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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九章 马蹄有些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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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蹄有些颠簸,是跑多了,再这么下去可能就得死,我轻拍了拍马脖子,这时候谁的死都那么匆忙。待到兵营,已是夕阳西沉,我站在乱石坡往下看,兵营伤兵累累,幸好一切井然有序。
我的出现多少是出乎人们意料,也引起众人窃窃私语,有兴奋亦有皱眉头的。饶是白公子助阵,不饶是白墨音‘倾’国。本来守卫还不敢放我进来,即使知道我是谁,军令岂可儿戏。好在石磊留给我的剑,亮出剑给他一瞧,他便只好放我进来。
竹云第一个冲了出来,看见我来了又惊又气,刚要过来拉我,突然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赶忙跑去后面。不一会儿提了两只湿淋淋的手小跑过来。我见他连胡扎子都茂盛起来,显然是许久没整理,恐怕连休息都少之又少。
“哎,我就知道关不住你的!”竹云懊恼的拉着我往帐子走去,忽的在帐口停了下来,折道往另一个走去。
我问他怎么了,他摇摇头,说里头太惨,主子不能看。
“石大人呢?”
“去玄武教讨救兵了。”也没顾得上管竹云的一头雾水,急忙问,“越……王爷呢?”
竹云叹了口气,一副提不起劲的样子,“别问了,我来了这都没见过,前天回来过,取了点东西,立刻就走了。水不惊急的快要疯,你没见过她发疯的样子吧?可吓人了,方圆百里没人敢靠近。”
我连连苦笑,战事当前任谁都要疯,都是将性命悬在剑上杀戮,以命抵命的。
正说着,看见一溜人用布蒙着口鼻,抬着一横躺的人往营后方去。竹云扯扯我袖子,“疫病,这已经是今日的第三十个了。再这么下去我看没人能活着回城。”说了又愤愤地瞪我一眼,“别人逃都来不及,你偏偏要挤进来,真是……”
我这才想起来,“竹云,疫病是否已散播开,我瞧见路上一老妪抱着她孙儿哭,看样子是病死的。”
竹云眼色一凛,将我拖进帐子里。拿起桌上的壶还想倒口水,却发现里头一滴水都没有,竹云无奈地坐下,边拉我也坐他一旁。
“这回,是老天要收人了。”他闷闷的点头,“周赜楚太阴狠,往几个士兵身上种疫病,然后唆使他们假意被俘,为的是让我们个个得病自己死去。前几日人心惶惶,好在王爷以身作则立了威信,大家才稳下情绪。只是每日都不断有人被感染,对我们军队损伤太大,后援又迟迟不来,周赜楚的军队步步压进,我们恐怕撑不过几日。”他指指干涸的水壶,又说,“前天王爷回来,是下了狠心,不成功便成仁。命大家紧急储备了尽量多的水,然后带着‘蓝月毒’下了水里了。”
我一听,简直骇然,周赜楚是无耻之徒,怎么连段越玟也这么狠毒了!?
“这附近只有一脉水源,莫非那老妪的孙子……是喝了……”
竹云咬了咬牙,不得已点头。他看着一拍桌子跳了起来,急忙拉住我,“主子,听我说完再发怒不迟!”
“殃及无辜百姓,说再多无用!”
“主子!你沉住气,王爷虽然不留情面,但决不至沦丧人性!所以‘蓝月毒’是有色毒,一下入溪水整条河流就变成深蓝色,只要是能分辨颜色的人就该知道这水喝不得。此地的百姓若是求水,我们自己不喝也必分给他们,王爷是这个意思。他当然不会枉故人性命。只不过想断周赜楚的后路。”
水不惊掀起帐幕进来,见我满面赤红的坐着,先是一愣,后又脸色不怎好的说,“你这泥鳅,哪儿危急就爱往哪儿钻,三年前的战事之苦怕是没吃够,这会儿又来讨着罪吃了。石磊是干甚吃的,那么大个人都看管不好,枉他还是太尉!”
