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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与往常并无区别的一天 但好像不是 ...
宋春和小时候不喜欢洋娃娃和公主,也说不上几个明星的名字,因为她家没钱给她干这些事儿。月光明亮又睡不着的晚上,只能强迫自己闭着眼睛,想些七零八碎的杂事。后来有回,在邻居小孩儿家看到本神神叨叨的书,讲些缘分和前世的东西,从此在心里生了根。
对缘分的执着,在几次解释不清、只好归于命运的巧合后越发强烈。
爸爸妈妈吵了架,两人扭作一团互相摔东西时,一样东西飞过她的房门,砸到她的脚边。宋春和屏气捡起来一看,是她刚出生时候拍的全家福。
只因此,分明已经吵到即将决裂的程度,她却莫名笃定这个家不会散。
后来外婆和姑姑分别在家里住了一段时间,他们再没提过离婚。
再后来有一次,她撞见爸爸妈妈拥抱着痛哭。
宋春和想,缘分就是因为各种原因摆脱不掉,又不想摆脱的关系。
这句话在她成长的过程中无数次体验到。
奶奶去世后家里莫名富裕了起来,妈妈翘着二郎腿冷笑着说:“老不死的和我们家的缘分断了,生活就好起来了。”
妈妈一时心软收养了楼下流浪的小野狗,爸爸几次皱眉又妥协,最后摇头:“养着吧,也是缘分。”
她开学报道时,和英语老师隔着教室遥遥相望一眼,英语开学考破天荒拿了最高分,去办公室查成绩时他笑:“第一啊?咱们这缘分!”
似乎这世上一切发生和将要发生的事情与人的意志没什么相关,任何结果也不过是一句缘分的事。
于是,十二岁的宋春和过于……“心宽”。
没必要啊。
当别的孩子正慢慢适应初中的新生活,一点一点向四周谨慎探出自己的触角,宋春和在发呆。
有什么适应的必要呢?
这世上的事纷纷扰扰,人和人终究不能相互理解,只能编几个童话故事,宣扬些普世价值和道德观——这词也是她从邻居小孩家里的书上看的——然后写些合家欢结局,主角永远和幸福和正义是有缘分的,给活在世上的人一些安慰,一点道德上的滋润罢了。
现实和童话故事的相通之处在于,有缘的人终究会走到一起,所以宋春和对主动交朋友兴致缺缺。
现实和童话故事最大的不同在于,现实没有主角,就算有,也不会是自己。主角的善缘会结到大结局,现实的善缘却毫无定数。
宋春和很早就想明白了这一点。
也许要归功于父母在她童年时候彼此的谩骂和争论。那些本该充满温馨与沟通的亲子时光里,宋家在水深火热里。宋春和会从宋父的崩溃怒吼和宋母的尖叫哭喊中偷偷溜出去,跑到隔壁家孩子的房间里闷着头看书,直到爸爸带着歉意敲门让她回去吃饭,或是两人将要睡觉时终于发现家里缺了人。
和父母像小狗一样地摇尾乞怜有什么意思?小狗叫了几声得到吃的,就是结尾结局了,它自个儿躲起来睡觉,听不懂大人们的囔囔,也没谁会顾虑它。但是小孩不行。
小孩儿和爸妈撒娇,他们要焦头烂额地从闹剧里抽出身来,聊胜于无地安抚两句,再短暂地意识到有些话不适合在孩子跟前说,所以把火气憋到下一次的爆发。
所以小狗摇尾巴不会遭人烦,小孩儿会的。
同样的,小孩需要的,小狗也不需要。
宋春和需要父母的关怀和安慰,需要他们哄着睡觉,需要他们听自己在学校里被老师表扬的雀跃和惊喜,需要他们承担起父母的职责,陪伴自己长大。但小狗不需要。
但很显然她的父母忙着财务大权和话语权的事,忙着做“宋建”和“何青”,想不起来自己还有父母这个身份。
被忽视习惯了,宋春如对所谓的人际关系兴致缺缺。
身边的同学,今天初中报道分成了同桌,习惯相仿、喜好相近,便亲亲热热地勾着肩挽着手要做朋友了,眼睛一眨一眨地只容得下对面的人,仿佛认识了很多年似的。
那也只是因为缘分到了,谁知道缘分多久就会消失呢?
