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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笙歌尽(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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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跋云之死,慕容暐哀不自胜,辍朝三日,行以盛大哀礼。
刘长嫣自宫中丧仪上回到府时,慕容恪正一人坐在园中凉亭里望着参天的葳蕤古树发呆,听到她的脚步声才慢慢回神。
刘长嫣上前去握住他的手,“在想些什么?”
慕容恪摇了摇头,问:“宫中怎么样了?”
“一切都好,陛下已是好多了。”刘长嫣简单说了慕容暐的状况,没有提可足浑太后以侄女可足浑贵嫔主持后妃丧祭,隐隐有以可足浑贵嫔为后宫之主的意思。
拓跋云的死,慕容暐纵极尽哀伤,但作为帝王,四海美女享之不觉,与发妻的这一段情终将堙埋于年少时光,如枝头柳絮,一日散过一日。
慕容恪忽道:“阿陵,改日有空我们再出去走走吧!”
刘长嫣一愣,进而一笑道:“好!”
上次她们一起出门去渔阳郡,还是高夫人病逝的时候,她看得出慕容恪心情并不大好,他们膝下没有女儿,这对贺若来说一直是个遗憾,自拓跋云来到邺城,刘长嫣看得出他很喜欢这个甥女,只是可惜拓跋云命薄,小小年纪没有熬过妇人生产这一关。
慕容楷自小就和慕容暐看不对眼,此次拓跋云一去,看到慕容暐形销骨立的样子,慕容楷也有些不是滋味儿,事后对悦力璧如说:“我们还是别生孩子了,我们两个人过,就挺好。”
悦力璧如知道拓跋云难产死了的时候,几乎怕死了,但她还是有些压力,总不能为着这点事,教慕容楷这一脉绝嗣吧!
慕容楷很淡然地说:“可以过继。”
悦力璧如很是无语,不教她生,难道未来两个弟妹的肚子就是白给的不成?
不过慕容楷是白淡然了一会,秋风刚起,告假月余的慕容恪刚带着刘长嫣在外散心回来,就得知了长媳有喜的消息。
悦力璧如夏季贪凉,好吃冷食,月信一向不准,都近三个月了才被诊出来喜脉,这可吓坏了慕容楷,他们二人平日打打闹闹,不定时还要出去赛个马,要是有个好歹可怎么好?
悦力璧如也吓得不轻,她居然就这么有了?可是肚子里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还有妇人产子艰难,她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呢!
刘长嫣有喜色,也有忧色,与悦力夫人对悦力璧如多有嘱托。
慕容肃和慕容绍知道长嫂有孕后也很开心,慕容绍高兴地嚷嚷自己要有小侄女了,还让许大钟帮他给小侄女准备各种各样的见面礼。
慕容肃道:“你怎么就知道是小侄女?万一是小侄儿呢?”
慕容绍万分笃定,“就是小侄女!”
慕容楷初为人父新奇得很,不论悦力璧如生男生女他都喜欢,他还道:“倘是女孩儿,名字就由父王来取,当初生三弟时,父王日日都盼着是女儿,结果又是个儿子,这回倘得了长孙女儿,父王定是开怀!”
慕容恪一口就应下了,他也想得个孙女儿,满意地踱步走向书房,就去给孙女儿想名字去了。
时光好似就这么静了下来,刘长嫣日常照料着悦力璧如养胎,再看着慕容绍读书写字,很快就到了这一年的寒冬。
慕容恪一如既往上朝听政,平日闲来再和刘长嫣讨论下孙女儿的名字,家事国事一切都在有条不紊中运行着,就在夫妻二人满怀期待等着第一个孙辈降生时,慕容恪忽然病了。
那日刘长嫣正在窗前做着针线,她不好针砭,绣工也一般,但因悦力璧如怀的是她头一个孙辈,便想着给未出世的孩子做个兜肚,颂祁派人来禀报慕容恪晕倒的时候,刘长嫣几乎以为自己幻听了,他们夫妻多年,慕容恪身子一贯康健,纵有这些年南征北战操劳国事,他的风采面貌也高大不移稳如柱石,刘长嫣从没想到他会倒下去。
慕容恪被送回府的时候,已是醒过来了,慕容暐闻讯忙派了自己专用的医官前来诊治,慕容恪握着刘长嫣的手摇了摇头,“阿陵莫怕,我没事。”
刘长嫣凝视着他有些苍白的面庞,忽然发现似乎自年初从洛阳回来后,他的精神就不如以往,她实在太大意了。
医官收了脉枕,开了几寄汤药,慕容楷兄弟亲自送医官出门,路上问:“父王身子如何?”
