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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喝完豆浆再死   沈淮安 ...

  •   沈淮安是在第七天凌晨从照相馆里走出来的。
      门在他身后消失的时候,他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巷子里很暗,路灯坏了两个,只剩下一盏还在亮,光落在潮湿的地面上,照出一小片昏黄。远处有环卫工人在扫地,扫帚摩擦地面的声音沙沙的,一下一下,很有规律。
      沈淮安站了两秒,把手伸进口袋。
      口袋里多了一张照片。
      他掏出来,低头看了一眼。
      拍立得相纸,白边,画面是一个穿碎花裙的小女孩。五六岁的模样,扎着两个羊角辫,站在照相馆的樱花背景墙前面笑。假樱花落了满肩,她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很可爱。
      她也是最后一个“客人”。
      沈淮安盯着照片看了三秒,把它重新收回口袋,然后走出巷子。
      他在路边找到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灯很亮,照得货架上每一件商品都清清楚楚。冰柜里的饮料摆得整整齐齐,饭团贴着打折的黄色标签,关东煮在格子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
      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年轻女孩,穿着制服,低着头刷手机。听见门铃响,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
      沈淮安走到饮料区,拿了一瓶水,想了想又放下,换成了热的豆浆。他拿着豆浆去结账,女孩扫了码,报了价钱,全程没有多看。
      他付了钱,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便利店的椅子是那种硬塑料的,坐久了硌得慌。但沈淮安不在乎。他拧开豆浆,慢慢喝了一口。
      热的。
      有点甜。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街道。天还没亮,路上没有人,偶尔有一辆出租车开过,车灯划破黑暗,然后又消失。路灯的光落在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影子——灰衬衫,短发,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是手腕。
      左手腕上那道黑色的竖线安静地躺着,像睡着了。
      它确实睡着了。
      每次副本结束,它都会睡一会儿。短则几个小时,长则一两天。这是唯一能喘口气的时间——不用被凝视,不用听那个从骨头缝里长出来的声音,不用时刻提醒自己是个随时会死的人。
      沈淮安又喝了一口豆浆。
      他在那个照相馆里待了六天。
      第一天,他发现相机吐出来的照片里,客人会呈现它们死时的模样。那个穿旗袍的女人死在浴缸里,脸泡得发白,眼睛半睁。那个穿中山装的老头死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那个抱着布娃娃的小女孩死在车轮底下,身体扭曲成不可能的角度。
      第二天,他发现如果拍错对象,照片上的自己会变成下一只“客人”。有个玩家不信邪,对着镜子拍了一张。第二天早上,镜子里的他没有出来。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死了十七个人。
      第六天,最后一只“客人”出现了。
      是个小女孩,穿着碎花裙,扎着羊角辫,站在樱花背景墙前面。她对着镜头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沈淮安举起相机,对准她。
      她没有躲。
      她只是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叔叔,你也会死吗?”
      沈淮安按下快门。
      闪光灯亮起的那一瞬间,他看见她的脸变了——变得苍白、僵硬、布满尸斑。车轮从她身上碾过去的痕迹还在,血从嘴角渗出来,一滴,两滴,落在假樱花上。
      然后照片吐出来了。
      画面上是一个穿碎花裙的小女孩,五六岁的模样,扎着两个羊角辫,站在樱花背景墙前面笑。
      很可爱。
      沈淮安把照片收进口袋,转身下楼。
      身后有人在哭。不知道是那个小女孩,还是别的什么。
      他没有回头。
      豆浆喝完了。
      沈淮安把纸杯扔进垃圾桶,起身离开便利店。天还是黑的,但东边的云已经开始泛白。他沿着街道往前走,没有目的,只是走。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他看见一家青年旅舍。灯牌亮着,红色的字,写着“住宿三十元起”。他推门进去。
      前台是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正趴着打瞌睡。门铃响把他惊醒,他抬起头,揉了揉眼睛,看见沈淮安,愣了一下。
      “住店?”
      “嗯。”
      “一个人?”
