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元世界》天霁红

9、第 9 章 这个任务，

　　江海想起了第一次进入未来城的那个感觉，他们同一批实验体在同一时刻躺进休眠仓，在脑袋沉入隔离液的那一瞬间，一股窒息感攥紧了喉咙，眼前慢慢变黑，就好像自己沉入了大海深处。身体本能地向大脑发出了求救信号，他不由自主地开始恐惧，那仅仅是一瞬间。

　　紧接着，他尝试睁开眼，眼前展现出了完全不同的画面。

　　他们身穿统一的白色制服，像一群机器人那样绕着巨大的柱子站了一圈，随着每人恢复意识的先后顺序，他们开始活动四肢、脱离位置，江海是第一个在虚拟世界醒来并开始行动的。

　　等候着他的是一个带着面具的、身穿正装的人，他礼貌地对江海表示祝贺，并在其他人醒来之前把江海带到了一个独立的封闭房间。

　　“实验体A9872号，江海先生，您还有一个特殊任务。这个任务只有身体、精神素质最为优秀的首席才能完成，请看这里。”

　　粒子在他面前组合成了一个三维轴，像现实中拉开电子屏一样，三维画面缓缓展开，最后定格成了一个跟他身量相仿的模糊人影。

　　“这即将是未来城最强的战斗力，名为幽灵，但现在它没有具体数据，所以你的任务就是跟它对练，直到它完全掌握你的数据，成为你的复制体。”

　　复制体，听起来像给移动硬盘拷贝。

　　江海仔细观察着眼前这个数据构成的虚拟人体，只觉得一切都荒谬且好笑。但他没说什么，当天就开始了训练这坨数据的任务。

　　任务结束之后，实验体们纷纷回到原地，从虚拟的数据身体中返回现实世界。回去的过程也像进来时一样，猛地一下沉入水中，然后五感缓缓有了感觉，他从隔离液里爬起来，一身湿淋淋的，除了防水的实验服毫发无伤。

　　等洗干净身体，他才匆匆去找夏侯成。那时的夏侯成脸上总是带着点阴森的表情，看起来十分弱不禁风的模样。晚上夏侯成亲吻着他，比平时更加用力，似乎在这个吻里藏了什么强烈的情绪。

　　“怎么了？”江海轻声问他。

　　“……我今天看到你了。”

　　“这不是每天都能看到吗？”

　　夏侯成虚弱地一笑：“说的也是，我一定是疯了。”

　　话音未落，夏侯成一把按开了床头灯，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夏侯成紧紧盯着他的眼睛，江海竟能从他的表情中读出一丝绝望。

　　于是他一眨眼，坐了起来，严肃地问：“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别担心。”夏侯成抱住他的腰，把脑袋轻轻靠在他胸口上，听着坚实的心跳，“睡吧，我们明天见。”

　　第二天江海再进入未来城之后，就开始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心理暗示——夏侯成也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正在看着他。

　　也许这个想法过于荒谬，但一件事一旦出现苗头，就不可避免地开始埋下怀疑的种子。江海隐约发现，他的男朋友可能跟衔尾蛇公司真的有联系，而且很可能占有的还是公司内部一个极为重要的职位。

　　时间一天天过去，夏侯成始终也没在虚拟世界现身。

　　直到那一天。

　　所有实验体在同一时刻全部放弃现实世界的生命，跟随数据洪流一起深深沉入未来城之中。那一刻的感觉与之前完全不同，如果之前只是深海潜水，那这一刻就像有人为他进行了海葬，大量海水压向骨膜，一瞬间身边的一切都被拉长远离，恐惧达到了巅峰，又几乎马上褪去，再醒来时他在虚拟世界中的感官达到了空前的敏锐。

　　带着面具的指引者对他们说，你们是新世界的基石。

　　那时，幽灵的任务已经基本完成了，江海亲手培养出了一个类似于“儿子”一样的复制体，他成为了保护未来城的最强战力，也是所有耶梦加得杀手的领头人。

　　在幽灵离开他之前，江海在空无一人的训练厅，录入了全部关于夏侯成的记忆。

　　夏侯成真的会来到他面前吗？他不知道，但他依然希望如果有一天他真的被抢夺了记忆数据，还能从幽灵这里把夏侯成记起来。

　　实验体们都有自己特定的活动区域，江海的活动区是编号A的区域，也就是未来城最先被开发的城区。

　　不知过了多久，他已经失去了计算日期的兴趣，突然有一天，他看见了一个有着灰白色短发的男人。男人的身形竟然跟他以前大差不差，他第一眼差点以为看到了幽灵，但再仔细一看，这男人看着他的眼神、那张脸，竟然跟夏侯成一模一样。

　　这的确就是夏侯成。

　　两人在虚拟世界的重逢没有什么轰轰烈烈、大悲大喜，而是十分平静。夏侯成自然地上前，右手轻轻端起他的下巴左右看看，然后突兀地吻上来——他亲得十分用力，咬破了江海的嘴唇，这令现在感官十分敏锐的江海不禁抽了一口冷气。

　　夏侯成压低声音对他道歉，不好意思啊，他说，我的感官没有你那么敏锐。

　　江海处于耶梦加得的监视范围内，夏侯成不能把他带到别的区域，但是他说，现在他正在这座未来城的某个不被发现的角落建造一个避难所，是仿照他们最初相遇的那间小酒吧而建的，等建好了就从耶梦加得的监视中逃走。