医官的脸色说好不好,说差不差,只道:“摄政王多年积劳,常年征战,又有旧伤,如今年岁渐长,阖该保重调理,日后切莫累着了。”
皇家医官向来习惯说话委婉,纵使对着九五之尊,也没一个敢把话全说死的,这点到为止的暗示不妨碍慕容楷听明白,父王这是积劳成疾了。
慕容暐和可足浑太后也将医官诏去亲自问了慕容恪的身体状况,医官离去后,母子二人久久沉默,心思各异。
事后,慕容暐遣近臣至摄政王府代他探望了慕容恪,赏赐补品颇厚,屡番嘱托慕容恪好好修养。
纵使在病中,慕容恪也没放下处理政务,刘长嫣每每总有劝慰阻拦,他们是至亲夫妻,没人比刘长嫣更担忧他的身体,也因是至亲夫妻,刘长嫣日复一日看出慕容恪眼底的愁绪愈发浓重。
如今天下未平,四方兴兵,西有符秦虎视眈眈,南有晋室屡屡北伐,而慕容暐尚且年少,整个大燕的基业都压在慕容恪肩头,慕容氏基业未定,他如何会放得下心去颐养天年?
夜中传来一声幽长叹息,刘长嫣披衣起身。
慕容恪坐在案前,一盏孤灯将他昂藏身躯拉出巨大剪影,他望着推门而出的刘长嫣稍愕,“你怎么起来了?”
刘长嫣上前帮他研墨,半是无奈半是嗔怪,“我就知道你没睡,听到你起身我就醒了。”
慕容恪捏着狼毫笔的指尖重了重,“我就知道什么都瞒不过阿陵。”
刘长嫣不接他这话,将墨研磨匀后,坐在了慕容恪身旁,反手抽了他的狼毫笔,展开了一卷文书细细看,很有女主当政那派头。
慕容恪有些憔悴的眼睛眯了眯,看她这专注认真的样子颇觉好笑,“阿陵看得懂吗?”
刘长嫣瞪他,“瞧不起谁呢?好歹我也是出身皇室,不会走路的时候就跟我父皇身边听政了!”
她唰唰唰连阅三道文书,还模仿慕容恪笔迹做了颇为中肯的批注,倒让慕容恪眼睛亮了亮,得意问:“怎么样,看不出来吧?这些年你那些书架上的古籍我可是都看完了,包括你的批注,纵使算不上治国能手,也总能看的。”
慕容恪笑意愈深,“阿陵自小就冰雪聪明,我早便知道的,只是诸事庞杂,总不好劳累阿陵的。”
刘长嫣用手肘击他一下,纵使风华不再如当年倾国少女,妙丽面庞也仍笑出一脸娇憨,“跟我说什么客气话,你把自己身子养好,就是我最想要的了,以后这些文书我来替你批,你不能再让自己累着了。你只管放心,遇到我处理不了的事情,定会一一去问你的,妾身知道殿下心怀天下万民,定不会擅专的!”
慕容恪被她的揶揄逗笑,轻轻掐了掐她的鼻尖,“好,我都听阿陵的!”
