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坊》两黑

62、前奏 06 卢薛带着顾

　　卢薛带着顾钰躲过士兵们的追踪，绕了一大个圈子，回到租住的小屋，以防被追上，但没想到的是，梁燕也回来了。
　　卢康颜先将顾钰安顿在自己那屋，让惊魂未定的顾钰坐着歇歇缓缓，给她倒了碗水她也没接。
　　管碗碗胳膊肘撑在下巴看着几人，好奇地说：“不介绍介绍？”
　　“顾钰。管碗碗。”卢康颜介绍了姓名，并没有继续说下去，凑到管碗碗耳边，悄声说道：“她家中出事父母尽亡，说话留意些。”
　　管碗碗顿觉无奈，这人是网罗“落难失足人口”上瘾了？神情中颇有一副孺子不可教的意味，吐槽道：“这小破院怕不是装不下各路大神咯。那边儿可也回来一位。你要早说，我给你找一大院，十里八乡都能塞下的那种。”
　　“谁？”卢康颜自动过滤了她话中揶揄的意味，抓住关键信息追问道：“你是说梁燕？”
　　“不然呢。”
　　得到肯定答复，卢康颜随即出门去了隔壁，一时激动敲门后直入，薛裳理也跟了上去。
　　隔壁屋内，山青正躺着假寐，秋崇坐在床边，梁燕正在跟他说着什么。
　　“梁燕？”她的语气中带着丝惊喜。
　　屋内的三人都看向卢，山青坐起身来，秋崇本想站起身来，却忍住了。
　　卢康颜看到梁燕无恙，心里也稍放心下来。
　　薛裳理站立在卢康颜的身侧，眼睛直勾勾地看向梁燕，直接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梁燕不解，“几日前，我从卢姑娘那儿得知此地，幸得摆脱追捕，才得以赶来。”
　　卢康颜知晓薛是怀疑顾家一事跟梁燕有牵扯，故而接着话端问道：“对，这地儿是我告知梁公子的，梁公子可有受伤？我们还担心你的安危，可与我们讲来你是如何脱困的？”
　　梁燕不知听出否其中的意思，倒是镇定且平静地说：“那伙人人多势众，我硬拼不得，只得借机逃窜，他们想尾随我找到公子行踪，我在城中东躲西藏潜伏数日，才彻底摆脱他们，这才此时现身。”
　　“你今晚可去过翎花街？”卢康颜问道。
　　“我第一次来邺阳，不熟知这街道名，但我这几日四处窜，许是去过。”
　　避重就轻，薛裳理直言问：“你可知道顾府？”
　　“不知。”
　　薛裳理还想接着问下去，卢康颜抓住她的胳膊拦住了，“没事，你们早些休息吧，委屈你们一张床板上挤挤。”
　　卢康颜又走到山青面前，看了眼他床头的空碗，没等她说话，山青漫不经心地瞥了眼秋崇，对着她说：“你给那个小丫头下了什么迷魂汤，她一天到晚净盯着我吃饭。”
　　听他这么说，卢康颜没忍住轻笑了一声，“我们碗好样的，你身体太虚弱，多吃些没毛病，明儿搞点荤食给你补补。”
　　“放过我吧。”他拖着声调哀求。
　　卢康颜看他也有心思打趣，心里也轻松了些。
　　“我过去了，你们好好休息。”
　　秋崇看着她微笑，摆手，离开，带上门，门外的说声渐弱，直至消失。
　　门外，卢薛两人站立着，低声交谈。
　　“他的回答，看出有什么问题吗？”
　　“算是没有。但我直觉，有问题。”
　　“哪里？”
　　薛裳理思索了一下，说道：“太巧了。一切都太巧了。”
　　“顾家的事怎么澄清了（liao），想想就头疼。”卢康颜一时也分辨不出个所以然来，拍拍薛的肩膀，劝慰道：“今晚好好睡一觉，明天说不准什么样了呢。”
　　要是卢康颜早知道自己这“乌鸦嘴”这么灵验，怕是早就要跪地祈求黄金万两了。
　　薛和碗挤一张床，卢和顾钰拼一张，这一夜过得并不安稳。
　　顾钰先是不肯喝壶里的水嫌有味，又是不想躺下睡嫌床铺太硬，好不容易躺下了还嫌弃枕头褥子不干净。
　　管碗碗那是一个看不惯，本来一个山青就够她抓狂的了，又来一位“活佛”，可那娇生惯养的顾钰也是嘴上不饶人，两人互相看不顺眼拌起了嘴，卢薛一人拦着一个，这才消停下来。
　　顾钰蜷缩着面向墙一侧，准确来说她是平等地看不上她们这一屋子的人，奈何架不住这一夜悲不自胜又折腾坏了，很快，她就睡着了。卢康颜躺在边上，听着几人睡得安稳呼吸均匀了，轻手轻脚下了床，出了房门。
　　她拉了个小椅子坐在院中，月亮明晃晃的，投射在地上照出一片小小的影子，静谧，而肃穆，人心在这片景致下，都沉寂了不少。
　　夜色浓烈得令人痴迷，偶尔传来两声狗叫，又应和两声大鹅的叫声，很快又归于寂静。身后轻浅的咯吱声，卢康颜回头，看到秋崇出了门，他见到院中人并没有惊讶，看来是察觉了她的举止。卢无声地指了指房檐下的方凳，于是他捞了一只走到她身旁坐下。
　　两人的说话声很轻，像是怕吵醒梦中人，又似是不忍惊扰这月色，悠扬的语调落入沉寂的水潭，淡淡涟漪徘徊着。
　　“睡不着？”
　　“嗯。”
　　“今晚上你和薛姑娘想问梁燕什么？”
