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猫-墨音２》罅隙

9、第七章 如果他是人

　　如果他是人们仰慕的段越玟，至少他还保有颗曾风光一时的头脑，以他玲珑且饱含睿智的口才，只消在此刻稍微的软磨一磨，恐怕我丢盔弃甲，活生生被他这副断肠之痛的样子弄得屈就。我真怕他象过去那样好言好语一番，那么自己曾经下定的决心，放出的豪言壮语又将赴诸东流。我对小歇说过不再贪恋的，如今他人一去，可我说出口的话已不能收回。何况，这时候，什么也由不得人。
　　我受的伤不重，就是解了毒后，人整个被掏空似的发虚。一倒进床就再也没气力起身了。他抿着唇，侯着大夫给我号脉下方子，谨遵医旨安排好一切，然后仅仅在我房内停留了片刻，便一言不发的走了。我仔细听着门外的声音，等到我等不了慢慢睡去，也没有听到他离开的声响。这一整天，我再没抬眼看他，他是了解我的，不用猜我心思就知道该怎么做，之后的几天里，越玟并没有再出现。
　　唯一让我惊喜的是见到了竹云。
　　有一日的清晨，我刚转醒，就看见他站在我床边守着。见我睁开眼，他哭笑的几乎无法自持。
　　竹云一个劲的问我哪里去了，怎么苍白成这样，象极了另一个越玟，可是眸子里还保有他原来的纯真。他一把拥上来，已比我高壮的身体牢牢的将我围裹住，从他鬓颊冒出的胡髭扎的我又痒又疼，令人哭笑不得。什么时候，那个小模样的竹云也已经长成了七尺男儿？好象只是一眨眼的功夫，竟恍若几番的隔世。
　　他有太多的问题，幸好还体谅我大病未愈，扶我躺下掖好被子。
　　“主子……主子，你总算是回来了。”不料他人长大了，性子仍不变，笑着笑着泪珠子滚了下来，羞赧地撸了撸脸，哼着浓重的鼻音，“回来就好，我……王爷也吃了不少苦头，不过你能回来什么都值了。”
　　苦涩很明显的在竹云脸上留下痕迹，只是他快速的又对我露出笑容，不太自然地摸摸我的脸，眼底都是疼惜。我知他待我好，将我放在心上，然而我就象个刚被抓回地牢的孤魂野鬼，一切都未来得及弄明白，懵懂地等着阎王爷铁笔勾画我此生的作孽，没有多余的心思来安抚情绪激动的竹云。
　　“望月没了吧？”
　　“没了，你走的那天就没了。”竹云满是惋惜道。
　　我揉揉眼，有气无力道，“那他准备将我安置何处？收留男宠的地方已经没了，现下又不是他年少轻狂的当年，不能再胡来了。”
　　竹云一怔，被我的话蛰到一般，红着眼盯住我。
　　“王爷他……他……”
　　竹云焦急的想解释被我伸手拦住，“竹云，我们多久没见了？”我看他一阵茫然，忽的笑了，“看你，长成男子汉了，我可能都不及你高了。”
　　竹云急急摇头，“不会不会，主子跟我差不多，而且，而且主子都没变，就是更好看了。”
　　能对着我着副病恹恹的样子说好看，竹云也会说违心话了，我低笑。
　　“会哄人了？应该有心仪的姑娘了，有了就要趁早成家。”
　　“没有，没有的，我没有什么心仪的姑娘，”竹云羞红了脸抬眼看我，幽幽道，“主子不成亲，我也不成亲。”
　　明知我此生都不可能娶妻，他还这样说，我埋怨地瞪他一眼，他倒笑了，伸着一根食指抵在我唇上，“撅着嘴的样子也一点没变。”
　　我气恼将他赶出去，他委屈地一步三回头，临要关门了还不停的嘱咐东嘱咐西，我别开脸蒙着被子睡下。听着门外隔了好一会才离开的脚步声，不由得松了口气——实在不想这当口与人讨论越玟的事。当然，我知道躲得过初一，躲不了十五。越玟就在同个屋檐下，保不齐他就在屋外，我极力想回避的，终究要对他开诚布公，也最终要落下一身的雪。就算他怨我，骂我，责备我是只鸵鸟，可是一路风风雨雨历经苦痛，我是想作一只鸵鸟，避不看也当眼不见为净，好歹不要再让我弄个肝胆尽裂。更不要有人倒在血泊中，如今剩下的人，都是我最舍不得的人，少了哪个，我都要痛苦一世。
