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载多坷》与景余

8、血泊 “你讨厌我

　　“你给我过来，”沈孚在三个月后回国，趁着季纭和沈魏都不在家的时候找到沈幸，他抓住沈幸的胳膊，质问道：“为什么偷偷回国！我对你太好了是吗？你竟然一言不发就走掉？”

　　多年来的温和与照顾只是沈孚对于沈幸的某种习惯，喜怒无常才应该是他的标配，尤其是在沈幸这种几乎无视他的情况下。

　　沈幸很少见到沈孚发火，他挣扎两次也没能挣脱，“我没有，我……，我想爸妈了。”

　　“你想爸妈？”沈孚只当他在说假话，因为他能明显感受到沈幸在离开前不断躲避他的关心，这次沈幸回国的做法无一不表现出不顺从他，明明是铁了心选择逃避他的感情，却只会逃避问题。

　　一种前所未有的怒火点燃沈孚，沈孚抓住沈幸的衣领把他按在墙面，攥紧拳头在墙面上狠狠一砸，“我等了你三个月，三个月你连一句解释都没有，到底是想爸妈还是逃避我！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没有，”沈幸被沈孚的拳头砸到耳鸣，他艰难摇头，想说他有很多苦衷，想说他没有那么喜欢国外的环境，但是在这种情况下，他几乎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他从前因为遭受太多伤害而对世界一片混沌，后来又被季纭和沈孚保护得太好，这个时候就算是面对沈孚，他也无法顺畅回答想说的话。

　　沈孚看他一副逃避怯懦的样子，更是气到暴怒，这几年在国外，他对沈幸几乎无微不至，就算听到他说想要毕业后就回国，也是悉心替他分析和谋划。

　　可是他总是这样，畏畏缩缩，永远不正面回答。

　　“你以为你还是小孩子吗！你离开后一言不发给谁看？我关心你保护你，你呢！你明知道离开后我会生气反而不联系我，难道这是我的错吗？你是不是有病！”

　　沈孚掐住沈幸的下巴逼他直视自己，“我最后问你，到底要不要跟我走！”

　　沈幸被迫抬头，他满眼泪水，“对不起，对不起，我……我真的不喜欢那里，我想和爸爸妈妈待在一起，我，”

　　嘭——
　　沈孚摔门而出。

　　这之后，沈孚再也没有联系过沈幸，沈幸也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面对季纭每日的关心，沈幸都照旧，他甚至还答应了以后去季纭公司学习经验。

　　只是，沈幸曾经所有被藏下、被深埋的重创被一一唤醒，他开始没日没夜地想起沈孚，想起他和沈孚的那场争吵，想起沈孚的每一个细微表情。

　　沈孚对他那么好，从他来到这个家的那一刻，沈孚几乎把能给他的都给了，这个家的每个人对他都很好。

　　但沈孚为什么一定要喜欢他，这是无比荒诞又悖离规则的事情。他们为什么不能一直是哥哥和弟弟，他不喜欢沈孚，他只希望能保持原状。

　　可是现在，那个原状没有了。

　　他没日没夜地想，想到整夜失眠，身体抽痛，想到大脑不受控制地开始脑补各种各样可怕的猜测。

　　有他如何被沈孚丢弃，像当年被丢弃在大山一样，有他如何因为惹怒沈孚而被赶出这个家。

　　好像从出生到现在，他什么都做不了，他又笨又懦弱，他甚至学不会怎么主动与人相处，他一无是处。

　　从此以后，沈幸脑补一切可怕的后果，不停做噩梦，不停在半夜惊醒。

　　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沈幸都表现出精神恍惚，季纭总觉不对劲，但沈幸又总说没事，季纭只好让他什么都不用想，多休息休息。

