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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一直在吃 宴席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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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还在继续。
红烧肉上了一轮又一轮。每端上来一碗,碗里的肉就少一圈。那些埋头吃的人像永远填不饱的坑,腮帮子鼓得老高,油从嘴角淌下来也顾不上擦。
宋佑没动筷子。
他就那么坐着,看斜对面那个人吃木耳。
那人穿一件灰衬衫,坐得很直,吃得很慢。夹一根木耳,放进嘴里,嚼几下,咽下去,然后再夹一根。动作不紧不慢,表情不咸不淡,好像他只是来吃席的,好像面前那盘木耳值得用一百二十分的认真去对待。
旁边有人吐了。
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吃着吃着忽然弯下腰,哇的一声吐了一地。吐出来的东西红红白白的,看不清是什么。周围几个人头都没抬,继续吃自己的。
那人吐完了,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嘴,然后拿起筷子继续吃。
宋佑收回目光。
他又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碗红烧肉。那块连着手指的肉还在,手指被压在别的肉下面,只露出半截指甲。指甲缝里那点泥,在红油底下隐隐约约。
他看了一秒,然后移开眼睛。
他发现自己又在看那个人。
那人的木耳快吃完了。
这时候,斜对面那道目光忽然抬起来,正正好好落在他脸上。
四目相对。
宋佑没有躲。他看着那双眼睛——很淡,很静,像一潭没什么波澜的水。那人在看他,也在看他面前那碗没动过的红烧肉。目光停留了两秒,然后收了回去。
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但宋佑就是觉得,那两秒里有什么东西被递过来了。
他不知道是什么。
他把那两秒记在心里,像记一笔还没看清楚的账。
院子里忽然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真的没声音——筷子还在动,咀嚼还在继续——但就是忽然安静了,像有人按下了某个开关。
宋佑抬起头。
堂屋的门开了。
新娘被人扶出来。
两个人扶着她,一边一个,都穿着红衣服,脸被红灯笼照得忽明忽暗。新娘走在中间,红盖头从头罩到脚,看不见脸,只能看见那身大红色的嫁衣,绣着金线的凤凰,在烛光里一闪一闪。
她被扶到堂屋正中央,坐下。
那两个人退下去了。
满院子的人都在看她。
宋佑也在看。但他余光里,那个人还在吃木耳。
新娘坐着一动不动。红盖头纹丝不动,像一块被钉住的布。
有人开始交头接耳。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像风吹过枯叶。宋佑竖起耳朵听,只隐隐约约听见几个字——“新鬼”、“找出来”、“三天”。
交头接耳的声音持续了大概一分钟,然后停了。
院子又安静了。
然后有人站起来。
是个老头,穿着旧式中山装,脸上皱纹堆得密密麻麻。他站起来,咳嗽了一声,满院子的人都看向他。
“各位。”他的声音很沙哑,“既然来了,老朽就把规矩说一遍。”
宋佑坐直了。
“这是哭嫁。”老头说,“新娘子在这儿坐着,新郎在里头等着。但新郎是人是鬼,新娘子是死是活,没人知道。你们三天时间,把那一个不是人的找出来。”
他顿了顿:“找对了,活。找错了,留下陪葬。”
说完他就坐下了。
满院子鸦雀无声。
然后有人问:“怎么找?”
