个“未来城”虚拟世界藏下了一块病毒，这个病毒在接触到虚拟世界主脑的瞬间会将现实与虚拟相连接，一切脑中嵌有人脑芯片的人类都会在那个瞬间模糊现实和虚拟的边界，简而言之，就是让虚拟世界和现实世界同时显现。

　　他的计划本来缺少的就是一个机会，一个能找到虚拟世界主脑的位置并准确投放病毒的机会。江海的出现就像上天赐给他的机会，夏侯成顺理成章地将病毒藏进了虚拟世界，就等将来的某一天——在江海死去并在虚拟世界完全新生之时，将它挖出来，并带到虚拟世界的主脑那里。

　　江海一定会接触到装着“宝箱”，因为在今晚，他会对江海作出最后一个请求。

　　不要忘了他。

　　“江海，无论怎样，别忘了我。”

　　“还记得我以前跟你说过的话吗？要是你怕丢失这段记忆，就把它保存起来。”

　　“其实我也有事一直没告诉你，不过你也许已经察觉到了，我——就是衔尾蛇的职员，我知道你明天要去做什么，在那种地方，人类原本的记忆数据就像金子一样珍贵，所以请把有我的记忆保存好，等我去那里找你。”

　　江海安静地听着，夏侯成记得，他那时候没有回答。

　　但夏侯成就是知道，江海一定会听他的话。

　　在那之后，掌握着人脑芯片的夏侯家族就会跨越百年来的压迫，他将会真正找出那个活了一百多年的统治者，并取而代之。

　　但这些江海都不知道，他只是亲吻着夏侯成，感受着熟悉的体温。

　　——“首领，这里存放着江海的身体。”

　　反叛者们排成两列，默然无声地看着他们年轻的领袖走过面前，黑色的大衣在腿边飘动。

　　夏侯成扔了烟碾灭，沉重的铁门打开，一股冷气从里面直冲而来，他却感觉不到似的，径直往里走。

　　芬里尔以为能在这里把他一举拿下，殊不知这里已经被反叛者完全渗透，在不知不觉间，夏侯成已经接近成功。

　　一些休眠仓一样的“槽”围绕着中心巨大的管道环绕排开，夏侯成走了一圈，很容易就找到了江海。

　　男人躺在里面，周身都已经被冻上了。他的脑子周围没有电极和其他装置，因为他的意识早就完全脱离了他，现在的身体毫无生机，可以说就是一具尸体。

　　苍白的手指隔着厚厚的玻璃缓缓滑动，描绘着江海的脸部轮廓。

　　只是看着他的尸体，夏侯成都能想到那天晚上江海过来，忍着强烈的悲伤和恐惧，还有深深的眷恋，跟他道别的情景。他想起了那晚江海的声音、他的情绪、他的温度……

　　“把他带走。”夏侯成盯着他，头也不回地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