　　暗无天日的生活在沈幸的臆想中开始了，渐渐地，沈幸把所有的罪责都推向自己，全是自己的错，他当初就不应该反抗沈孚，这样沈孚就不会生气了，就不会一直不理自己了。

　　他希望得到沈孚的原谅，可他在聊天框内输入很多次，始终不敢发送。

　　整整两个月的懊悔与自责，沈幸觉得自己的神经每天都在打架，沈孚对他太重要了，他必须修补和沈孚的关系，就这样，他的大脑疼到无法入睡，无法醒来。

　　直到这个月末，沈幸在家中看到了沈孚，而这一场见面的目的，是沈孚为了向家人介绍他的恋人。

　　哥哥带回来一个男朋友。
　　金发碧眼，很漂亮。

　　沈幸站在季纭身边，浑身冰冷不敢动。

　　没日没夜的懊悔与自责都在这一刻破碎了，原来他误会了沈孚，沈孚其实并不喜欢他，而他纠结了两个月的道歉也丝毫没有意义。因为沈孚不联系他可能根本就不在意他，哥哥应该关注的是他的男朋友，而不是一个赖在他们家不走的外人。

　　沈幸觉得心好痛。
　　像撕裂一般。

　　他的心里在滴血，整个身体都在哭泣，他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一个人的时刻。
　　但是沈幸还是主动说了一句：“恭喜哥哥。”

　　沈孚冷漠瞥他一眼，没说话。

　　季纭对于沈孚喜欢同性没太大意见，沈魏虽然有些不满但也没说什么。

　　只是季纭觉得沈孚和沈幸的关系出现了问题，之前一直是怀疑，这次她确定了。

　　“小幸和你说话呢。”季纭适当提了一句。

　　沈孚这才看向沈幸，他当着沈幸的面搂住了他口中的男友的腰，向其介绍道，“这是我弟弟。”
　　“你的弟弟真漂亮！”金发碧眼的男人热情夸赞。

　　这一天，沈幸看到了一个和自己截然不同的人，他热情奔放又更会讨季纭开心，他和沈孚的关系看起来特别好，沈孚为他剥虾，倒牛奶，也会喂他。
　　他们还会在一起小声说话。

　　而沈幸，只能在饭后端着一杯清水远远观望，脑海中想的却是沈孚从前也这样对他。

　　“你和哥哥吵架了。”季纭突然出现在沈幸身后。
　　沈幸吓得一抖，他小声说：“没，没有的。”

　　“我看你好像不开心，你不喜欢哥哥的男朋友吗？”季纭问。
　　“没有，我喜欢！我……你们喜欢就好了。”沈幸着急回道。

　　季纭摇了摇头，“只要沈孚喜欢就好了，不过我倒是想知道咱们小幸喜欢什么样的，以后喜欢别人了可不能像哥哥一样抛弃妈妈啊，你看看哥哥，只顾着他自己。”

　　沈幸的目光再次看向沈孚，不过这一次，他和沈孚对视了。

　　沈幸急忙躲开目光，“我谁也不喜欢，我想一直陪着你。”
　　季纭忍不住摸了摸他的头，“宝宝，你是小傻瓜吗，一直陪着我可不是一件好事呀。”

　　沈幸的心突然凉了下来，“那我可以陪久一点吗？”
　　季纭愣了愣，然后抱住他，“不是呀，妈妈不是不想让你陪着，是我们不要把自己的人生绑定在陪别人身上，对吗？”

　　“可妈妈不是别人。”沈幸小声道。
　　季纭叹了一口气，温柔道：“好，那以后小幸一直陪着妈妈，妈妈喜欢小幸陪着。”

　　“妈妈。”沈幸突然喊了一声。
　　季纭看着他，“怎么了？”

　　沈幸攥紧自己的手心，“那你喜欢哥哥的男朋友还是喜欢，”
　　“我更喜欢小幸，你是不是累了，要不要睡觉？”季纭问道。

　　沈幸突然安心不少，他抱住了季纭。

　　十五分钟后。
　　啪——

　　“你为什么要当着他的面演戏，你以为你在想什么我看不出来吗！你怎么能喜欢上小幸！他状态不好，你为什么非要逼他！”

　　无论是沈孚的感情还是沈幸自以为藏得很好的状态都被季纭发现了，季纭甚至已经为沈幸询问过很多医生，在此之前还把情况告知了沈孚。

　　沈孚面对季纭的巴掌和怒火毫不在意，“我没做错。”

