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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章 此后,战役 ...

  •   此后,战役经情直行,虽已旷日持久,却无一不显现胜利之势。言兵家谋略皆行诡道,胜败无常,想想先前周赜楚的披靡之策,如今却急转直下,兵败而如山倒,节节退败。待周军退至边界界线,一过那脉水流的尽头,越玟当即下令停止前进,将水源解去毒性。又唤来章琢,命其去周赜楚背靠边境的邻国施国交涉,想以兵不血刃之道,让周赜楚举旗投降。
      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战事激烈多时,稍有喘息,士兵们纷纷书信回乡,挂念家中老父母,还有娇妻幼儿。有些人不识字,陪着憨笑请识字的人替自己写信回家,一看到这里,心中荡漾起无名酸楚。
      越玟背上负伤,是被火药炸烂了皮肉,好在伤势不深,水不惊说已疲累不堪无力动手,让竹云代她动的刀。先剔去死肉,再敷上药膏,这一刀花了近半个时辰,我在帐外守着,没听见里头喊过一声。
      竹云出来时满面汗珠,再一瞧蹲在门口的我,止不住摇头,两人不约而同地长吁一声。
      帐子里的人听见响声试探的问了句:墨音?
      竹云向我递了个眼色,拖我站起身。“虽然……主子还是进去看看王爷吧。”说着拉起帘布把我推了进去。
      踉跄两步进去,帐里溢满药膏味,有点儿像雨后山泥的气息,香中搀了点儿腥。只见越玟缠了一身的纱布坐在桌边,两眼紧瞅住我,注目于我步步靠近,直到我绕去他背部检查伤势,他还回过头紧随不放。
      纱布很厚,层层裹在布满伤痕的上身,手指顺着道道伤疤的纹路滑下,摸到他右肋后浅浅的凹处,两人同时惊呼一声。我惊呼他的伤竟然割去那么多腐肉,他惊呼的则是疼。应该是揪肝刺心的疼,眼睁睁看着他细长的眼眶内不由自主的浮出水光,倒吸一大口凉气同时,哈龇牙咧嘴地瞪住我。
      “对不住对不住……”我收回手,不敢摸下去,纱布上隐约还有血渗出来,触目惊心。
      他半晌才透过气,额头还渗着淋淋冷汗地说:你站我面前来,我不方便转身。
      我两步站在他正面前,瞧见他脸上混合着血迹与沙泥,象匹泥潭里打过滚的狼,于是转身绞了块帕子为他抹脸。他都没开口,眼珠子自始至终一瞬不瞬的盯着我,冬眠过后的野狼总是满怀沧桑地抖擞精神,饱经漫漫冬季的淬练,深幽的眼光中散着粼粼微光,藏不住极度的饥渴。
      我甚至将他面部极其微小的仰起嘴角的动作都看得一清二楚,狼用沉郁顿挫的口吻说,“这一回,你终于来找我了。”
      一转手将帕子遮上他额头,我闷闷不乐的搁着布冲他一咧嘴。
      “郡主是女流之辈,又身怀六甲,我四肢健全怎么可以随同一起,况且……我也算与周赜楚有点小恩怨。”
      脸上的污渍一抹干净,那双皎洁的黑眼就变得更为犀利,摄人神魂。略过我的失神,他辗然低笑,转开话题说,“周赜楚是个用心工细的人,我几番突袭挑衅他都不出面,怕是人不在此地。就算突围剿灭这旅军团,恐怕也难擒敌首。墨音,你要时刻留在我身边,这并非我徇私,只是以你当今的身份,周赜楚再擒住你便可大做文章。”
      我蹙额想自己算什么身份,他浅笑着答道:“皇上已知晓你回来的消息,封你诸侯只是时日关系,况且还有我……”说时顿了片刻,轻轻扫过我一眼,接着道,“我原先骗他放了你就保他无恙,可终究,我不能放过他。一朝为敌,终身为敌。他与旧朝余党勾结妄想篡位造反,皇上想除他已久,蔓草难除,须趁此机会削株掘根。”
      对周赜楚我并不熟悉,平心而论,比狠毒,越玟不是对手,但论作风,周赜楚就不如越玟练达老成。可今时今日,江山易主三年余,他这般作为就是天地所不容。
      “……虽然你说周赜楚想篡夺朝位,可听他的口气,与你私怨极深。”
      他一点也不吃惊,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无奈道,“他与我结怨太深,多年前就注定有此一战,而今他勃然一身,安忍无亲,出兵就尤为狠辣,说到底也是我一手铸成。”
      我搀扶他起来,将他安置在床,他趴在床上想抬头也显得艰难,见我要走立刻喊住。
      “你去哪里?”
