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坊》两黑

56、再会 07 耳边的鸟叫

　　耳边的鸟叫声越来越清晰，周身刺挠的触感逐渐真实，卢康颜从昏迷中苏醒过来，斑驳的光芒时而透过晃动的树影坠落在她的眼眸之中，放眼望去，头顶繁茂的枝桠唰唰地摇摆着，在蔚蓝的天池摇曳生姿，她坐起身环顾四周，树木丛生，杂草及膝，郁郁葱葱，鲜有人迹。
　　脑海中渐渐回想起之前的经历，本来还在邺阳城内的巷口等待着薛，期间从梁燕口中得知，秋崇和他在离开云钟后往南走，蛮荒之地路途颠簸，两人行进缓慢。有一日秋崇突然收到一封信，原地驻足了两天，最后决定折而复返。
　　两人一路小心隐藏行踪，进入邺阳城更是低调慎行，没想到不知被何人盯上，他们的目标是秋崇，得手后迅速撤离，在这邺阳城内行凶也行动有序，如鱼得水。
　　梁燕带伤暗中追击，中途另一伙人来截走了秋崇，跟踪至在出城前，出手救人时遇到陷阱，眼看着秋崇被带出城往遥山方向去了。
　　而自己一路被追杀，借助闹市人群藏身，没想到遇到了卢薛碗三人。
　　卢康颜听完后，觉得在这里等薛不安全，提议留个线索换个地方，刚准备扶他起来，有几人骑马从街上路过，卢康颜回头看到其中一人是闹市骑马之人，而另一个则是没见过的男子，头戴帽兜。
　　陌生男子的目光从卢康颜身上，换到了梁燕身上，眼神无波无澜，掠过了。
　　梁燕敏锐地惊觉不妙，抓住卢康颜的手腕，“快走。”
　　果然，还没来得及离开，就有五六人堵了上来，两人只得边防守边逃跑。
　　“是你们，之前遇，遇到的人？”卢康颜跑得气喘吁吁。
　　“看行动，不像。”
　　一人的剑砍来，梁燕拉过卢康颜，执剑挡了上去，两人被退至几步外。
　　“这样不行，卢姑娘，我拦住他们，你一定要找到公子。”
　　梁燕往前走了几步，直面追上来的人。
　　卢康颜看了一眼去路和来路，走到梁燕耳边把小院的位置悄声告知于他，语调急促地说：“找机会脱身，风头过去后去这里碰面。”
　　说完拍了下梁燕肩膀。
　　梁燕侧目看了她一眼，点点头，握紧了手里的刀。
　　见状，卢康颜转身拔腿而跑，一直跑一直跑，身后有两人追了上来。以前她这么不要命地飞奔可能为了不被打，不被纠缠，但这等事关性命的时刻，她也没多少经验，空巷她跑不过那两人，于是往人堆里钻，趁着一个十字路口人迹混乱中，伺机借拉货的马车藏了起来。
　　“人呢？”
　　两人几个方位都观察了一番，并未发现异常之处。
　　“先不管了，收到消息，去遥山。”
　　遥山？就是秋崇被带去的地方，他们的目的也是秋崇，也许能跟着他们顺藤摸瓜。
　　等那两人走远些，卢康颜从马车的盖布下钻出来，顺走了马车大爷的斗笠，边走边在脖子处系上绳。
　　上了遥山，为了不被他们发现，她拉开距离，没想到跟丢了这两人。
　　这遥山果然层峦叠嶂，山峦如黛，放眼望去，树木葱茏，枝繁叶茂，人走在其中不仅行进艰难，而且容易迷失方向，尤其对于首次前来之人。
　　走着走着，她突然停了下来，侧身望去，果然在树影中看到一个人影，显然那人也发现了自己，看不清是不是之前的人，分不清是敌是友，先拔腿跑了再说，往反方向跑动带起的哗啦声充盈耳中，谁知踩了个坑，滚摔了下去。
　　等她从芃芃草野中苏醒，拨开覆在身上的断枝残叶，已不知昏迷了多久，斗笠也不知丢挂在何处。她浑身上下检查了遍，好在自己还是全须全尾的。但这遥山地势千奇百怪，这回是有草叶垫底没有出事，下次还真不知会遇到什么。
　　她四下观察了番，这要是无头苍蝇般寻找秋崇的踪迹，不知找到猴年马月，随即想起那人影所在之处，也许在那附近能发现什么线索，于是她摸索着来路方向，路上还找了个挺直的半身多高的木棍，用来打探前方要下脚的地面。
　　但艰难地返回原地后，附近搜寻一圈，并无收货，她又坚持走了一段路，到一处地势开阔的地方，看方位应是遥山偏西北侧，这遥山尖还远着呢，于是她找了块巨大的岩石，坐下歇歇。
　　太阳西悬，可能不出两个时辰救要天黑了，可眼下尚无秋崇的踪迹，也不知梁燕是否脱险，薛裳理找不到人是否会跟管碗碗汇合，山青的状态也不清楚怎样了，疲累加困倦，更是令她本就焦灼的心浮躁。
　　她做了几个深呼吸，起身继续找人，脚下一滑，出溜了下去，下滑过程中四肢张牙舞爪地找着力点，好在坡缓，终于抠住一块凸起的石头，脚后跟抵着一道石缝，身体也紧紧地贴着背后的石壁。她紧张地喘着粗气，手心也瞬间冒汗，轻微转动脑袋观察两侧，右手边几尺外的岩石有很大片是凹进去，她闭上眼稳了稳呼吸，再睁眼时下定了决心，掌心依次在石头上蹭蹭，开始沿着石缝一点点挪动，终于挪到了暂时安全的位置，靠在石头上大喘气。
