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1、难产 ...

  •   自野王之战后,燕国在河南的战事持续推进,大军围困至洛阳城下,但因晋将陈祐和沈劲等人抵抗,至今久攻不下。
      沈劲出身吴兴沈氏,原是吴国内使沈充之子,沈充因参与王敦之乱,而令吴氏成为刑家,致使沈劲一身报复无处施展,他立志建功洗雪家族耻辱,受到了前司州刺史王胡之的赏识,得以领兵协助陈祐守卫洛阳。
      昔日,冠军将军陈祐仅率两千人马顽守洛阳,晋室迟迟不肯派出兵马援助,危难之际,是沈劲自募壮士千人相助,二人合力,屡破燕国大军,慕容恪都不得不对二人由衷赞叹。
      晋室偏安江南至今,士族耽于享乐是真,其下有无数仁人志士想要收复旧山河也是真,前有祖逖、荀羡等人,后有陈祐、沈劲等人,哪个不是一腔热血?奈何在燕国强烈势头下,洛阳孤悬北地,也不过是一座古城。
      至今年开春,洛阳弹尽粮绝,沈、陈二人已是支撑不下,慕容恪闻讯,深知夺取洛阳之机已至,秘诏慕容垂过府议事。
      二月,慕容恪亲自领兵,与慕容垂率兵共伐洛阳。
      三月,洛阳城破,沈劲在乱军中被俘。
      慕容恪召见了沈劲,但见这个年轻人一身气度,荣辱不惊,纵使身陷囹圄,也是神色自若,不卑不吭,很想将他收为己用,奈何沈劲誓死不屈。
      零陵公慕舆虔早在洛阳城破时就试图劝降过沈劲,能用的法子都用了,此人软硬不吃,偏生还一腔志气才能,短短留不得,遂建议慕容恪杀沈劲以绝后患。
      慕容恪不欲如此,他几次派人游说沈劲归降,沈劲根本不听,左右皆谏言杀之,慕容恪不是个优柔寡断之人,心知倘沈劲不肯归降,他日比助晋室抵抗燕国大军,遂下令处死了沈劲。
      事后,慕容恪深感惋惜,昔日广固之战,他欣赏段龛部下辟闾蔚之能,却没能救下辟闾蔚,如今平定洛阳,又杀了一员勇将沈劲,余生常以此为愧。
      慕容垂对他四兄多有劝说。
      杀都杀了,慕容恪再耽于此,未免有些儿女情长,他轻拍慕容垂肩膀,目色温宥说道:“父王在世时,常赞五弟智奇过人,为兄这两年缠身政事,常觉疆场事力所不能及,此役过后,大燕宏图可要多多倚仗五弟了。”
      慕容垂眼波一动望向慕容恪,稍沉吟后揖礼道:“阿干但有驱使,阿六敦在所不辞。”
      慕容恪微微一笑。
      同月,慕容恪挥师西进,略地崤、渑,关中大震,秦王坚闻讯,重屯陕城以备燕军西进。慕容恪以左中郎将慕容筑为洛州刺史,镇金墉城,以吴王垂都督荆、扬、洛、徐、兖、豫、雍、益、凉、秦十州诸军事、征南大将军、荆州牧,配方一万,镇鲁阳。
      此后,属于慕容垂的时代来临了。
      可足浑太后与慕容暐听闻慕容恪以慕容垂都督十州诸军事之事,不约而同心生不安,但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这个决策还是当朝摄政王慕容恪做出的,慕容暐自小敬重他四叔,纵不放心他五叔领兵,嘴上也没说什么,可足浑太后却是愈发不满,只碍于前番战事,面上不好表现出来。
      刘长嫣常听慕容恪赞赏慕容垂之能,也不意外慕容恪掌权,会对这个弟弟予以重用,但在可足浑太后和慕容暐对慕容垂心有猜疑的情况下,这样明晃晃直接让慕容垂都督十州军事,似乎有些不大像慕容恪的作风,她正想着这个问题,忽然又有人来传信,说慕容恪将前线战事全都交给了慕容垂统辖,人已在返回邺城途中了。
      刘长嫣没想他这么快就会回来,倒是慕容绍开心地依偎在母亲身旁说:“父王之前说以后要花时间多陪陪母亲和阿绍,果然没有食言!”