      “去歇息,我也困了。”一整天紧绷着弦,如今一松懈,疲劳就排山倒海的来了。
      “就在这里睡。”说着看了看床内侧空余的位置。
      “我已经与竹云那帐的士兵讨了个床位,王爷身负重伤,万一有什么不测我担待不起,那么……请王爷早点歇息吧。”
      腾腾杀气袭来,我趁其不备将灯吹熄,一溜烟地跑出了帐子。

      竹云拍拍被褥刚躺下,看我大摇大摆的进来,啧啧舌,“我还当主子你不回来睡了。”他这么一说,同帐的人原来还是惊叹的神色,纷纷转变的暧昧不清。我只作瞧不见,解了外衫爬上给我预备的床位。这床位最靠边上,身旁挨着竹云,他向来考虑的周全。与这么多人一同睡,生平头一遭,怪异和不适感只好强迫压下。翻了个身,听见那些人细碎的交头接耳,不管他们,闷头睡去。
      次日晨光熹微,人还睡的迷迷糊糊不醒人世,忽然被一阵粗暴摇醒,既困乏又烦躁,再看来人,立刻清醒了大半。
      “你是……?!”
      惊讶间,越玟风尘仆仆的赶来,语气不善的说,“苍教主,兵营里不可随意走动。”
      那人百无聊赖的伸了伸懒腰,对我一努嘴,“我有话要对他说,跟王爷无关。”
      没人敢不将他段越玟放在眼里,今天就是头一遭,且还是个要命的援兵头子,越玟惯性地抿起嘴,不动声色的将不悦告昭于人。奈何苍玄根本不理会这套,一脚踩踏在床沿,郎当的斜靠着。
      “墨音,你先起来,你们总不该腻在床上说。”
      我这才察觉扒拉着腿坐床上的苍玄,半个身子都靠在我腿上,连忙起身,穿戴好衣物。竹云乖巧地送洗脸水进来,看见那两人眼瞪眼,鼻对鼻,对我使了个识趣的眼色。
      “多谢教主此次增援!不知我大哥他……”我恭敬地一揖,第二句话倒让苍玄不耐烦起来。
      “废话不多说,我是来还人情。晴贯他不晓得我下山是找的人是你,本来嘛,听说你死了我就得哄上半天,万一他要是再问起我,我也不好撒谎,届时他闹起别扭来就没个完……”
      我听见有人故意地喃喃说:如出一辙。
      竹云等我洗完,端着东西刚要退,走过越玟身边被喊住,“把你主子的早膳端进来。”
      苍玄发牢骚似的自顾自的说着,我寻不着插话的机会只有干着急,越玟找了个地方坐下,对我招招手。谁愿意理会他招小狗似的召唤,竹云很快端了稀饭馒头佐菜进来,苍玄停下话头瞧了瞧,说,你们都吃这些?难怪被人打的屁滚尿流。
      这张完全不知人情世故的嘴……我赶在越玟发难的前一刻,笑言道:“兵家生活上坚忍才能在战场上坚忍,锤炼人的意志……话说回来,教主愿意率众教徒赶来增援,无异于久旱逢甘露,助我等度过难关。”
      越玟冷冷一笑:久旱无好雨。
      苍玄不答话,盯着我瞧了半晌之久,开口道:“你与你家哥哥笑起来有八分像,别人都道你与你姐姐天下绝色,我看还不如晴贯。算啦,我这人直来直往,想让你随我回教几日与你哥哥叙旧,文王不答应,不过我瞧他做不了你的主,他又不是你的主。”
      还别说,他这样乱无章法,倒有几分说进我心坎儿里。那个文王却容不得我自主,当机立断否决道,“他乃本王的妻,本王做不了主谁做主?苍教主有意相助理当感激不尽,但不会让墨音离开半步。”
      帐外石磊通报声步入,见此内气氛诡异,俯在越玟耳旁嘀咕了两句。
      “借你两三天,多废话什么,跟我走吧!” 苍玄从来不顾旁人如何,直截了当的要过来抓我。
      “慢着!”越玟等不及推开石磊,腾空一跃,隔断在我们二人间。
      苍玄的武艺天下难有敌手,轻易被越玟阻断,大为不满,扯开嗓子喊,“你个文王实在小气,我接弟弟回去瞧他哥哥,天经地义!你万般阻拦是什么意思?!”