　　我最提心吊胆的人没有出现，反而“王妃”差人送来几样大补的药，竹云得此珍品趁机给我好好补上一补，几天下来肝火旺盛，恨不得将满桌子的补品都掀了。
　　我不喝，胳臂已有我小腿粗的竹云硬是捏着我嘴巴灌了进去。此时我最为愤怒，凭什么几年下来人人都变得‘好’了，偏惟独我不进反退，落得被昔日小娃娃灌汤的下场。我拍桌子板起脸，竹云也是一副不为所动的固执，好在与我瞪视的较量中认输了，低头乖乖地溜走。
　　又过了几日，来了个更棘手的人物——水不惊。我原想反正竹云也顶多灌我两贴药，喝就喝了，也不当回事，谁想水不惊一来，我就有如临大敌的念头。
　　“哼哼。”
　　只是才一见面，我甚至未来得及作重逢的喜悦状，水不惊两声冷哼就直别别的将我打入冰窖。我自问，即使是欠了越玟还不清的债，也没有占她水大医师一丝一毫的便宜。几年不见，小别重逢，她非但没有好友相聚的热情，白眼却是一眼又一眼地横扫，弄得我不敢大声说话，生怕认错了人，说错话。竹云也觉得水不惊不太对劲，识趣地挡在我身前。
　　“哟，这‘天下第一美’可算是回来了。怎么，这些年外面过的可好？倒也不敢奢望你惦记着我们这样的小喽罗，好歹也算朋友，朋友几年都杳无音信，这一回来就躺着回来了？我几百天都不得召唤，如今有人一身劳疾隐疾的回来了，我这做下人的一刻没敢耽误，千里马跑死两匹的飞奔回来。好在人未死，还有口气给您这大国舅诊治诊治。想来，这就是不惊无上的荣幸了。”
　　一番话冷嘲热讽弄得我好不尴尬，竹云讨好的代我求饶，也被水不惊一记冷眼吓得不敢再多嘴。
　　水不惊蔑了眼竹云，恶声恶气道，“你以前还敢说个‘不’字呢，这回他一回来，就是白他一眼你也舍不得了吧。你这条小狗，谁养着还倒真是福气。可惜要舍不得也轮不着你，我这回来的一路上没少看见挂着黄旗的人。”
　　我一心只想着‘挂着黄旗的人’，竹云显而易见的难堪也没往心上去。
　　见我被骂的抬不起头，水不惊一个长叹，在我床沿坐了下来。拉过我手，认认真真的把起脉。
　　“你啊，可算是回来了。”她拍拍我的手，“大家都没少受苦，我也知道，你武功废了，人憔悴了，几年不见你，你看你，连眼睛都不是亮晶晶的，当初那倾倒众生的白墨音哪里去了……皇家两兄弟为得你将多少地方弄得天翻地覆了，别怪百姓不体谅你，即使我们这些圈里人也快忍不下去了。皇上日子不好过，皇后是你亲姐姐，算是白白受了你的苦，替了你的罪了。”
　　就是一激的哽咽，狠狠卡在喉咙里出不出，进不进，酸涩得糊了眼。她的体贴虽比常人来的怪异，可是却真诚，而且常常一针见血。
　　“其实大家心里都清楚，最难挨的人是谁。一夜一夜的等，等白头了，结果等了个连看都不看他的人，沙鸥都笑他冤了。”
　　房里就水不惊一人在说，她开了好些药方子，我问他我生得什么病，要吃那么多药。她难得慈爱的一笑，兰花指点在我额头中央，“你得的是绝症。”
　　我没被吓倒，竹云跳起来了，刷白了脸。水不惊叫他别急，又说，“你是心有病，脑有疾。我多说无用，你自己得想想明白，你要的究竟为何物？能想通，即使不吃药也会痊愈。”
　　说罢，莲步轻摇地走了。