      刘长嫣摸摸儿子圆润光滑的小脸,想起早前慕容恪的承诺,也不禁莞尔一笑,回来也好,他们一家人好久没在一起好好吃顿饭了。
      慕容恪抵达邺城后先去了宫里复命,对于慕容垂之事,慕容暐没说什么,见他四叔一路风尘,设宴款待后,方慕容恪早早回了家。
      刘长嫣早早就带着三个儿子等候在了府门前,见慕容恪下马来,快步迎了上去,慕容恪握住她的手温柔笑道:“阿陵,我回来了。”
      刘长嫣触及他微凉的掌心时眉心皱了皱,见慕容恪面色有些苍白,给他拉好披风,一家人进了府中说话。
      白日碍于孩子们都在,刘长嫣没有多问,入夜只有夫妻二人时,她扒了扒慕容恪又生出几根银丝的鬓角,问:“贺若,你身子没事吧?今日回来我见你精神不大好。”
      慕容恪靠在榻上有些疲惫,“无事,就是连日赶路有些乏,睡一觉就好了。”
      “那我明日宣个医官给你调理一下,乏累就好好歇着,早一天回来晚一天回来有什么差别?”
      慕容恪将她搂在怀中,“这不是想早些见到阿陵吗?”
      “惯会哄我!”刘长嫣靠在慕容恪胸前和他说着这些日子邺城中的事,正说到拓跋云这胎怀象不太好时,听到慕容恪有些沉重的呼吸,才发现他已是睡去了,刘长嫣帮他掩好被子,叹了口气,一夜无话。
      夏四月,太尉封奕病逝。
      封奕出身渤海封氏,早年投靠慕容廆,参议军政,历仕四朝,为燕国开国重臣,其逝世燕国举朝皆哀,慕容恪与慕容暐皆是痛心,追赠封奕太尉,谥号匡。
      封奕去后,空出的太尉一职,慕容恪以司空阳鹜领之,并擢侍中、光禄大夫皇甫真为司空,领中书监。
      阳骛与皇甫真皆是历事四朝的老臣,年耆望重,尤其阳骛谦恭谨厚,阳氏子弟虽朱紫罗列当朝,却受阳婺严格管束,无敢违燕国法度者,为人称道一时。
      同年,傅颜北击敕勒,大胜而归。
      自慕容垂击溃敕勒部后,傅颜再得此场胜仗,令在辽东虎视眈眈的敕勒部大受打击,燕国军威甚盛,但不幸的是,傅颜在交战中误中流矢,虽未致命,却因战场环境恶劣,没有得到良好救治,此后恐难再驰骋于疆场。
      大军返回时,刘长嫣特陪慕容恪去了傅颜府上探望,二人进门时,皇甫季柔正在亲自给傅颜喂药,傅颜苍白着面色给妻子拭泪。
      见到慕容恪和刘长嫣进门,皇甫季柔自行拭了泪,起身行礼,“殿下,阿姊。”
      慕容恪点了点头,亲自去看傅颜伤势,傅颜无所谓地一笑,“不过小伤,摄政王殿下怎么还亲自跑来了?”
      慕容恪给他收好衣襟,有些责怪道:“当自己还年轻不成?”
      傅颜歇一口气,“若是还年轻,岂能容敕勒小儿在我面前猖狂,必要杀入他老穴的。”
      慕容恪素来知他那个性子,表面温文尔雅,到了战场上厮杀起来却是最不要命的。
      一提到这个,皇甫季柔就忍不住当着慕容恪和刘长嫣面嗔怪,“自来是这个样子的,刀山火海冲杀起来就什么也不管不顾,年轻时一身伤还将养得,如今年岁渐大,吃了苦头却还不长记性,你若像淳于将军一般有个好歹......”
      皇甫季柔说到这里就哑了声,偏过头去就落下一串泪来。
      刘长嫣给慕容恪一个眼色,拉着皇甫季柔出门去说话。
      傅颜无力地靠在这枕边,灯光照在他坚毅的侧脸愈显苍白,此时无旁人,他与慕容恪说起话来倒也不用顾忌太多,道:“打打杀杀争来抢去这几十年,未想有朝一日会这样无力地躺在榻上。如今陛下渐渐长大,太后也心思日重,兄弟啊,日后的事你可要早有筹谋,既要用吴王建功,他与陛下和太后之间的平衡之事便要万全,还有你那位上庸王叔父,也不是好料理的啊!”
