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鸥翔集》潜伏的浮游水母

2、是他 像开出一朵

　　蝉越来越多地死于夏末的屠杀，剩下的越发惊心动魄地哭喊着，宋春和迎来了高中开学。
　　“你们的高中生活就正式开始了。”班主任站在讲台上环视，神态与初中班主任第一回和他们讲话时没什么不同。“我们点个名，认识一下。”
　　初中和高中的区别有多大呢？
　　都是一个又一个的名字从她的耳朵顺着滑过去，却没留下多少印象。一个一个人看过去，也没多大的差异。
　　班主任还在念：“谢婉。”
　　她转着笔，目光投过去，看见应答的是个瘦高的、眉眼深邃的女孩。
　　“宋春和。”
　　她收回视线，应：“到。”
　　坐在前排的同学几乎都点到了，下一个会是后面的谁？
　　她回头看去，心头狠狠一颤，手中的签字笔“啪”一声掉在书桌上。
　　班主任问：“景明是谁？”
　　是他。
　　少年抬起头应，余光睹见紧紧盯着他的人，弯眼露出熟悉的笑容，口型道：“好巧！”
　　好巧。她回以微笑。
　　如同一切书中写过的巧合般的初遇和重逢，她的少女心思在漫长炎热的夏季浮浮沉沉一个多月，裹挟着畏惧和自卑将她从小船上击落，险些溺毙在青春期的汹涌暗河里。然而上天垂怜，给了逃避的她再次抓住缘分的机会。
　　荒诞的幻觉。宋春和想，她竟有一刹那妄想自己是主角。
　　毕竟你看，他们连名字也这样巧。
　　高中生活就在她对景明神经质一般的额外关注中开始了。因为坐在教室的前排，而景明在后排，所以要总结出他的一点点特征，需要几十次不同借口的回眸。
　　教室的钟在后墙中间，诸如“调整书包”和“传卷子”这样的理由带来的机会实在太少，她开始频繁地看时间。
　　终于生物老师炸了毛：“宋春和！一节课看了八百次时间，现在离下课还有多久？”
　　她低着头站起来，脸瞬间涨得通红，连带着耳朵烧得腾腾。
　　“问你话！”生物老师说，“你说出来时间就让你坐——只是提醒你一下。”
　　她支支吾吾良久，却答不上来。谁会那样频繁地关注下课时间？高一的课程安排本就不算繁琐，刚开学也是以让大家适应高中生活为主，上课走神开小差，老师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事……没有谁会对下课有过分的迫不及待。
　　然而这公然的沉默在老师眼中，无疑于一场声势浩大的挑衅。
　　他摆了脸色，让宋春和自己去班主任办公室自己解释清发生了什么事，并发话：请家长还是写检讨让班主任说了算。
　　“……”宋春和低眼，知道自己成了第一个和老师起正面冲突的人。
　　景明在偷着睡觉，想来对发生了什么根本无知无觉。她抬脚从前门出了教室，情绪低落下来，才惊觉自己的可笑。
　　初秋的寒意透过校服外套和衬衫抚上她的肩背，宋春和长呼一口气，思考起待会儿该怎样对班主任说。
　　十分钟后，那憨态可掬的小老头乐呵呵听完她的话，大手一挥道：“写个检讨吧，班会课的时候念一念。回去记得给老师认真道个歉，没什么的。”
　　于是她回了教室，忍受着教室四面八方的视线，将没看清时间这个理由又说了一次。
　　“早说不就是了？”生物老师点点头。
　　他翻过一页教科书，半真半假地玩笑道：“你看钟，景明睡觉。你们俩真是个春和景明，到了秋天就开始当刺头是吧？”
　　景明的名字一出，她险些摔了。
　　“老师，我真的知错了，您别往心里去。”清朗熟悉的少年音色响在比往常更远一些的地方，宋春和闻声回头，发现他居然在教室最后罚站。
　　少年低着脑袋，捧着书道：“说不定就是因为我睡相太丑被宋春和看见了，她才转过来那么多次的。”
　　宋春和一愣。
　　她脸上烧着大片的红，出着神想，原来我的名字被他叫出来会这么好听。
　　他就这样为她解了围。
　　秋高气爽四个字落在现实里是很触动的。太阳射出金白的光线，白校服和白粉笔字都发起光来。
　　同桌凑上来关心她，宋春和扬起灿烂的笑意，摆了摆手。
　　巧合让她觉得自己会喜欢上景明，而一番观察与接触下来，她真的会喜欢上景明。这才能叫做缘分吧。她窃喜。
　　窃喜于也许她真的有一点点可能，会是小说里的主角。
　　这幻想几度平仄，在她周末在图书馆门口睹见熟悉身影时达到了又一个高峰。
　　“宋春和！”
　　他大大方方地走到她的身边，歪着头笑：“这么巧！”
　　“我每周都来。”她眨眼，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每周？天啊，你是不是特别喜欢看言情小说？暑假那会儿买完书回家，我就和姐姐聊到你了，她一听有人在看她的书，乐的嘴都合不上了，说什么早知道这样，她就陪我来图书馆了。说得好听！那会儿多亏有你，不然我就尴尬死了。”