别的小朋友正趴在桌上看着彼此的眼睛说悄悄话,为任何一点交叉的生命轨迹欢呼雀跃并迫切地寻找共鸣时,宋春和抱着胳膊靠在椅背上,放空着发呆。
她的同桌小姑娘四下找不到跟自己说话的人,眼泪都要急出来了,班主任过来问了情况,看着她就皱了眉。
“宋春和,不要搞特殊哦。”
听见自己名字,她转过头来,茫然地看着同桌好久,一时间居然不知道自己心里在想什么。
她和同桌有一搭没一搭地开始聊起天,对上晶亮的眸子却下意识避开,后来也许同桌终于嗅出了眼前是怎样一个消极又无聊的人,不搭理她了,宋春和也感觉自己心里的声音终于落了地。
你看,她也不是期待和你的聊天,只是刚才那一瞬间,你们的缘分到了而已。
也只有一瞬间而已。
开学的第一天,她如坐针毡,每分每秒都想回到邻居小孩家的卧室里窝着看书,好像关了五感沉浸其中,她就可以变成其中战无不胜的主角似的,身边围着最正确的人,无论发生什么也不会离开。
向往和恐惧都被她捏进薄薄的书页间,与方正的文字融成脆弱的永恒。
邻居小孩搬走以后,宋春和先是过了一阵没有书读的无聊日子,随后在一次老师表扬优秀学生时受了启发,开始去家附近的图书馆一呆就是一整天。
宋建和何青由着她去,正巧他们嫌她在家里八脚踹不出一个屁,正好省了思考做什么饭的精力。
随着年龄慢慢长起来,荷尔蒙开始迸发在穿着校服的男男女女之间。
她在图书馆里流连的区域也逐渐从儿童读物变成了青春言情,漂浮在或匪气或浪漫的辞藻里,想象自己是明艳女神、落魄小妹、文艺女青或是事业强人,体会和性格各异却都格外深情的男主们的“缘分”。
缘分。
缘分什么时候能落在她的身上呢?不像她父母那样在媒人介绍下正式引荐的关系,而是某个空气都与平日不同的日子里,男孩子带着笑意停在她的面前,只一眼就让她笃定。
她相信自己的直觉,正如相信缘分。
可惜这个缘分直到中考结束也没有与她碰上一面。
宋春和照例坐在图书馆窗边的位置上,对着窗外此起彼伏的蝉鸣发呆。
那么多少年少女的爱情故事都发生在这样热烈的盛夏,蝉鸣和洒在少年身上的阳光是女作者们永远写不腻的两个意象。而无论看多少次,她都会难以遏制地想象,不能自禁地心动。
也许是因为她开窍太晚的缘故吧。
宋春和撑着脸翻开书页,慢慢想着。
在同学们紧张地互相试探、青涩表白、第一次牵手的时候,她毫无觉察,两耳不闻窗外事地读着书。她不大喜欢聊别人的事,也就没人会主动跟她分享这些八卦。只有被抓住后请家长的小情侣在教室里被人围着哭的时候,她才懵懂地意识到,原来书中写的青春期已经到来。
半晌敛了思绪,她才惊觉自己还没看这本被随意抽出来消磨时间的书叫什么名字。
垂眼翻回封面,一字一字地默读:
与往常并无区别的一天。
这就是我的今天……她笑起来,饶有兴趣地进入又一个童话故事中。
看的书多了,宋春和对书也有挑剔。同样是让男女主感情升温的要素,她更愿意这个要素是共患难,而不是由于第三方的助攻。至于原因,大约是她总疑心后者的缘分本不到位,是作者为了完美的结局强行构造了一个人物出来续缘。
她的影子渐渐从书页上移走,夕阳给红木桌铺上浅淡的艳色,该回家了。
于是她低头,记下页数,起身将椅子归位,抬眼却怔愣。
本该只零星有几个女生的青春言情区里,站着一个男生。
少年正是窜个子的年龄,身子骨显得瘦,哪怕刻意在炎热的夏天搭了件外套也挡不住窄窄的肩,却显得修长。他侧对着宋春和,低眼无措地拿起几本封面粉蓝交织的言情小说翻了翻又放回去。
围坐在附近的女孩们余光瞄到他,时不时投来困惑的视线,男孩显然注意到,动作急乱了几分。
神使鬼差地,宋春和路过他,刻意用书勾了下他的胳膊。
“不好意思啊。”她顿住,回头道歉。
“没事。”男生条件反射般回应,低眼看见她手上拿着的书,眼睛亮了一下,“你这本书是从哪里拿的?可以带我去一下吗?”
“哎?”宋春和愣住。
她带着他走到书架前,看着他抽出没有拆封的一本,犹豫片刻道:“冒昧一下,这本是言情哦?”
“我知道的。谢谢啊。”少年转过头来,眉眼弯弯笑了笑,“这本书是我姐写的,我问她要初中毕业礼物,她一定要我买一本她的书才给我……”
这么巧吗?宋春和借着放回书的动作飞快看了眼作者的名字。
景山月。
“对,就是我姐姐,很少见吧?用真名当笔名的。”男生注意到她的视线,笑着说。
确实少见。但这个名字好听得本身就很像笔名。
她莫名心慌起来,敷衍应付完就匆匆离开,只在男生结账时回头看了一眼。
少年挺拔高挑,不知是夕阳还是书店里暖黄的灯光打下来,他正柔和而专注地对收银员说着什么。
收银柜上摆着的书是她看了一下午的《与往常并无区别的一天》。
但好像不是她的今天了。
缘分,独属于她的,似乎来了。
宋春和听见海啸轰鸣,将她推得很高,高得仿佛能看见浮云尽头的童话。
然而她向下看去,浓墨重彩的水青色之下,是无法窥测和想象的深与暗。
刹那间,惶恐铺天盖地地卷上来,她眨眨眼,逃一样离开。
那一晚她格外久违地失眠了,父母又在隔壁吵架,压抑的骂声从她房门门缝里进来,却没能让她起床关了门。
窗外蝉鸣叫的撕心裂肺,她出神地坐在床边像窗外看去。
为什么不能像蝉一样不管不顾呢?又难过什么呢?只是没抓住这一次的缘分,就像没抓住和同桌的缘分一样……可是。
她说不出可是什么。
良久,父母争吵的声音弱下去。宋春和蜷了蜷手心,迷茫地睡着了。
一个童话乌托邦与社会现实交织的尝试~希望读者喜欢这个故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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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与往常并无区别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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