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坊》两黑

61、前奏 05 两人朝厅堂

　　两人朝厅堂快速走去，一路上有几处躺倒在地的人一动不动，卢康颜停在正厅门外，看了眼薛裳理，抬起双手轻轻地推开面前的房门，昏暗的房间内随着两人的闯入抖入了些许莹光。
　　望去，那位老爷正端坐于主位，只是胳膊撑着额头，整个人笼罩在朦胧而苍茫的暗沉之中，似座古石像。
　　卢康颜几步快走过去，微弯腰问道：“这位老爷，您怎么样？府上可是出了何事？”
　　老者微微抬头，见到来着竟是那日拦车的小丫头，憔悴而沧桑的面容硬是挤出分笑意，“原来是你呀，你朋友的伤势，可好些？”
　　“多谢您关心，用了药，已经好很多了。话说回来，还望老爷海涵，我们姐妹途经此地，意外闯入，发觉府上似是出了变故，不知……”
　　老者无奈地笑了笑，放眼望向门外，看向这座住了大半辈子的院子，纵使眼前天光暗淡看不真切，但依旧想象得出它的一砖一瓦，一房一檐，同他一起共经风霜，一同老去，白云过隙，已是几十年的光阴。
　　“顾家，命数已尽，尽了啊……”
　　“您何出此言？屋外的死去人可是……”
　　顾老爷摇了摇头，站起身时突然一个趔趄，险些没站稳，他按着胸口，咬着唇边，但鲜血还是从嘴角溢出。
　　卢康颜抬手去扶，顾老爷摆了摆手，站定住了。
　　这时，女子的哭喊声响起，很快从厅后一追一赶愈加迫近而真切。
　　“钰儿，钰儿！”女人抓住女孩儿的肩膀，两人一同摔倒在地，哀切地说：“钰儿，不是为娘要害你，只是，只是……”
　　这女人的声音，倒是跟那日轿中的夫人声线相似。
　　“娘，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女孩儿哭着吵嚷，势为不从，转而又去求顾老爷，“爹，爹，我不要死，爹……”
　　钰儿姑娘哭着爬起身，跑到顾老爷身旁，顾老爷在她靠近前，不动声色地抹掉了嘴角的血。顾夫人也跟了过来，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小药瓶。
　　“爹，我怕，我不想死，爹，求你了，我不要死……”
　　顾老爷抓住顾钰的手，将她扶起坐在主位的椅子上，弯着腰，理了理她跑乱的头发，眨眨眼忍下了泪，耐心又温柔地说：“钰儿啊，爹的宝贝钰儿啊，爹无能，爹没辙了……”
　　顾夫人站在一旁，别过脸去，直抹眼泪。
　　顾钰胡乱蹬着双腿哭喊着，双手捶打着顾老爷，顾夫人伸手拦住她，圈抱着把她拉向自己，轻抱着她的头，两人痛哭流涕。
　　“我钰儿命苦啊，命苦啊……”
　　“顾老爷，这是……”
　　顾老爷转身走了几步，苦笑两声，心中痛苦万分。
　　“娘？娘！你没事吧？”顾钰扶着娘亲，顾夫人口吐鲜血，软绵绵地瘫坐在了地上。
　　顾老爷回身走到夫人面前，蹲下身，为她擦血，而后抚着她的脸庞，话到嘴边，又难以启齿，只怕一开口，就再难以按耐。
　　“老爷，钰儿还小，钰儿才……”顾夫人泣不成声，她抓着顾钰的手，“她不该，不该随我们这般了去，我们顾家，顾家子孙，只剩钰儿了啊……”
　　“爹，你救救娘，救救我，我不想死，我不想娘死，我不想死啊……”
　　“顾老爷，府中可是遇到什么难事？”
　　顾老爷别过脸去，双目紧闭，顾夫人孱弱地用双手捧着他的手，摇了一摇，恳求道：“老爷，我们的钰儿……”
　　“康颜？这毒，应是……”薛裳理低声说完，摇了摇头。
　　卢康颜心下了然，但这一幕，任谁也无法不为动容。
　　“康颜？”顾老爷闻这名字，有些诧异，强撑着起身问道：“你可是，卢家姑娘？”
　　“正是。顾老爷认得……我？”卢康颜心中不解，但又觉得蹊跷，她无名无姓的小人物，又没来过邺阳，那只能是……
　　“您认得我爹？”
　　“你爹卢更，”顾老爷似是回忆起多年前的事情，眼神也变得些许迷蒙，他虚弱地点了点头，带着丝似有似无的笑意，感慨道：“没想到，竟能亲眼，见识到卢兄的孩子……”
　　“您真的认得我爹？”卢康颜心中翻涌起激动的情绪，这偌大的邺阳城，无头苍蝇般不知所措，没想到误打误撞，竟遇到了认识她爹爹的人，她紧跟着追问道：“您是他朋友？您可知他何事？”
　　“我与卢兄，硬要说的话，也是敌非友……”顾老爷感叹道，胸口硬提的一口气也终于顶不住，口吐鲜血栽倒在地，卢康颜急忙蹲下身去扶他，“顾老爷，顾老爷，您怎么样？”
　　顾老爷摆了摆手，绷着嘴角，拿袖口蹭了下血迹，他费力挣扎着，去往顾夫人身旁，轻攥着她的手，疼惜地说：“夫人，钰儿，下辈子，我们，我们……还做一家人……”
　　卢康颜看着顾老爷，又望向顾夫人，和那顾钰姑娘，一时间，心肠扭结成一团。
　　令人没想到的是，顾老爷抢过顾夫人手中的药瓶，将药倒在手心里，抬手伸向顾钰，抓住她的胳膊，顾钰被吓到哭喊着直摇头，口齿不清地喊：“不要，不要，我不要死，我不要死。”
　　顾老爷痛心地说：“是爹爹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啊……”
