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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花生 夜里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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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起了风。
院子里的红灯笼被吹得晃来晃去,光影在地上爬,像一群活过来的东西。宋佑躺在长凳上,枕着自己的胳膊,盯着对面那张长凳。
沈淮安也躺着。
他躺得很平,双手交叠在胸口,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
宋佑知道他没睡着。
他盯着那张脸的轮廓看了很久——被红灯笼的光映出来的,淡淡的,像一笔勾出来的线条。那人睡着的时候比醒着更淡,淡得好像随时会融进夜色里,再也找不着。
“看什么。”
声音从对面传来,低低的,带着一点刚睡醒似的哑。
宋佑没躲。
“看你。”他说。
对面沉默了两秒。
“看出来了。”
宋佑笑了一下。他翻了个身,侧躺着,正对着沈淮安的方向。
“你睡觉都这么躺?”他问,“跟躺棺材似的。”
“习惯了。”
“习惯躺棺材?”
沈淮安没回答。
风又大了一点。红灯笼晃得更厉害了,有一盏的烛火被吹得几乎要灭,挣扎了几下,又亮起来。
“那个跟你说我坏话的人,”沈淮安忽然开口,“他叫什么?”
宋佑想了想。
“没问。”
“他说的你都信了?”
“没全信。”
“信了多少?”
宋佑看着黑暗中那道淡淡的轮廓,认真想了想。
“一半吧。”
“哪一半?”
“你确实会卖人那一半。”
沈淮安没说话。
“但我不信你把所有人都卖了。”宋佑说,“你吃木耳的样子不像。”
对面又沉默了。
过了很久,久到宋佑以为他真的睡着了,那边才传来一声很轻的——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吃木耳的样子就不像会卖人?”
宋佑想了想。
“因为吃木耳不需要认真。”他说,“那东西没什么味道,嚼起来也没意思。但你吃得很认真,好像那盘木耳是你最后一顿饭。”
他顿了顿。
“会认真吃饭的人,不会无缘无故卖人。”
那边没有回应。
宋佑等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
风还在吹。红灯笼还在晃。远处偶尔传来一声奇怪的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走动,但走过去就没了。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灰蒙蒙的光从院墙上面漏进来,落在青砖地上。红灯笼还亮着,但烛火烧了一夜,已经快到底了。院子里的人陆续醒了,有的坐着发呆,有的在揉眼睛,有的已经开始四处走动,打量别人。
宋佑坐起来,看向对面那张长凳。
空的。
他心里咯噔一下,猛地站起来,四处张望。
然后他看见那个人了。
沈淮安站在院子角落那棵枯死的枣树下面,背对着他,不知道在看什么。灰衬衫还是那件灰衬衫,被晨风吹得微微鼓起。
宋佑走过去。
走到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起这么早?”
沈淮安没回头。
“睡够了。”
宋佑走到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枯树杈上站着一只乌鸦,黑漆漆的,也正看着他们。
“它在看什么?”宋佑问。
“看我们。”
“我们有什么好看的?”
沈淮安没回答。
乌鸦忽然叫了一声,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沈淮安转过身,往院子中间走。宋佑跟上他。
“今天怎么办?”宋佑问,“就这么干等着?”
“不然呢?”
“总得找点什么线索吧。”宋佑说,“那个老头只说三天找出来,没说怎么找。万一到第三天还没找着——”
“那就死。”
沈淮安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宋佑看着他。
“你好像一点都不怕。”
沈淮安没说话。
他们走回昨晚坐的那张桌子旁边。桌上还放着那盘花生米,一夜过去,落了一层灰。
沈淮安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茶早就凉透了,他还是喝了一口。
宋佑在他对面坐下。
“你不怕死?”他问。
沈淮安放下茶杯,抬起眼看他。
“怕。”他说,“怕就不死了?”
宋佑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说得对。”他说,“怕就不死了?”
