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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如此安闲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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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安闲了几日,恰逢潮汛雨汛,不得机会出外走走,整日的闷在屋里,对着来来去去几张脸孔发呆。竹云逮着机会便把账房的账本叫人送来,统统铺陈桌案,摆满了一面。
“郡王爷,这里头除了郡王府日常支出收入的账本之外,还有红春郡的征税本子,一季四本,笼统一十二本,请过目。”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我早知道他一直在等我说查帐,却总也等不来。
无可奈何的翻了翻,甚是乏味。犹记还在山庄内,越玟成日的查阅账目,易地而处,他习以为常的事情,竟是这样无味。何况,我一直以为郡王之爵长久不了,也许哪天心一横,又做回庸碌无为的白三少,那便是梦一般的美事了。
不思进取!责骂自己一声,环顾一周,最后还是回到厚厚一打的账本上。
“文王驾到!”
恩?我这才刚翻开封皮,短暂的努力。门外的童仆又通禀:文王来了。
出门迎接,遥遥便望见了他,待走近了些不禁让人大为吃惊。
步履疲乏,长袍熟烂挂在身上,衣卦一角胡乱塞在腰带,满脸青胡杂子。像个码头做活的苦力,这一路走来,引得众人纷纷投来驻足注目。
“本王看起来有那么糟,郡王这等痛惜的表情。”他迎面走来,声线沙哑,神态也是憔悴不堪,说着人就靠了过来,“累坏了。”
我将人搀进屋,命人准备饭菜,扶他在榻上歪着。看他又累又困又邋遢,忍不住问:“王爷,您遭人劫了?”
他连连苦笑。
待坐定,吃了口热茶,慢慢缓过回劲来,道:“前日暴雨连夜,城池外堤坝告急,我去了一看,果真要命,江河暴涨数十丈,且堤口决了几处,洪水倒灌进河道。当时正打算回头,谁知猛一个浪头横扫,要不是有轻功傍身,否则难逃此劫。却可怜我那匹乌骓宝驹,跟着我驰骋疆场杀敌无计,却死在水龙嘴里!”他敏锐地扫了一眼,笑着说:“继尚险些少了个爹。”
转去拧了热巾给他抹脸,狠狠地擦褪一层皮,他依顺的闭目仰首,擦了脸洗了胳膊,再拿些白药给他敷在创口上。“带兵布阵你是行家,和龙王打交道你是生手……自个儿多悠着些。”
越玟不以为然,默默又吃了几口茶,才说道:“凤九不在,身边没个推心置腹的人,做事束手缚脚。”
“你身边那个叫沈志俊的人,怎么不让他做事?”
他轻浮地笑了起来,“让他升官儿了。”不明说我也知道,实则就是不用了。想必那年轻官宦非但不知自己前途惨淡,还心怀感激认为自己受到王爷的赏识,此刻一定还雄心勃勃妄想成就一番大事业。
“不管如何,我不会适合的。”
我的话在他预计以内,因此拒绝是动摇不了他的。
“现在还言之过早。”他语态中肯,忽而问:“听过司马扬这人么?”
司马复我清楚!
“看来是认得的了。”
“不认得。”
他奇怪的看了眼,“司马复死后他的儿子司马具继承衣钵,而司马扬,就是司马复表侄在部族中威信甚高。司马具是早该动手的,偏他老子枉死的突然,现在动手众里已失了人势,反令司马扬蛟龙得水,不但不能斩草除根,还使自己性命堪忧。错失良机啊。”旁人的争斗,在他说来津津有味。
“墙倒众人推,何况以司马复素行来看无非一个贪婪作恶的族长,要说良机未必错失,只是握住它的人成了司马扬,若他能当上族长,那也是应运而生。”
不知我说了什么话使他发笑,一双漆了黑墨似的眼在跟前作作有芒,叫人难以移开目光。发觉自己有些失神,我咳了声,说:“莫非王爷是对司马扬有了兴趣?”
他将我的手捏着把玩,顿了顿才点头,“能为我所用是最好了。”
“他既有能力做族长,未必愿意离乡背井跟你。”
“说来可巧,今儿在街上却见着司马扬了。”说着露出狡黠的笑,“你猜他在做什么。”
我摇头,“他怎么会在皇城?”,他并无惋惜之意的叹了声,“他不但人在皇城,身边还带着一个孩子。”
如此出人意外,正要问,来送酒菜的进得屋里,等摆好碗箸杯酒都退去干净,才问他:“莫非斗不过司马具,难逃至此?”