竹云陪上苦笑,回头递了个眼色,我讷讷地招呼了声:水大夫。
水不惊似笑非笑,“我受不起,白公子能乖乖留在这里就是我水不惊的福气。”显然是积怨很久,处处藏针。
竹云笑了起来,“我们家主子也就这点最惹人心疼,他知道心疼别人。”
水不惊没了气,好好地坐了下来,我见她眼圈下深深的黑色,也知道她几日不眠不休了。
“墨音,既然你来了,我就直说。这场仗胜率五成,你我能否活过三日还是个大问题。王爷在前方也是危机四伏,他左右不了地势,更左右不了天气,何况……”
我点头,“我知道的,横竖是一死,我又不是没死过。”
她却笑了起来,“好似你死过几百回了,熟能生巧啊。”
“您就别取笑主子了。”
“啧啧,小狗儿冲我叫了。你那小尾巴就知道冲着你主子甩。”
“我们还有一线生机。石大人去玄武教讨救兵,玄武教离此地也就半天的路程,绝对不成问题。”
水不惊皱眉,似有不信,问道:“玄武教?你既然知道玄武教,那你也该知道那玄武教主有多难说话,生性残暴又倨傲成癖,石磊这没头没脑的去就能讨救兵了?痴人说梦!他不被掷出来就该掖被子里偷乐了。”
我若说,我家大哥与玄武教主有那什么什么关联,恐怕又被她做笑柄,只好支吾说,是我前些年不期遇见贵人,巧得了玄武教主的金令牌,别说讨救兵,就是让他做仆也成。显是我夸口夸大了,水不惊将信将疑,看看竹云,竹云也是似是而非,可竹云却信我,直说终于有指望了。
可惜这口气都未等松,前方来报,三人一听,都愣住了。
周赜楚派了好几队死士,各个身绑火药,等我军上前便引爆,死伤无数,势再难挡。
营地里少了越玟缺了石磊就由一个叫章琢的副护军参领做主,见我们三人聚首,眉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看我的样子也是有一眼没一眼。章琢好歹也是又越玟一手调教出的人物,听这消息只消片刻思索,立刻施令:带上五车水,立刻赶去救援。
我一听,立即拦下他。他盯着我瞅了瞅,不满道,“白公子觉得有何不妥也请稍候再说,这里是军机要地,寻常百姓不得多言。”言下之意,放我进来已是法外开恩。
我对军人向来恭敬,深深一躬身,他倒很受得。这才由我说话,“大人想以水制火,这本是很好的法子。可惜战场上水如何能随意泼到死士还是个问题,更何况稍一近身,死士便引燃火药,到时候躲不及躲。况且现下实在不可随意拿储水作文章,毕竟攸关全军生死大计。”
水不惊与竹云纷纷点头,章琢考虑了片刻,不得已放松了齿关,“那白公子有何计谋?”
“计谋谈不上,只是有一想法,不知得当否。既然不可近身,那就远攻,用箭。”
章琢冷笑,“敌人之中有的是射箭高手,单凭我军里的弓手决占不了便宜,反而是放这群死士更逼近军营。”
“这点大人可放心,敌人既然放了火药人出来,就不会再轻易将弓手安置近处,毕竟他们也珍惜性命。我们只射死士,用火箭。”
竹云一听‘火箭’二字,大悟的一拍腿,“好!不管是否射得中火药,只要遇火就必爆无疑!是个好办法。”
章琢似有意要为难我,正欲再牵扯理由,水不惊站了起来,章琢不自觉一退,显然是敬怕的。我心生佩服,好个水不惊水大女子,居然令堂堂副护军参领都对她敬惧不已,也难怪越玟长久留她左右。
“章大人,您既然无法可循,就让墨音试试,成败也不能左右大局。毕竟,我们拿这群死士也毫无办法。”
我心里头十分的明白,什么‘成败不能左右大局’,分明是她在偏袒我,瞧她一眼,嘴角真止不住的弯了起来。
章琢抿住嘴,只得点头。
水不惊立刻唤人,将医疗用的酒和伙房里的料酒猪油菜油全带上,还撕了许许多多碎布条缠上箭头。
“墨音,你此番前去要多加小心,如今王爷那边焦头烂额,可能无暇顾到你的安危。还有,这里天气闷热,风沙又大,酒精我就不先醮上,免得要用时都蒸发干了,你们就路上醮吧。”水不惊替我整了整借来的护甲,回头又嘱咐了竹云两句,一直将我们送至营外。
我深深吐吸气息,压下紊乱的心悸,脑中空白成一片,惟有一个念头。
这趟去,我没骑在马上,竹云随我一道在货车内醮缠箭,忽的一阵颠簸,竹云探头望出去,顿时面色仓皇。
“糟!又炸了,离的很近!”