　　少年絮絮叨叨，站在图书馆门口的树荫下，没有要进去的意思。宋春和不知怎么接话，只好看着他笑。
　　景明自顾自说着话，又笑起来：“刚才我是骗你的，今天不是巧合。”
　　“嗯？”她诧异。
　　他从外套衣兜中摸出一块细细的表，搭在手指上，递到她的眼前。
　　宋春和下意识后退半步，蹙眉疑惑道：“给我？”
　　“不然是专程跑这么远让你看我买的女款手表吗？”景明笑眯眯地，“虽然我确实看过一两本言情小说，但不至于买女孩子的东西自己用吧。”
　　“为什么……？”她抬眼看看他，又低下头去看表。
　　眉心蹙得更紧。
　　少年几乎无奈起来，抓住她的手，强行把表塞进去。
　　“送你啊，我姐姐说总是往后转伤腰和脖子，不好。”
　　似乎是被她戒备又茫然的表情气笑了，景明微微弯腰和她平视，装腔作势地磨了磨牙。
　　宋春和：“你……”
　　“小宋刺头，干嘛要人把话说那么明白啊？咱们俩有缘，你就收着好不好？”
　　有缘。
　　这个词不知道触动了她的哪根神经。
　　宋春和慢慢握紧了手表，后知后觉地红了耳朵。
　　初秋悠远绵长，仍然碧绿如波的树叶还没有要泛黄坠落的意思，他们在人来人往的街头占了极小一隅。距离好像太近了。
　　然而缱绻的气氛还没能酝酿出一丁点苗头，景明就退回了社交距离。
　　他拍了拍她的肩，哥俩好地道：
　　“进去吧，我回家喽。”
　　直到景明清晰的轮廓被街角的绿化模糊又消失，她还呆愣着，手脚都不自在。脑海里回放着他的脸，他的手，他弯着的眉眼和无奈的笑。良久低头，看了看那块表。表带青白渐变，表盘是被墨绿围住的葱白。
　　尽管看不见也听不见，但她无端觉得表盘之下，齿轮咔哒咔哒，逐渐与心率持平。
　　细密，像开出一朵又一朵的夹竹桃。
　　她来到时常浏览的区域，目光扫过酝酿着无穷浪漫奥秘的小说却再提不起兴趣。那些公式的剧情和既定的结局难以触碰她沉溺的阈值——因为有人拔高了它。
　　用缘分，未知，悸动。
　　她指尖顺着一个个书名划过，攥着手表的手已然洇湿。
　　摊开手掌的瞬间，她忽然不想再看言情小说了。
　　言情小说旁边的区域，《刺猬的优雅》，是她走入真正的文学世界的第一位导师。
　　不再是纤细精致的含情女郎，这本书的丑陋低贱却博学的门房，她抵着下巴，吃力地解读着门房各种堪称奇绝的比喻，平生第一次，从刻薄而通透的文字中窥见自己的肤浅。
　　惊艳太盛，她简直入了迷。
　　于是那个周末她走走停停，驻足在每一排书架旁，翻开一切感兴趣的书籍草草浏览，灵魂好似被撕碎重建，携着来自世界上另一群人的璀璨灵感。
　　历史、哲学、诗与美、大爱与小爱、秩序与博弈、上世纪的秘密、潜藏于雨林下的生灵、传说与再构建、现实的切片与幻想的边疆……人类跨越岁月与文化的智慧盛在小小的图书馆里，让她夜半朦胧不成文的思绪有了寄托的载体。
　　那些文学家、哲学家、政治家，用与她截然不同的视角，书写她有所感悟的琐事。
　　宋春和走马观花地看过，无端被一句话死死缠住视线：
　　“努力想得到什么东西，其实只要沉着镇静、实事求是，就可以轻易地，神不知鬼不觉地达到目的。而如果过于使劲，闹得太凶、太幼稚、太没有经验，就哭啊，抓啊，拉啊，像一个小孩扯桌布，结果确实一无所获。只不过把桌上的好东西都扯到地上，永远也得不到了。”
　　临走，她又将这本叫《城堡》的书翻出来，细细地读过这段文字，执拗地将它背了下来。
　　回了家，宋建正在客厅里吞云吐雾着看手机，烟味让她皱了眉，也无心寻找母亲的去处，抬脚向着次卧走去。
　　何青却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也不看她一眼，皱着眉尖锐道：
　　“宋建！说了你多少次，不要抽烟！呛死人了。”
　　“叫什么叫，碍着你了啊？”男人烦躁呛声回去，火药味在空气里迸发。
　　宋春和冷下脸，步子不停地回了房间。
　　她猝不及防从人文哲思中回到现实，不得不面对仍然水深火热的家庭和依然无视她的父母，而她难以独立，必须冥思苦想怎样向他们表达自己的物质需求。
　　对于宋建和何青，她的记忆中充斥着两人的争吵，却对他们两人各自的印象寥寥。
　　父母给了经济的支持和放养，不多对她的成长插手——也许是知道自己错过太重要的孩童成长期，相当有自知之明地退让三分。
　　她不怪也不恨。
　　但让她与寻常孩子一般与父母相谈甚欢，也做不到。
　　书桌上摆放着她初中用的手表，宋春和拿起来抹去蒙尘，上上下下地审视一番它平庸的外表和斑驳的表盘，叹了口气。
　　她承认自己肤浅。
　　……这块表就是没有景明今天送给她的好看。
　　想起他，她软和了神色。“咱们俩有缘”和《城堡》的片段拧成一团，揉成她荒唐又难言的欲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