      “嗯。”
      “身份证。”
      沈淮安把身份证递过去。男人接过来,登记的时候又看了他一眼。沈淮安知道他在看什么——这人的脸,这人的气质,和这种三十块钱一晚的青年旅舍格格不入。
      但他没解释。
      “三楼,306,六人间。现在只有你一个。”男人把身份证还给他,又递了一把钥匙,“厕所在走廊尽头,热水到晚上十一点。”
      沈淮安接过钥匙,上楼。
      三楼走廊很窄,灯光昏暗,地毯上有烟头烫过的痕迹。他找到306,推开门,摸黑按开灯。
      六张铁架床,三张上下铺。被褥是统一的灰色,叠得整整齐齐。窗户没拉窗帘,外面是另一栋楼的墙,灰扑扑的,什么也看不见。
      沈淮安选了靠窗的下铺,躺下。
      床板有点硬,枕头有点扁,被子里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可以闭眼了。
      他闭上眼睛。
      黑暗里,那个小女孩的脸又浮现出来。扎着羊角辫,缺着门牙,问他:“叔叔,你也会死吗?”
      “会。”沈淮安在心里回答,“但不是今天。”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窗外天已经黑了。
      沈淮安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他躺着没动,听了一会儿声音。走廊里有人在打电话,说的是方言,听不太懂。楼下有汽车驶过的声音。远处有警笛声,拉得很长,然后消失。
      他摸出手机看了一眼。
      睡了十四个小时。
      他把手机放下,继续躺着。
      手腕上那道竖线还在睡。
      真好。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坐起来。六人间里还是只有他一个人,另外五张床空着。他穿上鞋,下楼。
      前台换了人,是个年轻女孩,也在刷手机。沈淮安问她附近有没有吃饭的地方,女孩指了指门外:“往东走两条街,有个夜市。”
      他道了谢,出门。
      夜市确实不远。一条小巷子,两边摆满了摊子,卖烧烤的、卖麻辣烫的、卖炒饭炒面的,油烟和香味混在一起,熏得人眼睛疼。沈淮安找了个卖面的摊子坐下,要了一碗牛肉面。
      老板是个中年男人,动作麻利,五分钟就把面端上来了。牛肉切得很薄,铺了满满一层,汤上漂着红油和香菜。
      沈淮安低头吃面。
      旁边那桌坐着一对年轻男女,女的在抱怨工作,男的在安慰她。再旁边是一桌喝酒的中年人,大声说着什么,偶尔爆出一阵笑。巷子尽头有个卖唱的老人,抱着二胡拉《二泉映月》,拉得断断续续,调子跑了一半。
      沈淮安一边吃面一边听这些声音。
      很吵。
      很好。
      他快吃完的时候,手腕忽然动了一下。
      他低下头。
      那道黑色的竖线正在缓缓睁开。
      一只眼睛。
      漆黑的瞳孔从皮肤底下凝视着他,冰冷、专注。然后那个声音响起来了——不在耳边,不在脑海里,就在骨头缝里、血里头、心跳的间隙里:
      “副本已就绪。二十四小时后传送。”
      沈淮安看着那只眼睛。
      它也在看他。
      他忽然想起那个小女孩的问题:“叔叔,你也会死吗?”
      “会。”他再次在心里回答,“但不是明天。”
      那只眼睛缓缓合上,重新变成一道安静的竖线。
      沈淮安把最后一口面吃完,放下筷子,付了钱。
      他走出夜市,站在路口,抬头看天。城市的天空看不见星星,只有灰蒙蒙的一片,被路灯映成橘红色。风吹过来,有点凉。
      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那个夜市。
      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卖面的还在煮面,卖唱的还在拉二胡,那对年轻男女还在说话,那桌中年人还在喝酒。
      他看了两秒,转身继续走。
      二十四小时。
      够再睡一觉。
      沈淮安回到青年旅舍,上三楼,进306。六人间里还是只有他一个人。他躺回那张靠窗的床,闭上眼睛。
      睡不着。
      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是那个照相馆。那面挂满遗照的墙,一张一张的脸,都在看他。那个对着镜子拍照的玩家,第二天早上消失的时候,镜子里他的脸还在。还有那个小女孩,站在樱花背景墙前面,问他会不会死。
      沈淮安翻了个身。
      他想起那面墙上的某一张脸。
      是一个年轻女人。长得挺好看,眼睛很大,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死在第五天。死之前她替他挡了一只鬼,自己变成了照片。
      沈淮安当时站在那面墙前面,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了。
      没有回头。
      他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忽然轻轻说了一句:
      “谢谢。”
      没有人回答。
      他也不需要人回答。
      窗外,夜色越来越深。远处偶尔有车驶过,灯光在天花板上划过一道弧线,然后消失。走廊里安静了,那个打电话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挂了。
      沈淮安闭上眼睛。
      这次他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窗外天已经亮了。