　　“你怎么就没错！你不该向我隐瞒你们当初发生了什么！他想回家就回家，没有义务一定要回应你的感情！你知不知道他从回国后就变得神情恍惚，他从前根本不是这样的！”

　　“他从前就是这样！是我在国外一直照顾他，我安抚他的情绪，我为他工作分心，守着他在学校的每一天！但他呢，他就是个只会逃避问题的巨婴，我甚至没有对他怎么样他就迅速逃走，我对他不好吗！他凭什么说走就走！”

　　沈孚不等季纭再说话就愤然离开，只是在开门前，他听到季纭说：“你不该在这件事情上自以为是，他从前遭受过那么多伤害，不断刺激他只会适得其反。”

　　“那你希望他永远长不大吗？”沈孚叹了一口气，最终还是离开了。

　　他们的这段对话让季纭有过一段时间的惆怅和无奈，但是很快，沈孚在一个月后的出现彻底打破了一个家庭表面上的平静。

　　这段时间沈幸的状态更差，季纭暗暗关注他，想带他看心理医生又总被沈幸推三阻四。

　　季纭想让沈孚认错，也希望他们两个孩子回到当初，所以她把沈幸越来越差的状态告诉了沈孚，希望沈孚能做点什么。

　　可是沈幸这二十年来的种种总要有一个彻底爆发的时候，再巨大的木桶也装不进源源不断的沙子泥，它们迟早会溢出来，会撑爆，会让沈幸的整个精神崩盘。

　　就在沈幸快要撑不住的时候，沈孚回来了。
　　季纭和沈魏工作忙，依旧只有沈幸一个人在家。

　　沈幸震惊地看着沈孚，他们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话了，沈幸小声开口：“你回来了？”
　　沈孚皱眉看他，一脸不耐烦，“声音跟蚊子似的，难不成我会吃了你。”

　　沈幸后退两步，他和沈孚的关系越来越差了，“那……那我先回房间了。”

　　“等一下，”沈孚呵斥他，“你有病为什么不去治，妈带你去看医生你为什么半路逃跑，仗着爸妈喜欢你供养你，你就逃避现实，你要在家里躲一辈子？”

　　“我没有，”沈幸怯懦开口，他在恍惚之间又觉得头痛耳鸣，他知道妈妈已经发现了他的不正常，他越来越封闭，越来越恍惚，前段时间季纭一直引导他走出去，但他害怕，害怕见太阳，害怕进医院，害怕陌生人对他一点一点的询问。

　　“我很好的，我，我没有生病。”沈幸自言自语，急促颤抖之下还差一点跌倒。

　　沈孚扶住了他，但是沈孚也因此更加愤怒，他完全无法理解沈幸的所作所为，他就像是一块只会躲在黑暗里的潮湿木头，这种状态只会让他腐烂变质，他却以为这是最好的状态。

　　“我带你去看医生。”沈孚抓住他的手臂就要出门。

　　沈幸却突然惊慌起来，“我不要，我不去，”沈幸的哭腔明显，呼吸急促，“对不起哥哥，我当时偷偷回国，是我自作主张，我只会逃避，我没有主动向你解释，都是我的错，对不起。”

　　沈孚突然愣住。
　　六个月前的矛盾被沈幸提起了。
　　他想要的道歉得到了。

　　这段时间沈孚和季纭的话题几乎全是关于沈幸，沈孚知道季纭担心沈幸，自己同样也担心，但他又难以放下姿态去打破这场冷战。

　　现在看到沈幸道歉，沈孚竟然有种难以言喻的懊悔，看到沈幸变成这样，他竟然感到自责与悔恨。

　　沈孚的态度开始放缓，却也回不到从前那种温和，他依旧冷眼看着沈幸，指使道：“去把药箱拿来，为了来见你，手在开门时磕伤了。”

　　沈幸低头果然看到了沈孚手腕的小片血迹，他慌慌张张跑去拿药箱，拎到坐在沙发上的沈孚面前，翻来覆去找到药膏后，一点一点给沈孚涂上。

　　沈幸的动作很轻，他已经道歉了，哥哥会因此原谅自己吗，正当沈幸这样想着，沈孚突吻上了他的侧脸。

　　一股凉意让沈幸睁大眼睛，他一心想要远离沈孚，沈孚却抓住他的手腕把他拉到怀里，语气十分不悦，“躲什么？”