　　卢康颜低了下头，眯着眼抬起头看他，说实话此时的她已是困顿，但始终无法入眠。
　　顾家遭此劫难，独留幼女一人，当初汪家也是如此，还都让她给碰上了。如薛所说，太巧了，属实蹊跷。
　　如今已年长于那时幼小而稚嫩的自我，可她面临这样家破人亡的惨事，仍忍不住心悸，那时的她还可以跑回家中钻入娘亲的怀抱，有爹娘的依靠有头顶结结实实的天，可如今，物是人非，爹娘已离去多年，天大地大，她再无生身父母可以依偎，她看过再多的景趟过再多的路撒过再多的欢都无人诉说，没有人会惦记着她夜深归家，没有人在她耳旁叮咛出门在外多注意安全，琐碎寻常的小事却成为她这辈子再也、再也无法企及，无法触碰到的感情，母亲曾希翼她做自己永远自在逍遥，可总有一部分自我，随着汪家的惨剧，随着娘亲的病逝，随着爹的骤然离世，随着她踏过山山水水穿过风风雨雨，永远地，被禁锢在那时那事那人之上。
　　她望着秋崇的眼睛，从他的双眼中似乎看到了曾经的自己，那个喜欢跟在娘亲屁股后面转悠的小屁孩，那个喜欢上房揭瓦招摇过市的野娃娃，他的双眸像是山间林丛中清凉的泉水，浸湿了她浮躁不安的心绪，她收敛起四溢的情绪，于是乎，她就又成为了那个无坚不摧的，没心没肺的，无法无天的浪荡子，再抬头时，话到了嘴边，扯动了唇角，本想问他还记得带他们回城的小哥吗。
　　但又觉得不妥，他告诉了她，他的真名他的身份他的来历，可她依旧觉得琢磨不透看不穿这人，最终的还是摇了摇脑袋，转而问道：“你跟梁燕认识好久了？”
　　秋崇迎着她湿漉漉的眼睛定定凝望着，自从跟她坦白后，他总想靠近她望着她的眼睛，想看透她究竟是会憎恨自己，还是厌恶自己，亦或是舍弃自己，但好像，并没有，他恐惧的事情并没有发生，可为什么她在这里，离他仅几寸远的距离，却又感觉不在这儿，遥远极了，这比他孤身一人徒步在苦寒之地更加寂寥，他嗓音低哑地答道：“好多年了。”
　　“你们怎么认识的？”
　　秋崇思索了片刻，想认真回答她的问题，认真回答她的每一个问题，也许这样，他拙劣地掩饰身份的行径，就没那么罪无可恕了。他缓慢地说道：“还是，自离开三相山，出事后，我离开了三相镇，漫无目的，又过上了四海为家的日子。在一个不知名的地方，坐卧在绵延而低矮的群山中，条件困苦，庄家长势不良，而山中猛兽多，人们打猎填补口实，却不舍得拿家禽做诱饵，于是，我见到了一个装在铁笼子里的人，称不上人样的人，瘦骨嶙峋，满身是伤，人们就拿他做铒，趁野兽与他撕咬时偷袭杀掉猎物。他们拖着关押他的笼子，从土路上一道走过，来往的人不算少，但没有人觉得那是个人，不应该被关在里面，无人问津，这一路上，我遇到过许多这样的时刻，不过为了‘自保’，都选择了袖手旁观……”
　　他的语调里，带着对自己的轻蔑。
　　“而那一次，我好像听到了他的祈求，不是求那几个人饶命，而是求老天，把他的命收去。那时的他，宁愿被咬死，宁要夭折，也不愿为他们所用死在那些人手中。那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我跟着他们上了山，人的嘶吼声和猛兽的嘶吼混杂在一起，响彻在风声里，他给了猛兽致命一击，浑身是血，望向那群藏在树后的人，他们一个一个走出来，颇为满意地走向猎物，完全无视他的存在。看到那一幕，我突然很想做点什么，等回过神时，我已经拖着他的铁笼抓着他满是血的手一路狂奔，直到身后再也没有追上来的人。”
　　“原来，你是梁燕的救命恩人，怪不得他这么护着你。”
　　他似有苦笑，接着说道：“花了很久，才将他禁锢在铁笼上的枷锁解决掉，他身上的伤很严重，我们都身无分文，没钱看大夫，老天也觉得他可怜吧，下起了雨，我拖着他，到一处没人住的破烂房檐下躲雨，细密的雨下了很久很久，很多次，我都以为他活不过当下那个夜晚，等雨停的时候，正巧有一只燕子，从房梁上飞走了。”
　　“所以，是你给他取的名字？叫梁燕？”
　　“对，梁上燕子。那之后，也许是不知名的草药起了作用，他的伤慢慢好起来，等他好得差不多了，我让他离开，他不走，那我走，可我走几步，他跟几步，我凶他骂他让他滚远点，他就距离我几丈远默默地跟着，怎么赶也赶不走。我一个人习惯了，不想跟人走得近，也不愿有人随我一路，但他比我更有恒心，愣是跟了我三个月，实在拗不过他，后来便一路同行。”
　　秋崇收回望向远处的目光，看向卢康颜，她双手捧脸胳膊撑在膝盖上，虽面朝着他，但眼睛已经闭上了，嘴里呢喃地附和道：“……着是……你……有福……”
　　秋崇看她这样没忍住笑了，眉眼比月色还温婉，抬起板凳靠近，让她的头靠着自己肩膀，她的嘴里还含糊不清地说：“……有情有义……不虚……好好……”
　　那夜月色很美，应是很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