慕容恪听了刘长嫣的劝解,终日深居简出在府中养病,日常政务虽有刘长嫣辅助代理,可风雨飘摇之际,重要军机却是日日不绝,他是很难安心将养的,就这样断断续续病了一个冬天。
至开春,刘长嫣再看不下去,与慕容楷果断劝慕容恪归政慕容暐,在南境的慕容垂也早早来书劝说了慕容恪此意。
慕容儁驾崩前曾有遗言,教慕容恪辅政至慕容暐十八岁再行归政,他担心儿子年少,难应付天下风云,有此考量是情理之中。可是这江山到底是慕容暐的江山,他早一日担负起这个责任,便早一日是燕国之幸,慕容恪沉疴缠绵之时,不宜再殚精竭虑,若为此有个好歹,一非刘长嫣和慕容垂愿意看到,二也恐引来时局混乱,早早归政慕容暐,予他成长之机,才是当下最好的选择。
慕容恪苍白着面色,对此早已思量许久,既要归政,这便不是他一个人的事情,他让慕容楷亲去上庸王府,请慕容评过府一叙。
慕容评很快就来了摄政王府,叔侄二人一番秘议,过午慕容评才离去。
慕容恪嘱托慕容楷亲自将慕容评送出了府门,慕容评教慕容楷留步,径自登了车。慕容楷立在门前望着慕容评离去时轻快的步伐,眉头不禁微微皱起,他心思有些重地望向府门内重重楼阁,暗忖着父王的身体默然沿着原路返回。
悦力璧如正在院中散步,见他面容低沉进门来,迎了上去,“父王身子好些了没?”
“吃了药,已经睡下了。”慕容楷牵着妻子坐在廊下。
悦力璧如狐疑地瞧着他的神色,“那你怎么了?心事重重的。”
慕容楷抿了抿唇,负手立在窗前望着枯荷残枝,“父王今日诏上庸王叔祖过府商议了归政之事,依陛下的性子,恐是不允,而父王现下的身体,实在不宜再多操劳,倘将来......”他顿了顿,一种茫然的悲切之感溢上心头,实在不忍言说,遂话锋一转:“我是在想,大燕江山将来该当如何?”
他话中的未尽之意悦力璧如听得分明,上庸王固是人杰,但心胸狭窄,崇尚奢靡,悦力璧如在家时就常听父亲说其非可托信之人。而他却是在阿翁之后,最当得辅政之权者,除此外,就是吴王。吴王确有才能,可因先吴王妃之死,可足浑太后与陛下愈发猜忌吴王府,上庸王又与吴王关系平平,倘真有那日,朝中恐要有一番争。
小夫妻联想到以后,心中愈发不安,日常在家更专心于侍奉慕容恪养病。
正月末,断断续续落了三日的春雪,整个大地一片洁白。
慕容绍正是贪玩的年纪,一早到就闹着让紫藤几人带着他去了园子里打雪仗。
刘长嫣早起扶着慕容恪来到窗前,支开一扇轩窗,二人共看着雪地里的幼子跑跑闹闹,慕容绍见到父母在瞧他,裂开小嘴甩着手跟二人打招呼,不想小嘴一张开,就被人扔近来一颗雪球,慕容肃噗噗吐了几口血,一偏头,正见二兄慕容肃在嬉笑着看他。
慕容绍报复之心大起,团了一颗大大的雪球就要去跟慕容肃“拼命”,慕容肃自去年就开始疯长个头,皎皎少年风华遗世独立,长腿一撤就跑出了老远,慕容绍奔着小短腿一路狂追。
慕容楷扶着悦力璧如转过游廊时,正见两个弟弟你来我往不亦乐乎,顿时手痒,顾忌要陪妻子便未动,慕容绍见到长兄,立刻招呼:“长兄,二兄欺负我,快来帮忙!”
慕容楷为难地看看悦力璧如,悦力璧如拍他道:“快去吧,我就在这站着,不往雪里走!”
“好!”慕容楷一笑,飞腿冲了出去。
有了慕容楷的加入,慕容绍终于抓到了他二兄,慕容肃被一兄一弟灌了一脖子冷雪,直说二人欺负他。
慕容恪和刘长嫣望着在天地银装素裹里打闹的三个儿子,皆无奈一笑,慕容恪忽对刘长嫣说,他想早些看阿肃成亲。
刘长嫣愣了愣,望见他清澈如冰雪的眼眸下生出的细细轻纹,心头若落了一道冰渣,她还是温柔笑着,说了声“好”。
慕容肃的婚期原是定在来年入秋的,经慕容恪提议,便提前到了这一年夏末,可足浑太后和慕容暐都有意为摄政王府添些喜气,着命司官用心操办。摄政王和宫中都发了话,可足浑家自是拍马应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