他拿起桌上的花生米,剥了一颗,放进嘴里。
花生米也潮了,不脆了,但还是能吃。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宋佑抬起头,看见院子另一边围了一圈人。有人在喊什么,声音尖尖的,听不清。
他和沈淮安对视一眼,一起站起来走过去。
人群围成一个半圆,都在往里看。宋佑挤进去,看见了地上的东西。
是一个人。
昨天那个穿花衬衫的男人。
他躺在地上,脸朝着天,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张着,里面塞满了东西——是红烧肉,一块一块,塞得满满当当,塞到嘴角都裂开了。
血从他嘴角流下来,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的一道。
宋佑蹲下来,看了两秒。
然后他站起来,退后一步。
旁边有人在说话。
“撑死的?”
“不可能,哪有人被肉撑死。”
“那怎么死的?”
“不知道……”
宋佑看向沈淮安。
沈淮安站在人群外面,没有往里挤。他只是看了一眼地上的人,然后就移开了目光,看向别处。
宋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他看的是堂屋。
堂屋的门开着一条缝。
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那条缝昨天是关着的。
宋佑走过去,走到沈淮安旁边。
“门开了。”他说。
“嗯。”
“你看见了?”
“嗯。”
“什么时候开的?”
沈淮安收回目光,看着他。
“刚才。”
宋佑看着那条门缝,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奇怪的感觉。说不上是害怕还是别的什么,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那条缝后面看着他们。
“要进去吗?”他问。
沈淮安没回答。
他转身往回走。
宋佑跟上他。
“不进去?”
“不进去。”
“为什么?”
沈淮安走到桌边,坐下,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
“她想让我们进去。”他说。
“谁?”
沈淮安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但宋佑忽然明白了。
“新娘?”
沈淮安没说话。
宋佑在他对面坐下。
“你是说,”他压低声音,“死那个人,是因为他想进去?”
“或者是因为他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沈淮安说。
宋佑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们怎么办?”
沈淮安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等。”
“等什么?”
“等她等不及。”
宋佑看着他,看着他喝那杯凉透的茶,看着他放下杯子,看着他剥了一颗花生。
“你以前见过这种副本?”宋佑问。
沈淮安把花生放进嘴里,慢慢嚼完,咽下去。
“见过类似的。”
“什么样的?”
“也是喜宴。”沈淮安说,“但那是真的喜宴。新娘子是活人,新郎是死人。新娘子不知道新郎是死的,一直等着他来揭盖头。”
他顿了顿。
“等到第三天,她自己吊死在房梁上。”
宋佑没说话。
“后来我们才知道,”沈淮安说,“她只要掀开盖头看一眼,就能活。但她不敢。”
“为什么不敢?”
“怕看见的是一张不该看见的脸。”
风吹过来,有点凉。
宋佑看着对面那个人,看着他那张始终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想问点什么。
想问他在那个副本里是怎么活下来的。
想问他是第几个副本了。
想问他还见过多少这样的死人。
但他没问。
他只是剥了一颗花生,放在沈淮安面前。
沈淮安低头看了一眼那颗花生,然后又抬起头看他。
“为什么总给我花生?”他问。
宋佑想了想。
“因为你昨晚给了我一颗。”他说,“我得还。”
沈淮安看着那颗花生,看了两秒。
然后他拿起来,放进嘴里。
远处,人群还在围着那具尸体。有人在争论他是怎么死的,有人在偷偷翻他的口袋,有人已经散开了,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继续等待。
堂屋的门还开着那条缝。
黑漆漆的。
什么也看不见。
但宋佑知道,那条缝后面,有什么东西正在看着他们。
他看向沈淮安。
沈淮安也在看那条门缝。
“今天晚上,”他忽然开口,“可能会有事。”
“什么事?”
沈淮安收回目光,看着他。
“死人会开口。”他说,“问我们谁想先死。”
宋佑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沈淮安没有回答。
他只是又剥了一颗花生。
这一次,他没有自己吃,也没有给宋佑。
他把它放在桌上,放在两个人中间。
然后他站起来,往院子另一边走去。
宋佑看着那颗花生,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来,放进嘴里。
远处,乌鸦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飞回来了,落在枯死的枣树上,歪着头看着院子里的人。
红灯笼在风里晃了晃。
天又阴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