　　我懦弱了，窝进床角。难怪本能的怕见水不惊，就知道她的一张嘴，牛鬼蛇神都要让她三分，戳我软肋，揭人创口，在她面前虚假不得，一分毫都叫她揪出来，再被她千穿百孔的往死里扎。就象她说的，‘等了个连看都不看他的人’，她说这话时，我的脸色铁定难看之极，心就象被人活活地攥在手心里掐，掐得能挤出大滩血泪，稍有喘息她又是一个死劲，教人不寒而栗。
　　距离由水不惊那里得知有‘黄旗’的人往这里来，我们，自然是指我、竹云与水不惊三人一行匆匆离开了暂住的地方。好在我病已痊愈，即使长途奔波也不在话下，只是，自打前脚刚一跨过门槛，心里就揣揣的不安。
　　水不惊依旧在宽敞的马车内摆满了瓶瓶罐罐，路上也不怎么说话，偶尔吩咐竹云将我压在车窗边不许乱张望外，基本都在研究她的药理。再说到竹云，他似乎变得成熟了，不会再跟着水不惊屁股后面高兴的瞎折腾，一路都尽职尽责的‘看守’住我。
　　“你就不能不去撩那帘子么？”个子大我一圈，连说话口气也比过去横了，嘴巴一嘟，一手压住我的动作。
　　“车里有点闷，我透透气。”
　　呵，水不惊笑了，我有点迟疑了。她冰冰冷冷的丢了句：你撩那帘子是想看谁呢？
　　我就知道她一张嘴不会有好话，认命的缩回角落。
　　“我没有想看谁，就是想透透气，只是觉得闷了。”我垂着头，看见一双不够白皙的手伸过来，握住我的膝头。我这才知道，谁都瞒不了。
　　我真的没有指望能在跑动的马车外望见谁，皇帝差人来搜我，他要是跟着一起跑了，那就成了欲盖弥彰。但我自己也不明白，怎么就随随便便跟着走了？说到底，皇上还是我那姐夫，攀亲带故的都是一家人。哪有跟着他王爷跑，避开皇上的道理，情理都说不过去。何况，要是被带回皇宫，就能见到父母亲大人，还有皇后……我还有个嫡亲的哥哥，如今也是毫无下落。可是！那么匆忙收拾包袱跑路，他连个面都没露过。
　　“主子，你面色苍白的，怎么了？不舒服了？”竹云关切的问道，放在我膝头的手摸到我额头上探了探温度，“好象有点烧！”
　　水不惊一把推开他，亲自摸了把，回头瞪他一眼，“关心则乱！他没烧。”有我在，他烧得起来么？水不惊不悦的嘀咕了句。
　　竹云半羞半愧地挠挠头，只有这时候还有当年的影子。
　　远处有马蹄渐行渐近，水不惊远的一瞧，不知怎么的一哼，扭头走了。竹云低声俯在我耳边——定是石太尉，水大神医与他有仇，相见总要踢翻火鼎的。
　　真是石磊，原来他一路尾随，直到我们都平安抵达才现身出来。只见他身手利落的滚鞍下马，拱手行礼，上前一步。
　　“国……公子，王爷命我等暗中护送，所以迟迟没有……”
　　我打断他的话，“不必多礼了，我们进去吧。”
　　“白公子，请留步。”没走几步，就听见身后石磊低声叫住我，“……请问小歇没有随您一道？”
　　他这样欲言又止着实教我无法说出口，可我终究还是告诉了他，他先是很惊愕，然后苦苦一笑，摇着头，自言自语，“迟早的，他这样的性子迟早的……”
　　我没有多在意石磊，不懂他这句不轻不重的‘可惜’是为的什么，明明，是他将小歇拱手相送的。
　　竹云带我回屋，他对这里相当熟悉，左拐又转的，我已失了方向，他还兴致勃勃的跟我说着哪里有梅子树，哪棵种的好，年年有结梅子，年年能腌出酸甜爽口的青梅子。我这才想起当年偏爱的零嘴。

　　他说这里府邸刚建时，所有的东西就跟吟月楼里的一样，王爷僻了片地，专用来种水仙的。后来郡主来了，将这里弄成她喜爱的模样。
　　竹云的意思我明白，只是没有搭他话，对这美景微微一笑。我是懂得知足的，如今我活着，四肢健全，父母健康，兄妹也有归宿，不求其他，只愿淡泊此生。
　　“主子……你笑什么？”竹云疑惑地盯住我。
　　“没有什么，突然觉得豁然开朗轻松不少。我们走吧，一会去弄些清淡小菜，我饿了。”
