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元世界》天霁红

7、第 7 章 不久后，我

　　江海回到了耶梦加得的实验基地，这次他穿上了一身纯白的衣服，被塞进一间四壁透明的房间，透过这间房，他看见周围的“邻居”都是跟他一样的实验体，有人呆滞地盯着走廊，有人狠狠瞪着他，对他比了个中指。

　　自从芬里尔杀了他一次之后，江海的意识就进入了短暂的停滞，他又进入了那个混混沌沌的迷蒙状态，但这次他恢复得很快，他醒来就发现自己被裹在这件简单的衣服里，扔进了这么个四面透明的屋子。

　　他找了个角落坐下，几个深呼吸后逐渐冷静下来，开始自己整理思路。

　　首先，芬里尔是个骗子。他装作自己是在暗中耶梦加得的反抗军首领，但他能驱使高级杀手，说明他至少是个耶梦加得内部的高级管理。既然他对夏侯成说了什么，导致夏侯成离开了数据世界，那么现在最危险的应该是夏侯成，江海清楚地记得在芬里尔开枪之前说的那句话——他还会不会回到这个世界。

　　要么，是耶梦加得切断了夏侯成进入虚拟世界的途径，比如找到了夏侯成的源代码并删除。要么，是现实世界中夏侯成会被耶梦加得伏击，最坏的可能是他会因此而死。

　　得去救他，江海想着，下意识环顾四周，他得重新找个办法混出去。

　　那股既视感又来了，他是不是以前也这么做过？

　　刚这么一想，走廊大门突然有了动静，有几个人走了进来。除了两人以外，其余几人都身着统一制式的公司制服，胸前印有“衔尾蛇”的图标。

　　这两个人，是芬里尔和那个高级杀手。

　　“早上好啊，看来这一觉你睡得挺好。”芬里尔依然笑着说道。

　　江海站了起来：“你们抓我回来还想干什么？”

　　“当然是继续实验了，这个项目是公司的长期项目，而且对于你，还有新的任务。”

　　正说着，其他的工作人员开始点名，他们全都用代号指称那些实验体，被点到的几人缓慢走出房间，每人都被戴上了监视器，江海能清楚地听见给他们分配的任务。

　　听起来是正常、普通的生活而已，只不过具体分配了活动区域，甚至感情交流都完全被允许。这就好像是耶梦加得在暗中观察他们的生活，人们被关在一个巨大的虚拟世界笼子里，被窥视每一步行动，以及由此引发的连锁反应。

　　江海收回目光：“我也要像他们一样么？你就是这样领导公司的，过家家？”

　　“稍安勿躁，我并不是公司的最高领导人，只是一个助理而已。”芬里尔道，“我们现在需要你找回丢失的记忆数据。”

　　“我的记忆对贵公司就那么重要？”

　　芬里尔冷笑道：“江海，你可能理解错了。我们不是需要你的记忆，而是需要你把记忆数据回收到你的身体里。”

　　江海皱眉：“为什么？”

　　“A9872，别忘了，你只是一个在数据世界里的虚拟人，你现在的一切都是基于你自身的数据构成的。如果你的数据不完整，会影响公司的观察结果。”

　　“……”

　　江海忍了又忍，才控制住自己没一拳招呼到这张看着就让人蛋疼的脸上。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不知道我该怎么找回记忆，难道我还能半路把它捡回来？”

　　“你还真能。”

　　“什么？”

　　一直站在芬里尔身边的那个杀手这时走上前来，他的体格强壮，江海下意识在他面前有点紧张。他紧紧盯着这名高级杀手，那股莫名的寒颤开始从脚趾尖往上蔓延，他从心里抗拒这个杀手的靠近。

　　芬里尔对杀手命令道：“幽灵，摘下护目镜。”

　　江海下意识吞咽着口水，眼看着这位名为“幽灵”的杀手把手伸向那个巨大的护目镜，慢慢将其摘下。

　　一张跟他一模一样的脸出现在他面前，那一瞬间，江海恍然回到了夏侯成那间酒吧的二楼浴室，在照镜子时那水汽朦胧的镜子里出现的就是这张脸。

　　幽灵直勾勾地、冷淡地看着他，第一次在正常场合下面对面跟他开口说话，声音跟他也完全一样，只不过没有一点感情，听着像是用他的声音进行了AI合成。

　　“现在是2149年12月31日，22点10分06秒16，地点为耶梦加得实验大楼总部训练大厅第35室。今天训练的时间很晚，所以整层训练大厅只有我和你。今晚我决定利用你做一个记忆备份，我知道这段记忆一定会被衔尾蛇发现，因为我只是个当兵的，对这种高科技一窍不通。如果是夏侯成在这，他会给这段记忆上个保险锁，好吧，听他的，我来试试。”