　　沈幸这次连头也不敢抬，他控制不住发颤的身体，小声提醒道：“你有男朋友了。”
　　沈孚无视这个问题，打量他一遍后，“嗯，他跟我一起回来看你，这会还没过来。”

　　“什……什么？”沈幸震惊抬头，为什么要一起来看他，他在所有人心里已经是个格格不入的病人了吗。

　　他突然泪眼蒙蒙，低下头不再说话。

　　沈孚见到他这个样子就觉心烦，只会一副懦弱无能的样子装可怜，“你要一辈子都低头是吗？”沈孚冷冷道。

　　沈幸攥紧手心，仍是不敢抬头。

　　“整天跟个哑巴一样，”沈孚眼中透露烦躁，他搂住沈幸的腰压在身下，低头就咬上了他的嘴唇。

　　沈幸疼得叫喊，他闷哼一声想要挣脱，但沈孚仅凭一只手就将他制服。

　　叮咚——
　　门铃突然响了。

　　沈幸被沈孚抱在怀里，又被沈孚亲吻，他的心脏狂跳不止，费了很大力气才终于让沈孚停下，他喊了声哥哥，担惊受怕道：“是……是你男朋友，他在门外吗？”

　　沈孚放开了他，又盯了他有一会儿，“管他干嘛？你很在意我和他在一起？”
　　“没，没有，”沈幸连连摇头，他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我先上楼了，……我不打扰你们。”

　　“是没有还是不敢？”沈孚抓住他的手，“沈幸，如果你现在说出想让我和他分手，我现在就可以分手。”

　　“为……为什么？”
　　“因为我更喜欢你。”

　　“那你一开始找上他？”

　　“只是为了刺激你，沈幸，你有精神病你知不知道？妈为你找了那么多医生，你连一个都不愿意配合，我为你付出了那么多，到头来你竟然一声不吭就走掉，你只会逃避，只会低头，什么时候才能让你抬头，偷情能让你抬头吗？现在我和你当着门外人的面偷情，你能学会勇敢吗？”

　　沈孚这次的声音不再冰冷刺耳，但沈幸混沌一片的大脑已经快要丧失信息处理的能力，他理不清逻辑分不清对错，他只抓取了沈孚一直在逼问他。

　　沈幸好久才抬头，“你讨厌我了吗？”

　　沈孚不知道他这么岔开话题有什么意义，但见他抬头了，沈孚便道：“我不喜欢这样的你，爸妈也不喜欢，你一味逃避，不和家人沟通，不和医生沟通，我们看到你都会受到影响，我们为了你很辛苦。”

　　“爸爸妈妈也不喜欢我了。”沈幸好像在自言自语。

　　沈孚想发脾气，但是看到这样的沈幸又不忍心，他把沈幸重新拉进怀里，“所以你振作一点，只要你愿意走出家门，愿意和医生沟通，接受治疗，我们都会喜欢你。”

　　沈幸觉得自己什么都听不清了，他一直在耳鸣，但他还是强撑着向沈孚点头，他胆怯地抬头，“我可以上楼休息吗？”

　　沈孚观察他的状态，像从前那样拍了拍他的后背，“那你听进去了吗？”
　　沈幸沉默了有足足三十秒才点头回答。

　　沈孚既觉得对又觉得不对，看到沈幸这样的反应，是他做错了吗？

　　于是沈孚摸了摸沈幸的头，适当解释道：“门外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人，是我喊来的几位医生，当时我带回来的人也不是真的男朋友，我和他只是朋友。等你休息好了，我们乖乖配合医生治疗，一切都会好起来。”

　　沈幸默默点头。

　　哥哥的声音好温柔，他终于不生自己的气了，但是沈幸的目光暗了下去，他离开沙发，缓缓走上楼梯。

　　五分钟后，一声巨响在沈孚惊恐的目光中砸出鲜红血液。

　　沈幸跳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