　　卢康颜见状，终是于心不忍，抓住顾钰的手把她从顾夫人另一侧拉起来，“顾老爷，我不知府上所遇何事，但身为人父，怎能可让亲生骨肉去死，万事不到穷途末路之地，怎可自先怯阵，更何况峰回路转总有谋得生机。”
　　顾老爷手捧药丸，苦容满面，收了收下巴，无奈地摇头道：“卢姑娘啊，生机，不是想谋，就能谋得到的……顾家，天命不可违……”
　　“顾老爷，天底下没有过不去的坎，人只要还活着，就仍有一线生机，若是连自我都放弃了，又有何颜面对得起至亲至爱？更何况，您连亲生骨肉都狠得下心，又有何惧怕的呢？天塌了不过命一条，可这命也断不能白白送出去啊。”
　　顾夫人望着顾钰，不忍地说：“老爷，钰儿，我们可怜的钰儿……我们已经害了我们的锵儿，铮儿，如今，连钰儿也……就不能，放过钰儿吗……她还这么小……”
　　“顾家，顾家不该有人活着过今夜，若是，若是放她走……”
　　看出顾老爷已有动摇，卢康颜接着劝说：“顾老爷，前路尚未可知，是死是活，不争一争，又怎知无望，钰姑娘仍有活下去的意志和意愿，您便不该为她做这个决定，活得下去，是她的本事，活不下去，也无愧无悔。”
　　顾老爷终于还是不忍，放着药的手攥成拳，红着眼看向自己的闺女，一字一句地叮咛道：“钰儿啊，爹对不起你，若是能活，你一定要活下去，好好活下去！卢姑娘，麻烦你，带她走吧，快走。”
　　“爹！”顾钰泣不成声，扑跪在爹娘跟前，“我不要跟不认识的这人走，我要你们，爹，娘！”
　　顾老爷狠心推开她的手，对卢喊道：“快带她走！快走！ ”
　　卢康颜看了看几人，拉上顾钰的手腕往外跑，跨过门槛，跑下台阶。这段路，是顾钰从记事起走过无数回的路，没想到会有一天，踏着血亲的血肉，走完最后一程，她最后回望了一眼厅内，爹娘相依相靠，笑着送她走，费力地抬手摆摆示意她赶紧离开，手臂陡然无力地落下，头靠向对方，最后闭上了双眼，咽下最后一口气。
　　这就是顾钰眼中，最后见到的有关爹娘的画面。
　　三人匆匆往外跑，遮月的云翩然散去，就好像是月光尾随其后追赶着几人。刚一拉开门，路过的行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响动吓了一跳，通亮的院落正入眼眸，那人正巧看到她们身后躺着的死人。
　　“啊，杀人啦，杀人啦，杀人啦！”
　　附近闻声的人凑了上前，卢康颜趁人群围上来前，拉着顾钰离开，薛裳理紧随其后。
　　三人狂奔，穿过一条条街巷，但很快，就听得巡逻士兵的声音近了。她们从一条小路跑出来时，撞到了主街的行人，卢顾摔倒在地，卢康颜看了眼胳膊下的顾钰，见她无恙便立马去扶撞到的人。
　　“对不住对不住，兄台你没事吧？”
　　被撞到的人捂着胳膊站起来，嘴里直哎哟，没好气地喊道：“没长眼睛啊！”
　　还没等卢说话，就看他的表情变了，眼睛直愣愣望着前方，神色也变得紧张兮兮。卢康颜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光影之下是看不清面容的人，骑在高大的马背之上，注意到她们几人后放慢速度慢悠悠地走近，哒哒的马蹄声格外清脆。
　　走近，原来是那日闹市骑马之人，此时正颇有兴趣地看着她们几人。
　　“没事没事没事，我，无碍，走了走了。”那人一溜烟先跑了。
　　薛裳理挡在卢面前，警惕地盯着来者。
　　“你要找的人，找到了？”
　　“你要做什么？”
　　“我做什么？我什么都没做，被诬陷被威逼被利诱，怎么不问问，你要做什么？”说着，他侧头看向她身后半挡着的顾钰。
　　此时的顾钰依旧魂不守舍，她对家破人亡的概念还没有那么具象化，无措地看着眼前的人和事，她认出了走近的人是韩昭，可他能帮助她，还是害她，她心中尚无法分辨。
　　卢康颜不知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听闻士兵的声音近了，低声说：“薛，我们得走了。”
　　薛裳理盯着韩昭，慢挪步子跟上了卢，确信他没有进一步动作，才转头匆匆离去。
　　韩昭身旁的手下问道：“公子，要追上去吗？”
　　“不必了，野猫乱窜惯了。”
　　正说着，巡逻的将士赶到，为首之人认出了韩昭，客气地问道：“见过韩公子。不知，您可见到三个女的？”
　　“女的？我见得多了，可不止三个。”
　　“有一位是顾大人家中幼女顾钰，还有两人我们怀疑是毒杀顾大人一家并挟持走顾姑娘的凶手。”
　　“哦？顾大人死了？”这话说得轻飘飘的，更像是在茶余饭后的一句稀松平常的寒暄。
　　“顾大人一家，除了顾钰，皆死于中毒。”
　　韩昭的嘴角露出不易察觉的笑容，眼神也似发现趣事变得炯炯。
　　“顾钰？那我可瞧见，神似顾姑娘的人，往那边去了。”韩昭抬了抬下巴，示意她们三人逃跑的方向。
　　“多谢韩公子。”将士们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