　　芬里尔在旁边悠悠道：“不用惊讶，幽灵是以你的数据做成的虚拟人，只是你把他忘了而已。”

　　幽灵走近了，冰冷的额头贴上了江海的脑袋。

　　“指令：对我说出密钥。”

　　——十分钟之前，现实世界，D5地区人类历史博物馆遗址

　　一个身材瘦削的年轻人沉默地坐在台阶上，手里转着一把刀，他在等待一个时机，等脑子里的信息芯片被虚拟世界的某个人触动。他为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他把他所有的一切都赌在了虚拟世界里的那个人身上——准确地说，是赌在了那人赴死前的那个夜晚。为了这一天，他联合了衔尾蛇的两个内部高级管理私自开辟出了一条虚拟世界里的私人通道，又假意屈从自认为伪装得很好的“芬里尔”，并借去现实世界寻找身体之时将那个人——完成计划的关键钥匙送到了芬里尔嘴边，让他叼回了耶梦加得总部。现在就在虚拟世界信息集成的中心 ，芬里尔应该正为引开他而洋洋得意，但绝想不到他早就在耶梦加得的内部埋下了一枚不定时炸弹，那个人——江海，就是引爆的密钥。

　　这个世界即将步入一个新的纪元。

　　年轻人孤独地坐着，他脚边是被刀刻出的痕迹，如果你仔细看，不难辨认出那是一个个“正”字，现在光线很阴暗，如果再把灯打亮一些，你不难发现以他为中心，地面上密密麻麻的都是“正”，这是他从计划开始之初就每天划出的道数。

　　夏侯成抬头看着墙上破损的人类史记录。

　　1999年，人类即将步入21世纪。世纪末引发了人类物质和精神的狂欢，纸质漫画的残片显示那时的人类富于幻想，整颗地球沉浸在了奇思妙想之中，有人已经展望能将想象具象化，虚拟世界和现实世界能互相影响。然而随着新世纪的到来，斗转星移，这个疯狂的想法渐渐被磨灭，甚至在文学艺术作品中也再难有人将其继承下去。

　　他每每重读人类史都觉得无聊至极，现实世界的一元性枯燥乏味，而身为天才的他一直致力于将虚拟世界与现实融合，产生同一位面的二元世界。

　　他的家族参与了新时代人脑信息芯片的研发，而他继承了家族事业，成为了衔尾蛇公司的顶级信息工程师。他蛰伏于此，并冷静地等一个机会，他在寻找适合嵌入衔尾蛇中央系统的时机和途径。

　　机缘巧合地，他遇见了江海。

　　夏侯成闭上眼，脑子里的芯片现在很安稳，如果他的预测没出错，再过几分钟，从他芯片中分出去的那根“丝”就要开始颤动了。

　　他还有一点时间，再想一想在那个秋天的傍晚，推开酒吧大门的江海。

　　——“指令：对我说出密钥。”

　　幽灵紧紧压着他的头，江海无处可躲，只好无奈地斜眼看向芬里尔：“我哪知道什么密钥，这是耶梦加得的什么新游戏吗？”

　　芬里尔反倒严肃起来，看上去竟然开始紧张了：“这是系统中从未检测出的指令，怎么回事，你当时给幽灵设了什么限制？”

　　江海：“……你看我像懂技术的人吗？”

　　“不论如何，为了实验继续推进，你必须找回这段记忆。”芬里尔道，“你自己设的密码，自己想想怎么解，不行就穷举法得了。”

　　江海心说你还真随便。

　　幽灵还在等，一边直勾勾地盯着他。被自己的脸这么紧紧盯着，江海浑身都不自在。现在他非常想念远在现实世界现在不知道在干啥的夏侯成，不知怎么的，他突然有种直觉，这段被他自己分割出去的记忆，跟夏侯成有关。

　　于是他脱口而出了夏侯成的名字。

　　幽灵微微一震。

　　同时，在现实世界中，夏侯成脑中的芯片发出了微弱的反应。

　　只见黑暗之中，夏侯成沉重地长叹一声，在地上刻下最后一道痕迹，并在上面狠狠划下一道叉。之后他扔了刀，撑着膝盖站起身，点上烟，接通了电话。

　　电话那端的女声平静地告诉他，已准确捕捉到江海的虚拟坐标，并成功将病毒源代码打入江海的数据之中。

　　“嗯，干得漂亮，江海的身体位置确认了吗？”

　　“已确认，你现在可以过去了，王大亮已集结了衔尾蛇的反叛者，他们会确保你的通路。”

　　“辛苦了，李琦。”

　　女声柔和下来：“应该的，为了新的纪元，首领。”

　　夏侯成盯着虚空中的一点，像是通过它看到了漫长人类历史中浮浮沉沉的那些幻影。

　　“不久之后，我们会在新纪元再见。”

　　“是，首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