　　如果真能豁然，我就不会狼狈地一逃再逃，他自然是不会懂，高兴的为我打点东西。
　　也不晓得一整天的都做了什么，眨眼功夫就到了三更，竹云仔细的替我掖好被子，坐在床头等我睡着了再走，可是我翻来覆去怎么也入不了梦。
　　“可要小的唱支小曲儿哄你睡？”
　　竹云也会逗人玩儿了，我哧笑出声，“恩，不过得找个身段好些的来，你忒也粗壮。”
　　竹云直叫屈，插着腰说自己身材相当好，我被他逗的直乐，更加没了睡意，滚到里面腾出地，“竹云，咱俩好久没见了，今晚上就陪我一起睡吧。”
　　不想我话才说完，他的脸红的要冒烟，“哪、哪有跟主子一块儿睡的道理。”
　　这有什么，我跟他以前也同床睡过。我掀开被子拽他进来，他拿我没辙，嚷嚷着衣服还没脱呢。他磨蹭来磨蹭去，半天才褪了半件外衣，我自告奋勇的拔了他衣服，拖他进被洞。
　　我看他直往外挪，真怕他一个翻身就掉下去，他却说怕压到我，不肯靠近。
　　有人睡在旁边，心境安稳些，恍惚地有些睡意了，却忽然听见竹云说：
　　主子，您怨王爷么？
　　不怨。
　　怨郡主么？
　　怎么会怨她。
　　竹云顿了顿又说：主子，您以后要是再跑的话一定带上竹云，我现在会点功夫，会读书写字，我力气也很大，很有用的。
　　我笑他老王卖瓜，他转过脸盯着我问：答应了？
　　我点点头，心想这想总可以睡了吧。
　　……那主子……您还要王爷么？
　　我紧紧闭着眼，感觉有双手故意将我的脸托出被子。
　　主子您不要王爷了，其实您顶怨他吧，您吃了那么多苦，他却娶了郡主，稳稳地坐着摄政王的位置，现在只要他一个跺脚东海都得翻江倒海。而您呢，成天躲来躲去，看，都瘦的只剩骨头了！您不要他了吧，咱们离开王府，天涯海角竹云都伺候您……你说句话呀！
　　我死死抿住嘴，拉起被子盖住头。
　　您不要他的，他待您不够好，有了妻室还想独占你，他还……
　　我叠握住自己的手，死死地紧握着，能感觉到脉搏激烈的搏动，苦苦一笑，又仿佛拨开了云雾。兴许竹云的初衷是想令我活得轻松，然而点拨到的东西却是他想象不到的，是我等待的满含苦楚的不悔。
　　……我要的
　　抱歉竹云，我从未死心，也因为如此，始终得不到解脱。
　　“再给我最后一次机会，如果……我会走的，即便

　　早晨醒来，竹云已离开多时，身边是冰凉的。自己穿上衣服，难得的觉得天气格外晴朗，人也精神的多。正打算出去逛逛，就听见院外有人喊：郡主到。竹云不知从哪儿走了出来，默默地为我整了整衣衫，显得比我还老成般肃着脸，眼睛边一圈浓浓的黑雾。
　　“郡主应该不会为难你，不过主子若有不快也不用憋着，别忘了，还有皇后给您撑腰。” 想不到他还会这样安慰我，不过单凭昨晚那番话，我认为有必要重新看待我的小竹云了，他的眼睛里有过去不曾有过的阴沉。
　　郡主一袭明黄，款款走来，比我上一次遇见她时更加光彩夺目，举手投足间皆是即将为人母的慈爱。与她相见，我这个不太懂宫中礼数的人有点不知所措，不知道该行什么礼，好在她看穿我的尴尬，免了大家的礼。她引我在院中木制的亭台中小坐，侍女们端上热乎乎的小点，正巧我是饿了，不与谁客气大口大口的吃了起来。正享用地津津有味，不经意间发现她注视的目光，自觉饿得失态了。
　　她掩嘴笑了笑，“读书的时候也听过阚大学士的名句，知道他老人家生平爱写诗赞美人，尤其爱写白家的一对儿玉宝贝……也难怪我家相公会如此钟爱。”
　　“年少轻狂的糊涂帐，夫人莫要再提。”
　　她一听，脸上顿然有光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