　　冷静过后，卢康颜发现这片岩石台高高低低还不小，抬头望去向上爬得有几丈远才能上去，这石壁对她而言可是不想再感受一回了。保险起见，再接着走走，看有没有能攀上去的平缓之地。
　　西边的太阳光打过去，给石头拉出一团团影，她走着走着，越过一个石头时，没成想踩下去脚底前半截的墨色区域竟然是空的，直接向前栽了下去，她迅速将双臂撑在洞口边缘，但力已经使不上，还是掉了下去。
　　五脏六腑一个震颤，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扑起一阵尘土，她躺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才强撑着坐起上半身，还好这洞里只有几丈深，不至于要人性命，从洞口下来，越往下越宽阔，周围昏暗看不清边界，几个耸立的巨石之后不知道有无出路，但感觉得出空间很大，三面环石，回头一看背面这侧竟然是铁栏封就的，最边儿是上锁的铁门，这是个监牢？难不成……
　　她赶忙四下扫视中，觉察出一角的阴影中似乎有个人形，揉着腰背趔趄着走过去，果然是秋崇！他全身上下绑着麻绳，手腕处更是缠绕着一圈又一圈，嘴里也由两道麻绳绑至脑后。
　　她一遍遍地喊着他的名字，想替他解开绳索，可自个儿浑身处处生疼，加上这绳结绑得很紧，越着急越使不上力，许多次都解不开，她疲顿地坐在地上，四周越来越暗，眼前陷入更加浓烈而纯粹的黑，晕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卢康颜挤了挤眼睛，周身的疼痛并没有缓减，皱着眉睁开了双眼，一下子跟秋崇的眼睛对视上，他正低着头静静地看着自己，看她醒了，眼神还有闪烁些喜悦。
　　见他也醒了，卢康颜不自觉地嘴角上扬，语调也轻快了许多，“嘿，好久不见。”
　　她忍着全身的疼痛坐起身来，才发现自己是枕在他腿上睡了一夜。
　　“终于找着你了，我先给你解开。”
　　卢康颜手忙脚乱地跪坐在地上给他解手腕的麻绳，给她指甲边缘指间划了很多道细细的小伤口，秋崇的屁股挪近了一点，双手绕了个圈转而覆在她手腕上，她不解地抬头望向他，他眼神平静地摇了摇头，嘴里说着不清不楚的字，“不要急。”
　　她笑了，呼了一口气，“没事，只要找到你就好，见你好好的就行，这遥山真是大啊，我还以为不知何时才能找到你，没想到让我误打误撞……”
　　又进入了喋喋不休的状态，等她好不容易把手脚的捆绳都解开后，又挪到了他身后，小心翼翼地去解他脑后的绳扣，担心伤到他，下手力度很轻，很难解开。
　　“我来吧。”他含糊着说道，双手伸到脑后，手指环包在她手上，接过绳结，她收了手，专注地看着他的动作，很快解开了。
　　去掉麻绳，正视面对着他，卢康颜看清他的手腕被勒出的血痕，嘴角也被勒破，也发现他身上几处刀伤，意识到空气中弥漫着的血腥味来自何处，眉头又紧蹙了起来。
　　“你身上有伤？我给你包扎止血。”
　　他摇摇头，“皮外伤而已，已经不流血了，”
　　他的嗓音沙哑，眼神一直注视着她。
　　“我身上没带药，我们得尽快从这里出去，”她回头，站起身，一下子头晕没站稳，整个人踉跄了一下，没留意到背后，他的手已经虚扶在她身旁，“我从这上面掉下来的，这洞口爬是爬不出去，这四周也没出路，只能看这门了。”
　　她在四周仔细绕了一圈，巨石后并无出路，又从洞口的正下方，走到铁栏门口，晃了晃门锁，这一连三道铁锁未免太过大材小用，她又摇了摇铁栏，纹丝不动，还挺结实，心里不免沉了下去。
　　秋崇的目光一直随着她的身影而移动，最后等她定在原地时，朝着她的方向伸出手，“康颜。”
　　好像从没听他这么唤过她的名字，卢康颜回头，看向他，走过去握上他的手，顺势被他拉着坐下。
　　两人靠在背后的岩石上坐着，秋崇轻轻说道：“谢谢你，来找我，对不起让你，陷入这样的境地。”
　　“没事，我们是朋友嘛，朋友有难，自当鼎力相助。”卢康颜觉察出他的虚弱，说话间，他的头靠在她肩膀上。
　　“康颜，对不起……”
　　没有吃的，没有喝的，上爬不上去，前没有工具能打开锁破不了铁栏，不会有好心人能意外行至此地发现洞里面关着俩活人，没想到，两人的重逢，竟然是在这走投无路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