没错,我早已听见远处隐约的轰隆声,只是不愿看血肉横飞的场面,年前见过,只是越发的后怕,尤其想到段越琅的粉身碎骨,直觉身上发冷。一思及那人也在战前线,就更是发汗发寒。
“竹云,你先弄着,我出去看看。”
他不由分说地拉住我,“不成,这里是战场,你乱走准丧命!”
我拉开他,还是弯着腰钻出车棚,车夫是名老军人,见我猫着身子出来,立刻将块灰布塞给我,“戴上,刮沙尘,别塞了口鼻。”
我谢过,认真的将之戴上,不知是为的什么,一旦脸面隐于他物之下,心里就觉得松了口气。
我们是往最前线输送箭支火药的,沿途的尸首可怖地随地排列,各种姿态都有,甚至没有全尸的……是不忍看,却一直盯着移不开眼——这比我以前经历的战事更真切,真真正正地撕杀和搏命。一仰头,烽火连天,血漫遍野……
“是王爷!!”老军人惊喊。
我整个人像被雷当头劈中,随着他的视线望去,一满是污渍血痕甚至焦孔的披风在沙尘间飞扬,简直如一道绯红,周围死伤无数,死士们都知道前方将领就是段越玟,个个似若豺狼的逼围过去。华军越杀越少,有片刻只见他一人在血泊中怒挥长枪。
他根本不擅长使枪!心口紧得不能再紧,根本没听见竹云的劝阻,随手抓了柄弓数只弓箭,纵身跳下奔驰的马车,拦过一匹无人驾御的战马,直直冲了过去。
任他本领再高强,面对前赴后继的敌人也有不堪负荷的时候,他不晓得靠近他的人是我,见有手下骑马过来,立刻呵斥:“我命令过你们不准再靠近,不要做无谓的牺牲!”
跑近了才发现,原来他是利用长枪渡寒气至敌,冰封住引线,使他们无法引爆火药。办法是好,只可惜一个个这么下来,他一人撑不了多久。若是我内力不空……我咬住唇,还是朝他奔了过去。正在此时,一名捡得战马而上的死士拼命冲了过来,我欲射箭,可是与越玟距离太近,这一爆准伤及越玟!
“抱歉,若有来世,我定当舍身赎罪!”我一咬牙,运气而跃,在马屁股上猛地一拍,本在□□的战马如离弦之箭,朝着那死士亡命冲去。
越玟见势立刻策马扬鞭朝我驰来,顷刻间,又一震天的轰鸣在耳畔炸开。根本不容我作多想,一双胳膊将我拽上了马,迅速地以身体护住我,紧紧箍在胸前。
片刻睁开眼,只见方才还勇猛无敌的战马,如今成一滩血肉,和着死士散落的衣裳,在地上炸出一朵艳丽得不可方物的红花。无可遏制的打了身冷战,只迟一步,这多血花中就有越玟和我的血肉。
“是墨音!?墨音?!”他既兴奋又害怕的问,嗓门扯的老大。
我答‘是’,他却倾着耳畔问了又问。我只觉胸口窒闷,酸酸苦苦混合着怜惜尽倾巢而出——他的耳朵已在战火中受了损,连说话都听不清楚了。
我扯过他耳朵,不知该说什么,于是一口咬了下去。他的胸口顿时震荡起伏,不晓得是生气还是高兴。
无法多说,根本无暇叙旧,这里容不得人稍作休憩,只是一眨眼的工夫又见两名死士裹着一身的火药过来。士卒不敢靠近,用箭射,可那些死士象舍弃了所有感觉,即使瘸了腿依旧匍匐前进。誓死要炸光华军。
我贴在他耳边大声说,“后退几丈,我用火箭射!”
他点点头,一手揽着我的腰身不放,另一手调转马头,退了十几二十丈远。我拿出藏与袖中的火折子,轻一吹点燃了箭头。深一吐气,现在懊悔当初没好好练射箭也为时已晚,就听天由命吧。于是拉开弓,对准奔跑中的死士,默数三下,指尖一弹,箭如疾电的离弦一冲。居然射中死士左胸,我都没来得及欢呼一声,一声雷压顶的震耳欲聋——死士未近身已升天。
越玟喜出望外,立刻下令,所有弓手换上火箭射敌!
这时,竹云已分发了各弓手火箭以及火折子,抱了一摞箭猫身在战火中溜了过来。
“王爷,主子,战事已稍有控制,看来不出多时,敌寇就不会再派死士前来送死。”
越玟满意的点点头,激动的环住我的腰身,情不自禁对着士兵们大声下令,“趁胜追击,将战线推进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