老头没有回答。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慢慢嚼。
没人再问了。
宴席又继续了。
但气氛不一样了。那些埋头吃的人开始互相打量,目光在空气中撞来撞去,像一把把看不见的刀。坐在宋佑旁边的男人往旁边挪了挪椅子,离他远了一点。对面那个穿旗袍的女人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才移开眼睛。
宋佑不在乎。
他在看那个人。
那人终于把木耳吃完了。他放下筷子,拿起桌上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堂屋正中央那个红盖头上。
他看了很久。
久到宋佑以为他不会移开眼睛了。
然后他转过脸,又看了宋佑一眼。
这一次,他的目光在宋佑脸上多停了一秒。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喝他的茶。
宋佑忽然有点想笑。
满院子的人都在互相猜谁是鬼,只有这个人,喝完了汤,吃完了木耳,现在开始喝茶。好像他真的只是来吃席的,好像三天期限跟他没什么关系。
宋佑这么想着,也真的笑了一下。
很轻,很短,像自嘲。
但那人的耳朵动了一下。
宋佑看见了。
他忽然很想走过去,坐在那人旁边,问他叫什么名字,问他从哪来,问他怎么能在这种地方喝得下去茶。但他没动。他只是坐着,看那人喝完那杯茶,把杯子放回桌上。
然后那人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那一瞬间,满院子的人都在看他。但他好像没感觉,只是穿过那些打量的目光,走到院角一个空着的桌子旁边,坐下。
那张桌子在最角落,离堂屋最远,离红烧肉最远。桌上只有一盘花生米和一壶茶。
那人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然后开始剥花生。
宋佑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旁边有人凑过来。
是个年轻男人,长了一张大众脸,扔进人堆里找不着那种。他凑到宋佑耳边,压低声音说:“那个人,我见过。”
宋佑转过头看他。
“上一个副本。”年轻男人说,“七个人进去,只有他一个出来。你知道他怎么出来的吗?”
宋佑没说话。
“他把所有人都卖了。”年轻男人说,“一个一个卖的,卖得干干净净。最后那六个人死的时候,都看着他。”
宋佑垂下眼。
“所以,”年轻男人说,“你离他远点。”
说完他就缩回去了,继续吃他的红烧肉。
宋佑坐在原地,没有动。
他看着角落里那个人。那人还在剥花生,剥一颗,吃一颗,剥得很慢,吃得很慢。
他把所有人都卖了。
一个一个卖的。
最后那六个人死的时候,都看着他。
宋佑忽然又笑了一下。
这次不是自嘲。
他站起来。
穿过那些打量的目光,穿过那些交头接耳的声音,穿过一张又一张摆满红烧肉的圆桌,走到院角那张桌子前面。
他坐下。
就坐在那个人对面。
那人抬起头,看他。
“你吃完了?”宋佑问。
那人看着他,没说话。
“你那桌的红烧肉里有手指。”宋佑说,“我这桌也有。”
那人还是没说话。
“所以我想,”宋佑说,“换一桌试试。”
那人看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他把面前那盘花生米往宋佑这边推了推。
“吃吗?”他问。
那是宋佑第一次听见他说话。
声音很淡,像温过的水,不冷不热,刚好能喝。
宋佑低头看了看那盘花生米,又抬头看了看那人。
“你叫什么?”他问。
那人剥了一颗花生,放进嘴里,慢慢嚼完,咽下去。
“沈淮安。”他说。
宋佑点点头。
“我叫宋佑。”
沈淮安没说话。他又剥了一颗花生,这次没有自己吃,而是放在宋佑面前。
宋佑低头看着那颗花生。
红红的皮,圆滚滚的,躺在灰扑扑的桌面上。
他拿起来,剥开,把花生米放进嘴里。
很香。
他嚼着那颗花生,看着对面那个人。那人也看着他。红灯笼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那人脸上落下一层淡淡的影。
“你不怕我?”沈淮安忽然问。
宋佑把花生咽下去。
“怕什么?”
“刚才有人跟你说了什么吧。”沈淮安说,“我上一个副本的事。”
宋佑没否认。
“那你为什么还过来?”
宋佑想了想。
“因为,”他说,“你吃木耳的样子,不像会卖人的人。”
沈淮安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很轻,很短,几乎看不出来。但宋佑看见了。
他看见那个人眼角弯了一下,看见那双一直很淡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木耳是素的。”沈淮安说。
“我知道。”宋佑说。
“所以呢?”
宋佑没回答。
他拿起一颗花生,剥开,放在沈淮安面前。
沈淮安低头看着那颗花生,看了两秒。
然后他拿起来,放进嘴里。
远处,堂屋里的红烛跳了跳。
红盖头底下一动不动。
宴席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