显然他是饿得很,大口咀嚼不停,递他茶喝也一仰而尽。待几分饱后,才缓缓回答说:“司马扬行事乖张,只野心太小,得人不得势,输得毫无疑问。”
“天赐良机,你不正想找个能做事的人么?”
他在我面前摇了摇食指,“如何知道他能为我所用?此时他急需一个靠山,一时半会儿好用,未必将来亦能赤胆相照。”
“你先将他收在麾下,道远知骥,彼时再考虑用他不用。”
听我一说,他却神色黯淡,低吟道:“……未必等得及。”
坐直身,拉开些距离望他,讷讷问道:“你又布下什么局?”
他聊无趣味的眨眨眼,低头吃饭。间隙投来一句:“你既不肯与我同生共死,说了又能怎样?”
“谁说我不肯同生共死!”微微一怔,声音不自觉低了下来:“……你既说‘未必等得及’,一定势在必行了。”
“陪我饮一杯。”他将玉露琼浆在另一杯中满上递来,自己浅斟慢尝。此时此地的段越玟似乎不见锋芒,一柄入鞘的利剑。
“我所做的,不只为铲除周赜楚一个,晋侯虽可恶,较之时局,荆棘塞途,还有一个更大的障碍不得不根除,否则撼动天朝也不是不可能。”他说着,将杯中物倒进口中,目光深不可测。
比外患更大的祸根,恐怕只有内患了。不知今时今地,还有哪个朝中英杰敢与越玟叫板。而越玟又是如此看重,兴许是……石磊?不,讨伐站终了,御使之任便即刻终了,石磊回归太尉一职,手中兵权半数回到越玟手里。对武将而言,兵权多寡即为权势厚薄,石磊暂不是那号人物。想起与竹云闲聊时提到过‘上书房’的人,多半也是越玟一手提拔,倘若真有可以撼动天朝的人物,以我来看,除了段越玟自己不作他想。
“方才的话不用往心里去,待我自个人琢磨清楚了再同你商量。”他释然一笑,拍拍我脸颊,“对了,再几天就是余相挂冠归林之日,这老翁不知做了什么亏心事,见了我就浑身哆嗦,我不便去了,你替我去罢,顺便说些好话,不枉他多年赍粮有功。”
我大惊,腾地站了起来,“什么!那不是余冰雪的父亲么?让我去道贺,余冰雪能高兴么,我不去,让张三李四代你去罢。”
越玟佯装不解,“你见着凤九便亲热地跟什么似的,好端端的和余冰雪就过不去了?”
“他见着我便像只倒竖着毛的猫。”
“呵呵,你是去送礼,又不与他争什么。”噙着笑,边俯身过来,“乖乖替我去,亏待不了你的。”
余冰雪一点没变,不论是秀丽的形貌,还是……
“凭什么由你替他来呀?”
多年不见,才表明来意,第一句话就这么扞格不入。
余老在旁直抹冷汗,扯着儿子衣裳,一边低斥,一边冲我陪笑脸。余冰雪翕动两下嘴皮子,不慌不忙地说:“既然来了,就进来坐罢。”
于是宽慰余老两句,随他进得内里去。让座,看茶,待礼仪过后,便开门见山的说起话来。
“我知道你在打听金采桑的事。”
放开茶碗急忙问,“是有此事,你若知道便告诉我罢。”
“既然王爷托你来,我自然会告诉你,但此之前你得替我办件事。”
“……我就知道不是白得好处的。”
余冰雪横起眉头,“废话什么,天底下哪有白吃的饭。”
“那你说。”
“我这儿有个人想参加下月的‘秋猎大会’,可是他没有皇贴,你给他弄一个来。人品我可以担保,本事也是有的,将来若被招安了去,你也举荐有功。”
‘秋猎大会’即‘秋硕’,旧时为庆祝丰收而立的节。每年秋硕,各路诸侯八方朝觐,既是庆丰收朝觐的也多以谷物牛羊居多,偶时会有侯爵们奉上罕见的灵畜,皇家将这些归置南郊狩猎场,久而久之,便以皇孙贵胄捕杀狩猎成为庆贺秋硕的大戏。而平日里难得一见圣面的,也可以此为施展拳脚一举成名的契机。然而秋硕的烫金帖子是由宫里发的,由圣上亲自拟单,多少人挤破头也轮不着。
“原来是这事,与文王说不更好,他张张嘴的功夫,托我去,还不知道跟谁提这的好。”这倒不是推三阻四,总不好递牌子求见天子只为一个名额,可行的法子,也就澄乐那里。
“文王要有功夫管这事还让你来干吗,你同皇后说也是一样的,反正秋会时皇后也得出来,她要见个人,皇上还能不依?”