      “苍玄,不要本王重复多次。”一手横来将我的手腕扣紧,我稍一反抗,他立刻扭头厉声厉色,“你敢去!每次一离去就要出事,眼下我已分身乏术,就要你给我定个心,不准再闹!”
      苍玄也已是恼意重重,一手指着越玟的鼻子喝道:“你若不让我带他走,这趟就单解你营中疫病,休想在战场上得我支援半人!”
      一个钉嘴,一个铁舌,两人互不相让。我忍着手腕上的疼,数着从越玟嘴里挤出削铁般地的字,短短两个:“可以。”
      这下有人急红了眼,石磊眼见着千辛万苦讨来的增援,惟恐寥寥两字转眼成空,立刻步上前,弯腰一拱,“王爷,切不可因私情葬送河山!苍教主思虑异于常人,许这节骨眼提出不合时宜的要求。一切请以社稷为重!”
      ?攥在手腕上的力道越握越重,咫尺间,胸膛激烈地起伏,易燃的怒火攒积到爆发的边缘眉睫,头顶上的声音立刻变得异样深重。“在这里,除了白墨音,没有人有资格跟我提‘江山’二字……我就此说白,正因为如此我位居摄政,而非天子!都给我听清,从今往后我不想听见再有人提!”
      胸口象是被人猛捶一记,震撼了尘封的千日,我自以为淡了散了的东西就在他几句话间被揪着三寸处,活活从心深底处掏了出来。直到他低下头望下来,我才意识到自己抓破了他的手。

      “王爷,我看,此事还是缓缓,让我禀报圣上,由圣上定夺。”
      苍玄听了一拍大腿,大呼吃不消,“你们这几人磨磨几几,太不爽快,本教主不想再逗留下去,治愈了疫病即刻走人。”语毕,二话不说,一摇一摆的走了。
      石磊先没拦住越玟,后又没拦住苍玄,一包的火立刻在眼里显现出来。脖子就是那么一僵,微微仰起下颚,以居高临下之态站在当中。
      我是不适合此时开口,一来我乃草芥之阶,其次,调解这二人间的气焰的人,多半是要引火自焚,收拾不了残局。
      “王爷,多年来,您的见识谋略皆使我等敬佩不已深受各方拥戴,并且想追随一生。但今天,石磊…要架起脑袋说一句:您心中有疾,私重于公,不适合再在战中领兵率队。无私心的人,决不会将万万人民摆于次,朝廷怎可让一位将江山百姓置于次的人委以重任!?您心已衰,因他而竭。一柄无锐气的刀,无锋芒的刃是剖不开敌人的胸膛的!”
      “那请教石大人,若非当日火箭之策,今朝你我还有余地如此争执?苍玄任性成性,终日游离朝廷统辖之外,帷幄中决不可存二心!既无十分把握调用其兵卒,倒不如由他离去,免得军心动摇。还有!白墨音乃我朝开元功臣,他说要带走便带走,视我朝我皇威严何在!?”
      石磊象受了一闷棍子,面色赤红拂袖而去。
      他说的一点没错,河山为重,这是为人臣子的誓言,也是尽忠尽效的本分所在。苍玄还没走,再去劝劝他,可能还有转圜的余地。可刚走到帐口,越玟把我拦住,毫无生气的摇摇头。
      “你不用操心,那样狂奴故态,任谁的命令他都不会听,上了战场也是拖我后腿,就让他走。对了,竹云,你去与苍玄说,除了疫病还有水脉中的毒,”见我一讶接着说道,“我做小人,不知别人比我更会做。周赜楚也在水里下了毒,看看有谁能解,若实在不行……”他说带此停了下来。
      我借了越玟帐子里摆的纸墨,草草写了封书信,收进信封里。抬头,越玟一声不吭的坐在原处,一定是在想石磊的话。
      我说,“石大人的顾虑并没有错,如果我去一趟玄武教能对战事有所推进,那也是也未尝不可的。”
      他沉默了良久,徒然间说,“……你为什么不问我郡主的事?”
      脚步顿时僵在地上。从我进入兵营以来,他营造了一个只有战役和他的世界,在我几乎要遗忘根骨刺时,他又提起。
      “别不说话,我一直在等你问起,问我关于郡主的事。问我为什么要娶个女人,你为何从来不问?与我争一句也好,看我是否还是你值得托付的人……问我。”
      “兴许不是我想听的。”
      他倒抽一口气,深思过后,他的嘴总是薄薄的抿合在一起,成了一道不容撼动的高墙。站在墙外的人都有心想窥探其中奥妙,不知道越过这道墙,墙里风光是否旖旎非凡,或者只是易逝春光,待我翻越后,只留下残砖破瓦。
      他打算陪我耗,耐起性子挪步移过来,“……那你告诉我,你脑子里的东西,在想什么,打算怎么‘处置’我?”