　　关于那间酒吧，夏侯成给他看了在地图上大致的位置。他说，现在正在测试隐蔽通道，等防御系统建好了，会单独给江海开一个后门，只要辨识到江海的数据，防卫墙就会为江海自动打开。

　　在现实世界中夏侯成依然在活动，因此他不能在虚拟世界中停留太长时间，就像海豚和鲸鱼在海里呆久了也得浮上去呼吸一口一样。在夏侯成离开之后，江海回到了他的工作岗位，却总觉得有个什么东西一直在窥视着他。

　　那东西没有形体，像一股冰凉的水，顺着他的腿往上爬，缠住了他。

　　“原来如此，这就是夏侯成最后的赌注。”那东西发出了电子无机质合成音，没有任何情绪，它就像一个好奇观察世界的外星人，以软体的形态跟在他身边，检查他的数据。

　　江海很膈应它，几乎用尽一切办法也没能把它甩开。

　　它说，你当然没法甩开我，因为我是这个世界的主宰。

　　我是耶梦加得。

　　江海瞪着它，只觉得这坨史莱姆在开他的玩笑，但它准确说出了夏侯成跟他相处过程的一切，并根据它的计算，夏侯成是想让他失去一段记忆数据，达到不完美的状态，逼得公司让他再次与幽灵接触。

　　耶梦加得机械地陈述道，夏侯成把什么东西藏在了那个幽灵里，只有让你跟幽灵进行深度数据对接才能把那东西从幽灵的数据里挖出来。

　　它又静止了一会儿，自言自语道，芬里尔无法确认幽灵的数据深处有什么，那是一块从出厂时就被加密的区域。

　　江海忍着对它的恶心，不得不搭理它：“所以夏侯成是想让我失忆？”

　　耶梦加得表示肯定。

　　“人类，他不怀好意，你还要继续帮他吗？”

　　江海静了一会儿，抬头望了望那片虚假的天空。

　　“帮。”他对着虚空说，“无论多少次。”

　　耶梦加得扭动起来，它似乎对这两个人类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江海大步走远，这次它没跟上来。

　　在这个世界没有物理意义上的死亡，所有生物的死亡都是一个新的轮回，尸体会化为金色的粒子，然后重组。但这种数据重组有可能会影响原有的记忆，每一个重生者都可能会有部分的失忆，这种失忆不受本人控制，失忆的概率也完全不好把控，换言之，谁也没把握死一次就一定会失去记忆。

　　所以如果江海想失去那些关于夏侯成的记忆，就需要持续不断地自杀。

　　从那时起，在见到夏侯成之前，江海都会选定一个房间提前杀死自己一次。

　　他是天生的神枪手，在部队那时候就以精准的枪法远近闻名。现在他举起枪，对着自己的太阳穴，木然想到，他还没试过现实世界死了一次之后在虚拟世界再死一次是什么滋味，现在他的感觉变得这么敏锐，也许会疼上千百倍吧。但也许感觉并不深，因为一瞬间就会结束了。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扣下了扳机。

　　第一次自杀之后他在混沌中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身前不远是一滩血和部分脑浆，手枪给扔在了血滩里。他缓缓爬起来，回了回神，发现他还是记得夏侯成，记得那个恶心的耶梦加得和夏侯成想要完成的某个计划。

　　于是他一手撑地站起来，稳了稳身体，把枪从血里捡起来，再次对准了自己。

　　死了几次之后他都没能忘了夏侯成，此时他已经有些虚弱了，这样会被夏侯成发现。

　　那天，在见夏侯成之前他努力做了一些恢复，等脸色不那么苍白时才去见面。

　　那段时间江海尝试了很多种枪击的部位，起先是头，但因为喷出的血和脑浆过于惊悚，他就换了喉咙，发现这样会延长死前挣扎的时间，就又换成了心口。

　　终于，夏侯成的酒吧建好了。

　　他笑着对夏侯成说，等你再来找我，那时候我就跟你走。

　　夏侯成的眼神温柔下来，把他抱进怀里，静了一会儿，说道，要不我也跟着你永远在这里生活好了。

　　这意味着夏侯成要在现实世界自杀。

　　江海一下就清醒了，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流。

　　夏侯成像是疯了，他像被温柔乡蒙蔽了双眼，要放弃他原本的那个计划。

　　但他想要夏侯成活着，不管要做什么，好好地把它完成。

　　也许是这种紧迫感鞭策了江海，在那天分别之后，在那个密室里，他又杀了自己更多次。终于在他喘息着把枪口对准心脏时，默念着夏侯成的名字，以一种破釜沉舟的心情扣下扳机，一声枪响后他再次倒地化为了金色的粒子。

　　这次重组之后，他的脑子开始发蒙，变得混混沌沌。

　　他不记得以前的事了——不仅是有关夏侯成的，就连不久之前发生的那些事，他也全都忘了。

　　但就连这些他也不知道。

　　这一次，他终于成功了。

　　失忆后的江海开始本能地害怕这个陌生的地方，他试着逃出去，却被幽灵拦截，奇怪的是这个陌生的杀手没有真正对他下狠手，只是伤了他的几处地方，像猎犬撵着猎物似的由着他逃跑。

　　再后来，不知怎么的，他竟然找到了夏侯成为他建好的酒吧。

　　但他已经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