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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071 逻辑推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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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1
不用特雷斯提醒,梅宁在特雷斯打开门的那一瞬间,就和对方一起拉上了长袍帽兜、遮住容貌。
门在梅宁身后阖上,没有声音,只剩一面无缝的墙。
两人的眼前是一条不该存在于任何城市地图上的商店街。两侧立着一间接一间的铺子,木招牌低垂,门楣上挂着行会似的标记,石板路被磨得发亮。若非头顶没有天、只有一层望不到尽头的幽暗,梅宁以为自己回到了修道院附属学校旁的街道。
梅宁的目光朝最近的一间商店瞥去,敞着的架上,抄本一册挨一册,皮面、木板、铜扣,和寻常无异。梅宁去读书脊上的标题,然而读到一半,那几个烫金的字母竟自己挪动了位置,重新拼成另一个他不认得的词。
隔壁是羊皮商。成卷的皮堆到梁上,最上层那几卷,纹路细得不像羊、不像犊,梅宁不打算去细想那是什么的皮。再过去是香料与材料铺,贩卖的商品一如地上世界成排的陶罐、干燥的草束、矿石与树脂。只是罐上的签条写着没宁在任何药典里都没见过的名目,而那股混着乳香与土腥的气味,闻久了会让人觉得恶心。
街心零星摆着几处地摊。有摊子卖断简残编,有摊子卖护符与蜡像,摊主信誓旦旦说件件通灵。
梅宁跟着特雷斯越往里走,发现铺子越体面。
彩饰师的铺子里,颜料罐在无火的灯下自己发着微光,一罐标着“以血为之”的朱,红得太深,深到像在缓缓地动。缮写匠的铺子传出笔尖刮羊皮的沙沙声,密得像有一百只手在同时抄,可门内只坐着一个人。仪器铺陈列着星盘、日晷,各色黄铜刻度器,但梅宁瞥过一眼就意识到那些刻度,对应的不是他学过的任何一种。
梅宁问:“我们该去哪里寻找马可西亚斯?”
“很遗憾,无法长话短说。”特雷斯解释道,“要知道马可西亚斯并非凭空出现的杜撰角色,他源自一条抄本世系。先见于手抄的灵体名录《灵职之书》与《灵之书》,再经收录《伪君主恶魔学》,最终汇入《所罗门小钥·哥耶提亚》。而大部分的巫师手册都是手抄本,也必定是手抄本。为什么?”
“因为印刷是可公开、追溯,成批复制的。这恰恰是非法召唤术必须避开的事情啦!也就是说,非法召唤术进不了领有执照的印坊,也躲不过教会的禁书审查。值得玩味的是,之所以有人声称把恶魔名录印出来,是因为他把书包装成揭露、戒斥恶魔之作附在《论恶魔的诡计》里头,而非一本可操作的召唤手册。真正能用的召唤仪节,始终留在手抄本里,以保可否认、可藏匿。”
“况且,承《霍诺流斯宣誓之书》之例,抄本刻意极少、凭誓言约束、师徒私相授受。唯有手抄,持有者才能决定抄给谁、不抄给谁;印刷一旦开版便失控,整套守密随之崩塌。”特雷斯思考道,“马可西亚斯有其专属封印,召唤术还需精确的圈、三角与咒字。这些图符要一笔一画手绘,施术者之名要临时填入。也就是说,亲手抄写这一行为本身,在传统中就是效力传递的一部分,印刷的标准化反而不合用。”
“综上所述,我在炼金术宝典第五卷里讲述过召唤术方面的知识,而我们甚至能够由此推论,召唤术出自受过缮写训练的教士,笔与羊皮肉可眼见地是一种传承媒介。要寻找到马可西亚斯,必须先意识到它的召唤术生产者是识字的教士外,它的召唤方法也必定存在于抄本之上。学术魔法派是一支‘讲究逻辑’的魔法学派,我们坚信魔法出现必定有明确的脉络,否则将违背世界运行的规则。”
梅宁点头,“所以我们要去书店。”
特雷斯回应,“是的,而这里的书店有许多间。因此,梅宁,轮到你来分析了,我们所寻找的恶魔召唤术手稿,最有可能被埋藏在哪间书店里?相信我,这只要靠你的常识配合逻辑推演,便可推里出来,无需动用什么寻物术。”
梅宁思考着回答:“手稿是文本、手抄,教士制作的。于是先删去一切不卖教士抄本的铺子,香料药材铺、仪器铺、护符地摊,然后,手稿抄本的持有者几乎都是同一种人,教士,所以要找的不是卖恶魔书的店,而是一位还俗教士坐镇、抄补抄本的缮写铺。”
特雷斯:“继续。”
“召唤术极少独立成册,而是寄生、伪装在学术杂抄本里,也就是夹在占星、医学、自然哲学之间。于是可以再排除只卖精致单篇大书的铺子,锁定专营二手、拆帖重订之合集抄本的那一类,手稿的邻居,应当是医书与星历,并非祈祷书。”
梅宁分析到这里,他和特雷斯刚好停在一道窄门前。
这儿的招牌旧得字都漫漶了,门内光线昏沉,一位兜帽压低的掌柜伏在案上,就着无火的灯补缀一册散了帖的抄本。掌柜的指节沾着胶,案头摊着裁好的羊皮与一把骨制的折帖刀。
梅宁跟着特雷斯走进店铺里。
特雷斯不急着询问掌柜手稿在哪,他不过拉低长袍的帽兜,朝身后的梅宁开口:“按照你的方法来。”
梅宁的目光在书架上掠过,这里没有崭新的单篇大书,尽是拆了又订、订了又拆的合集。书脊厚薄不一,分明是从各处收拢来的零帖重缀而成。有几册的扉页还留着一位亡故教士他那墨色已退的藏书票。
梅宁再往旁看,架上与这些合集杂陈的,正是占星的星历与医家的药诀,他心里肯定了一分,召唤手稿真正的栖地,就是这样的地方。
梅宁随手取下一册看来最不起眼的合集,从容地运用上码本学的功夫。码本学是所有修道院修士都略知一二的手法,亦即把手抄本当作实物来研究的学问,码本学关注的不是书上写了什么字义,而是这本书作为一件物品是如何被制作、组装、使用与流传的。
梅宁就着昏光翻,只见前半册是整齐的医方,一色的棕墨、一样的书手、羊皮的纹理匀净,可翻到某一处,羊皮忽然换了。略厚、略深,墨色由棕转近黑,书手虽仍是教士正体,笔锋却另是一人。再翻过,有几页预留了绘图的格线,却几乎空白,仿佛等着谁补上什么;而在一页的边角,一枚以朱红描的封印,旁边几行扭曲的咒字。
内容与左右格格不入,寄生的破绽暴露了。梅宁不动声色地将手稿合上,也不问掌柜“有没有马可西亚斯”,毕竟问了暴露出自己是外行还算小事,但要是让掌柜把他们当成是精通恶魔学、反过来利用恶魔猎杀地下世界的术师们、不共戴天的宿敌——宗教裁判官,那就麻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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