      灰蒙蒙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沈淮安躺着没动,听了一会儿声音。
      楼下有车。走廊里有人走过,脚步声很轻。隔壁房间有人在说话,听不清说什么。
      他抬起左手,看了一眼。
      那道竖线还在睡。
      还有十几个小时。
      他坐起来,穿鞋,下楼。前台又换了一个人,这回是个中年男人,正在看报纸。沈淮安问他哪里有澡堂,男人头也不抬:“出门右转,走十分钟。”
      他出门右转,走了十分钟,找到那家澡堂。是个老式澡堂,门脸不大,招牌上的字都褪色了。他推门进去,交钱,领了一条毛巾,进去洗澡。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他闭着眼睛站了很久。
      上一个副本是七天前。七天了,终于洗了一个热水澡。
      他洗完出来,在休息室里躺了一会儿。休息室里有电视,正在放新闻,说北方有一股冷空气正在南下,明天开始降温。几个老头躺在躺椅上,有的睡着了,有的在看电视。
      沈淮安躺了半个小时,然后起身离开。
      他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
      路过一个公园,他进去坐了一会儿。公园里有很多人,遛狗的、遛娃的、打太极的、跳广场舞的。他坐在长椅上,看着这些人,看了一个小时。
      然后他起身,继续走。
      路过一个菜市场,他进去逛了一圈。新鲜的蔬菜,活蹦乱跳的鱼,案板上剁肉的刀起刀落。他站在一个卖豆腐的摊子前面,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出菜市场,继续走。
      走到太阳落山。
      走到路灯亮起来。
      走到手腕上那条竖线终于动了。
      他站在一条巷子口,低头看着它睁开。
      漆黑的瞳孔凝视着他。
      “传送倒计时:十分钟。”
      沈淮安把左手放回口袋里,继续往前走。
      他走进巷子,走到尽头,又折回来。他走过那家便利店,透过玻璃窗看见里面的收银员换了一个人。他走过那家青年旅舍,门牌还亮着。
      然后眼前忽然黑了。
      那种黑不是闭上眼睛的黑,是整个世界被瞬间抽走的黑。没有声音,没有温度,没有触觉,连自己的身体都感觉不到。
      只有左手腕上那只眼睛在黑暗中睁开,静静地看着他。
      然后脚底踩到了实地。
      沈淮安睁开眼。
      他站在一个院子里。
      红灯笼。
      红喜字。
      红桌布。
      满院子的人坐在圆桌旁边,一动不动,像一尊尊等人上香的泥塑。空气里有一股香烛的味道,还有煮熟的肉香。
      他低头看自己。
      灰衬衫变成了借来的衣服——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上的,不知道谁换的。他低头看了看,然后抬起头,穿过那些坐着的人,走到一张空桌子旁边,坐下。
      碗筷摆好了。冷盘上了。花生米、拍黄瓜、凉拌木耳,整整齐齐。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根黄瓜,放进嘴里。
      慢慢嚼。
      旁边那桌有人在抖腿。斜对面有个穿旗袍的女人,眼睛红红的。远处有个穿花衬衫的男人,一直盯着桌上的菜咽口水。
      沈淮安没看他们。
      他又夹了一筷子木耳。
      这时候,有人在他斜对面坐下了。
      他没有抬头,但余光看见了一片红色——红色的西装外套,红色的领结,红色的袖扣。然后他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很直接,毫不掩饰。
      他继续吃木耳。
      吃了三根,他放下筷子,抬起头。
      四目相对。
      那是一个很年轻的男孩子。二十二三岁,生了一张过于艳丽的脸,眼尾有颗小痣,正盯着他看。
      沈淮安弯了弯嘴角,朝他点了点头。
      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吃他的木耳。
      那目光还在看他。
      他知道。
      他当然知道。
      但他没有抬头。
      满院子都是人,满桌子都是菜,旁边有人在抖腿,远处有人在咽口水,新娘盖着红盖头坐在堂屋中央一动不动。
      沈淮安又夹了一筷子木耳。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笑。
      很轻,很短,像自嘲。
      他抬起头,又看了那个年轻人一眼。
      这一次,他的目光在那人脸上停了两秒,然后落在他眼尾那颗小痣上。
      再然后,他就收回目光,继续吃他的木耳了。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好像刚才那两秒的注视,只是无意的。
      但他知道那个年轻人会记住。
      就像他记住那个穿病号服的女人、那个对着镜子拍照的玩家、那个问他会不会死的小女孩一样。
      记住。
      然后忘掉。
      这就是凝视者的生活。
      沈淮安又夹了一筷子木耳。
      红灯笼在风里轻轻晃。
      宴席还没开始。
      但已经在等他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喝完豆浆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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