      慕容恪给他搭好被子,叹口气说:“这些我都省得,你安心养伤便是,有我在一日,自要万全一日,如今朝中和宗室里,自你我之后,不是无人,起码十六弟就是极好的,可若论资辈、威望和能力,断无人能约过五弟去。陛下那里,我自会替五弟筹谋,如今放他掌南方兵事,正是为来日打算。”
      傅颜点点头,“如此就好。”
      五月,拓跋云早产。
      早前刘长嫣就看出拓跋云这胎怀象不好,但没想到会提前两个多月早产,她闻讯立刻就去了宫中。
      长秋宫里,医官、宫人手忙脚乱,一盆盆血水自产房端出,伴着拓跋云撕心裂肺的叫声响彻整个宫殿,慕容暐几次想要冲进去看她,都被可足浑太后拦了下来。
      刘长嫣进门时,正听拓跋云哭着在唤阿磨敦,她心下一疼,上前去给可足浑太后和慕容暐行了礼。
      可足浑太后等得疲惫,扶额靠在座上摆了摆手。
      刘长嫣问拓跋云身边的宫人如何会早产,宫人道:“娘娘早起身上见红,肚子就一直痛,这都半晌时辰过去了,孩子的头一直不出来,医官说怕是要难产。”
      “什么?”刘长嫣一惊,身畔慕容暐按耐不住就想往产房冲,几次三番被可足浑太后呵斥住了,而拓跋云的叫声愈发凄厉,越往后声息渐弱,刘长嫣看了眼母子二人,道:“产房不洁,妾代陛下进去瞧瞧娘娘便是。”
      她不等母子二人回应,径自走进了产房,入内就是扑鼻而来的浓重血气,令刘长嫣深深皱起了眉头,几个嬷嬷满头大汗,已是没了法子,拓跋云躺在那里面色惨白,她快步上前去握住拓跋云的手,心疼地用衣袖去给她擦满头浸湿的汗水,“娘娘莫怕,再撑一撑,孩子马上就要出来了。”
      拓跋云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恍惚看向刘长嫣,“舅母,您怎么来了?我......我好痛啊!”她说着满腔热泪流了下来,紧紧反握住刘长嫣的手说:“舅母,我好想我阿磨敦,她就是在生窟咄的时候没撑过来,窟咄一落地,她就不成了,舅母,你说我会不会也像阿磨敦一样......”
      “胡说八道!”刘长嫣难过地打断她,给她擦着眼角不断溢出的泪水,“傻孩子,你还小,人生才刚刚开始,说这些丧气话做什么?你阿磨敦,你舅舅,还有我,我们都等着你把这个孩子生下来,快快乐乐做大燕的小皇后呢,听舅母的话,我们再努力一下,慢慢呼吸,慢慢来,舅母陪着你,乖。”
      拓跋云眼中涣散的光聚了聚,尽力去提起身上最后的力气,她死死握着刘长嫣的手去挣扎,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待夕阳渐落,孩子终于出来了。
      婴儿安静的气息令刘长嫣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拓跋云近乎虚脱,她用最后的力气问:“舅母,孩子为什么不哭啊?”
      刘长嫣咬唇泪下,偏开了头。
      拓跋云嘴角轻轻勾了勾,空洞的眼睛望着飞凤穹顶,气息渐渐流去,“舅母,我好像看见阿磨敦了,还有阿干阿姊们,还有我的小绵羊......”
      “不知道窟咄现在是不是会走路了,我走的时候他连翻身都不会。”
      “舅母,其实我很早之前就想来邺城了,小时候阿磨敦经常会说起他们兄弟姐妹小时候的事情,她说四舅舅是这世上最好的人,得知四舅舅和您成婚的时候,她开心得了不得,直说四嫂嫂定是这世上最好的女子,可惜她没有机会回来,走时也一直在遗憾......”
      “舅母,我也好遗憾,我想家了,想阿磨敦了,我好想回家......”
      她气息渐起渐弱,直到最后成一缕游丝。
      “皇后,皇后!”刘长嫣大呼,可是拓跋云再没有了回应。
      殿外,慕容暐怔怔看着那个没了气息的婴儿,他第一个儿子,如被冰雪浇身,在听到刘长嫣的呼声后,一把推开宫人飞快跑进了产房,他眼睁睁看着拓跋云闭上了眼睛,梦里有她许久没有梦到的家乡盛乐。
      建熙六年夏,拓跋皇后薨。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