      我默默坐下,片刻间仔细斟酌。这个话题似乎远在千里外,忽然有一日狭路相逢,不免让人措手不及。我不是没想过的,可好比想到当年俊朗潇洒的段越珏忽然有了后宫三千佳丽,澄乐会如何面对。只要一想到越玟枕边躺着一个怀有他骨肉的女子,我这心里就象百万只蚂蚁在乱爬,抓也不是忍也不能。于是几日相处间,故意要看他气急败坏,看他因嫉妒而扭曲的眉头,看他无可奈何的窘样,每一次都令人有丝丝报复的快感。我惴惴不安地将这些谱了个‘自卫’的名头,剖开后,其实只是一包自卑的草屑。
      我说,你想听实话,还是假话。
      他怔怔了足足有一会儿,说:都要听。
      这个出人意料的回答,我自嘲的笑笑,从今以后可能再不会有骐骥的诚惶诚恐,不过无妨,与段越玟之间无有休止的揣测试探也该是到头的时候了。
      “说假话也不尽是虚晴假意,只是听起来矫情。今日你位极人臣是你昔时历尽苦难才得此成就,又极难得的与皇上兄弟同心,与我这样不清不楚的纠葛白白惹得你一身骚味儿。分桃断袖终不是正道,且说事过境迁多时,当年那股子义无返顾的气势早消磨干净。待战争结束,我们各分东西,你继续好好扶植皇上治理江山国土,我……也许被封个小官什么的,到那时候,我也要自立门户,讨一房媳妇,孝敬爹娘,疼爱子女,和乐融融的过生活。”
      他悄悄抬手揉了揉眼眶,示意我继续往下说。我拿起桌上的茶,吞了口,像一口蛇毒灌进肠胃里,浸淫着轮回中垂死的痛苦里,这样要能解脱,未尝不是人生一快!
      “恰逢兵荒马乱,我的跳崖无意间成就了今日种种,掏心话,我已厌烦透了。你有苦衷,难言恻隐,即使你与那郡主毫无关联,我也……再也不想时刻围着你转。任性亦好,矫情也罢,要我做一个等候你垂青的金丝鸟,只怕再也不可能了。如此……你还想听我说些什么呢?”
      一股子深刻难言的沉痛在他脸上凝结成冰,猛然起身作势扑来,我避如蛇蝎,几步一退退至帐外,身不由己的逃了。
      帐外是光天化日,艳阳如此刺眼,不啻越玟的逼视,在暗处长久惯了,还以为自己是欢喜白日青天的,其实早就不是当初那么无忧无虑的晴好天气了。
      苍玄翘着二郎腿,悠哉游哉地啃着羊腿吃,一点没有身为一教派之主的风范,倒是相当随意和豪情,与这兵营几分相象。我将信给他,望他代我转交给大哥,这样我既可以报个平安,也好免去来日大哥为难苍玄。可这苍玄是个毫无礼节的人,油腻腻的手往身上一抹,两根手指捏着信,当我的面就拆开过目。我是见怪不怪,再怪也不惊奇,就由得他仔细审阅一番。待他心满意足的看完,冲我点点头,算是审核完毕,通过检阅。
      “你下来点。”他说。
      我莫名其妙着,低下腰,忽然被他捏住下颚,他沉沉地笑了两声,“你们白家也算是一门忠烈,你的名声又赛过你爹白昭荣,按理说也算有头有脸。我是瞧不过段文王一心将你掖在他羽翼下,有意来开导开导你。他有财势讨个郡主,你不妨也讨个公主什么的,两强之争,若不势均力敌,这戏也好看不起来哪。”
      我叹了声,客客气气地拉开他的手,“有幸受教主鞭挞教育,墨音自觉没有那本事,若能娶到一个如花美眷就算合合美美了。”
      “啧!我是现身说法,你大哥就说:猫尾巴越摸越翘,像我,有譬如段文王是应该受点教训。我过去也有一房媳妇,权衡之下还是白晴贯对我味儿。你若是讨不到胜过那郡主的媳妇,那也简单,凭你本色胜她足矣!”
      苍玄说话做事疯癫异常,可自有股子张力,让人自叹弗如啊!
      “这事以后说,教主该去看看那脉水源,若不及时解毒,恐怕我们连日从戊阳跋涉取水也供给不了几日。”
      他甚觉麻烦,将骨头随手一丢,嘴上一抹,高飞冲天——好霸气的身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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