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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这天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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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晚上,白清嘉便带着天南一起往扶风上任。
走之前,他还专门去了趟翠烟楼找水无——抱着两只猫。
看到来人是白清嘉,水无也没给什么好脸色。
或许是身体里残留的白公子的灵魂占了上风,他腆着脸凑上去求人。
“这两只猫你就帮我看一阵子嘛,我就离开小半月。”
看着水无的眉头一蹙,他又补充道,“最多不过十天,我很快就回来。”
对方仍然没理他,坐在那儿慢条斯理地给琴弦上膏。
白清嘉语气央求,可水无视若无睹。
他也不想来求水无,可实在是没有办法。
本想让天南待在沉苑照看猫,他一个人前往扶风。
可绕着宅子的那些人还在,白清嘉放不下心。
尽管上次他和水无闹得不太愉快,但他也只能来翠烟楼求她。
可对方却始终无动于衷。
于是白公子也开始耍无赖,将两只猫往这儿一扔,便佯装离开。
终于,在他推门而出的前一刻,水无没的声音若有若无地飘来,“喂什么吃的?”
”你看着给喂就行,它们会自己找吃的。”
水无抱起了其中一只,手指在白猫颈间挂着的珠子上转了一番。
谈不上有多欣喜,但总归是没有拒绝。
从盛京下扶风,往常多走水路,不出半日便能到达。
而今由于连日的大雨,河水暴涨。即使是快马加鞭,走陆路也要一日才能到达。
扶风早有患情,听说之前已经朝中已有一个派去的官员。然而这水患至今尚未解决,想必这不是简单差事。
白清嘉在车上闭目,思绪却异常清晰。
一些支离的片段在他脑海中铺开。
呼赫留下的信是何用意?
思绪再飘远一点,父亲当年又是为何获罪?
白清嘉没有头绪。那时的白家像是风暴的中心,然而他确实是什么都不知道。像是身处于迷雾中,往往不知这雾是从何处起。
一些闲言碎语又占据了他的思绪。
他指腹触着腰间的剑柄,冰凉的触感让他从纷杂的声音中抽离。
白公子最讨厌流言。可白鹤书叛主背亲,似乎是不争的事实。
那自己又为什么回来呢。
本可以抛却白清嘉这份虚名,在何家的荫蔽下偏安于蜀中。
又为什么要回来呢。
走的时候,白清嘉明明恨透了盛京。
那不夜的灯火被一层薄如蝉翼的纸包裹着,似乎下一刻,火苗就会蹿出,吞噬这个地方。
将一切都燃烧殆尽。
但是那把火没有烧完,很多人,很多物都还在。
只有曾经那个他,在那场火里化为了灰烬。
他想在这里找到答案,所以他又回来了。
而今他又踏上了离京的官道,区别是前往扶风上任。
白清嘉抵达扶风后,没见到刺史朱正,只是被带到了一处宅子安顿下来。
对方还专门派人来赔个不是,“真是难为白大人了,府中的好几个小姐夫人都染了病,怕传染给您,还望白大人见谅。”
白清嘉听说之前来的大臣也染了风寒,正在刺史府中修养,倒也免了他去拜会的功夫。
一进门,便闻到一阵泡水发霉的味道。
这宅子不大,但胜在地势较高,只有少部分被水淹到。
统共不过四间厢房,他和天南二人住绰绰有余。
”公子,这柴房里的木头全都是湿的,”天南推开柴房的门,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全都点不着。”
白清嘉看了他一眼,并没有理。自己想办法,自己解决,别天天动不动地就找他。
再说扶风这患,得先从连日的雨水说起。
正值梅雨时节,本就雨水充沛。但却不知怎么地,这次的雨下个没完。泗水水位暴涨,又冲垮了桥。
而后,这水一路过了堤坝,淹到了城中。
最为严重的是——随之而来的时疫。
它通过雨水,疯了似的传播。
而城中的几乎都是石板路,可水挟着泥一齐冲到了岸上。街上泥泞不堪,房屋也被淹了。
他住的这院中被清理过,但稍矮些的地方还是有些暗色的水痕。院的后门连着江岸的一个堤坝高处。
白清嘉推开门,外面更是一片狼藉的意味。不远的地上铺着草席,席上睡着的应该是城中的百姓。外衣似乎是浸透了,便脱了外衣在火边烤着,身上只着一件单衣。
火堆里的柴烧着一半,但能看得出,应该是凳子之类的砍破来取火的。
虽是梅雨天,但白清嘉还是只拢了一件衣服便出门了。
或许是因为此处地势较高,所见之处,有许多流落的灾民在此处歇脚。
往下望去,泗水一片昏黄,连日的雨将许多泥沙冲了进去。
河上浮着一层雾气,透过氤氲像看不清对岸。
浮雾迷津失楼台。
河面是无法行船的,估计正是因为这缘故,朝廷派下来赈灾的粮草才迟迟未到。
沿着河岸一路走,到了街上,随处可见面色暗沉的百姓蜷缩在各个角落。
在天灾面前,每个人都无能为力。