皇上是依了,如此一来,也甭苦恼于施展什么拳脚就已出名了。
余冰雪名不副实,根本不是冰雪般静定的人,他就跟坐在热锅上似的,耐心跟‘零’持平,我不过咽口茶的功夫,他差点拍翻了桌几,“好啰嗦,你到底答不答应!”
我扶了把桌几说,“答应,我答应。你就不能客气些,好歹我是客人啊。”
他立马瞥了眼,“客什么人,老相识了,跟你客气那是跟自个儿过不去。”
我笑了笑,心中释然许多。
“那人是谁,名字、家世?也好有话对娘娘说。”
“欧阳,区欠欧,阳刚的阳。”说着走到桌案上提笔写下,“塞北人士,家在当地有些权势,当家的死后兄弟反目,使了计将他驱赶出来。听起来是个没出息的,不过……”余冰雪顿了顿,不自觉咬起了手指,“不过他于我有恩,可恶!”也不知他想起什么如此可恨,又一锤桌子,说道:“总之,为他谋个仕途,我也算仁至义尽。”
我走去,将纸揭起,“王爷爱才好士,何不先向他推荐一番?”
“他不要的。你还不清楚那位爷那脾气?豪杰万千,他只拣最怪最不可貌相的,这么多年人来人去,能留在他身旁的只有凤九。”
脑中浮现出淡定如水的身影,千里之外,惟有一声叹息。
“这事我应承下了,该告诉我采桑的下落了。”
他耸肩一笑,“采桑,叫的好亲热。”
我应了声,“老相识了。”
余冰雪撇了撇嘴,“他惨了,栽在仇人手里去了。”
我惊讶地怔了怔,“谁是他仇人?”
“你也认识的,石磊石太尉。”
这一惊不大不小,却把人难住了。
“多少年前的事儿了,当年望月山庄上上下下没个不晓得的,哦,对,你最后一个来的。”他一边转着眼珠,一边端起茶碗,娓娓说道:“那时候无忧才刚离开山庄没几日,突然有一天庄门外有个男子求救,本不该管这闲事儿的,可能是大家伙闲得慌,就开了大门去看热闹。那男子就是金采桑,吓得瘫在门前儿。当时石磊还是个小小的校尉,单枪匹马夹着红缨杀过来。本来么,他要是单杀个金采桑谁管他去,偏他嘴臭,连带着骂了望月庄,所以么……我就把人给救了。”说到这里,余冰雪脸上闪现得意之色,啜了口茶,问我:“知道我当时几招就降了他?十招,只花了十招!唉,如今要再想赢他就难了。”
“今时不同往日,你说,采桑跟石磊之间究竟什么深仇大恨?”
他反问我,“你就那么急着找他,为的什么呀?”
我怎么能不急,“周赜楚为牵制他在他身上种了毒,回来那么久,再不解恐怕就……”
他愣了愣,低声说:“落到仇家手里,还是早早死去的好。听说他杀了石磊的妻子。”
我起身告退,临走之际他喊住我,“你这人忒多事,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你救了又如何,到头来还不是让别人替你收拾烂摊子。”
我冲他笑笑,转身离开。
直接去了石府,管事的意外的认得我,恭恭敬敬、客客气气地婉拒了我要见金采桑的请求。
我一听便着了急,连见都不让见,莫非动了私刑,岂不是雪上加霜?等不得了!
“管事的,本王要见你府里一人难道还要递折子奏请圣上恩准么?”
“王爷息怒,小的职责所在,万请王爷海涵!”说着立刻着地一跪,顿首伏地。
这是无赖招式,这些年在外游荡见了不少,硬有硬蛮子,软有软赖子,他如此一跪,一旁石府里见的着的都跪了下来,俨然成了我仗势欺人的场面。周围开始聚集路人百姓,我的跟随们在我周围半圈排开,阻隔了外头探究的目光,但阻隔不了即刻散播的流言。有人附在我耳边说:爷,此时不宜硬闯,待回去同文王商量。
我朝着地上跪着的人说:“管事的,等你家主人回来后便告诉他,金采桑我是定要见得,害他受的毒我也一定要给他解干净,你们石大人要亲自审问犯人那是之后的事!明日我再来!”
跟随们遣开人群,我坐进马车,听见自个儿擂鼓似的心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