这与战场上的惨状并不相同。
在战场上,除了同伴,便是敌人,那是一种你死我活的惨烈。
断臂残肢重重叠叠,赤红不分。热的是飞溅的血,冷的则是刺刀、大戟、长剑,与人。
人不知为了什么而活。
而在这里,则恰恰相反,人们与灾病对抗,拼尽全力只为能够活下去。
看到这幅景象,白清嘉有些动容,可如今他什么也做不了。
他还去了一趟衙署,却没见到几个人。仅有的几个小官吏,问了也是一问三不知。
白清嘉在街上打探了一番,得知在这扶风城郊,沿着泗水再往下有个湾,叫鹰湾。
这鹰湾虽说侧岸石壁陡峭,可不知何故水流很小,因此平常有许多扶风的货船都在那里停泊。
但传言,如今这湾里如今臭气熏天,充斥着从上游城中冲下来的尸体。
却因地形奇特,许多的越来越多的尸体堆积在那儿,也冲不下去。
这几天更有传言,说的是有人将染了时疫的死人往这湾里丢。
但这时疫顺着水到处传播,再加上灾民们本就受饿许久,染上了,那几乎就是死路一条。
朝廷派的大臣数日前就已经到了。
而桥虽是被冲垮了些,路也有些泥泞,但这粮草,怎么着也该到了,可至今仍无音讯。
眼见天色已暗,白清嘉打算明天再出去看看。
“公子公子,我刚刚出去的时候,门外那些人看我的眼神奇奇怪怪的。他们还问我是不是‘长史府里的人‘,我才知道,这里竟然是长史府。不过这儿也太小了吧,又小又破。”白清嘉一回到住处,天南便嚷嚷着迎了上来。
怪不得他刚刚总觉得门外的人看他的眼神有些警惕,指不定是这个长史名声不太好。
想到刚刚那些流离失所的灾民,白清嘉便吩咐天南煮了些粥,拿到去外面发了。即使是杯水车薪,但总归能够有些用处。
他随意吃了些,坐在案前沉思。
这扶风的雨约莫是半月前开始下的,当时他还在盛京,只是听了只言片语。扶风郡隶属于连北州,地处泗水中上游,是水运要道。这里以做船运生意为主,停留的货物也大多是瓷器丝织。而正因如此,没什么耕种的人,几乎都靠水吃水。
如今连逢雨水,什么东西都在水里泡着,食物发霉变质,疫病也四处弥漫。白清嘉正想得入神,天南就回来了,随着门被关上,隔绝了一阵喧闹。
想着想着,便出了神,再一抬头,却见天南愁容满面的站在他面前。
“怎么了?”
“公子,那粥没多久就发完了。有几个人来晚了,没领到粥,就一直嚷嚷着,说是今天他们要是喝不到谁也别想走。我看他们几个脸色并无大碍,也不像是挨了很久的饿似的,倒像是专程来闹事的……”
白清嘉比了个手势,示意他噤声。
“哦哦哦,公子,还多亏了有个叫昭珲的人替我解围。他问我是不是从盛京来的宣抚使的手下,我便答是。”
白清嘉又一次对天南无话可说,别人问什么他就答什么,一点防备心都没有。
“你还真是有问必答。”
天南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嘿嘿笑了两声。随即便像是又想到了什么,拿出一封信函,“他言他家大人有病在身,无法亲自登门拜访,只好将此交于您。”
白清嘉头也没抬,摆了摆手示意他放在一旁的案上。
天南却拿着信笺走了过来:“他再三强调,请您亲自拆封。我答应了他的,公子你快拆。”
……
白清嘉真想让他滚,不仅吵得不行,还没有眼力见。
他面无表情地抬头,正欲开口,余光却已经瞥见了那封信。上好的白宣,封缄的是个红印。
似乎是个陆字。
熟悉的印。
白清嘉心头被人用力扯了一下,整了整心绪,深吸一口气,才将这封信打开。
他动作极轻,似乎在怕什么,怕什么东西突然而至,又怕什么碎了一样。
“宣抚使大人亲启
在下陆离,闻大人已至,私愧于缠病在身,不敢叨扰。此次扶风之患恐难简言,皆扰此乱局,还望大人万事小心。万事须请当心,若有急事相找。可派人于卯时登门刺史府,托辞受我之托前来送姜糖的。
此中乱局实非我所愿,请大人见谅。另切忌前往鹰湾。陆某之词微,大人勿怪。”
落款是——陆离。
虽是颜体,却如银钩,字字钩在了白清嘉心上。
自那日后,白清嘉便再没见过陆九安,原以为对方故意避着自己,却没想到是被派到了扶风。
那晚,白清嘉的确有些生气,对方那副犹豫再三又不肯如实相告的态度让他非常不悦。
可白清嘉也知道,朝中有些人一直在找他麻烦。他最初也怀疑过,陆九安接近自己是不是别有所图。
不过回来后,两人经历了那些事,他便将对方当做是一个旧友来对待。
即使早已察觉到了对方遮遮掩掩的态度,都装作不在意。可王嬷嬷的死,如果不是被他发现,陆九安不知还要瞒多久。
而让白清嘉真正怒火中烧的事,是他想起那日自己正巧将章雕好,兴起前往陆府,却扑了一场空。
当时,陆九安恐怕刚从城郊回来,可依旧对此事没有透露分毫。
也正是那日,在白清嘉回沉苑的路上,被人袭击。这人又不偏不倚,是陆九安的暗卫。
无论城郊的真相如何,与陆九安都脱不了干系。否则当白清嘉和他对质之时,对方也不会那么含糊其辞。
白清嘉合上纸,伸手举到烛边,看着火舌将纸吞噬,纸变得卷曲,焦黑,最终化为灰烬。
天南将饭端了上来,白清嘉却没有动筷,而是让天南拿了壶酒和杯子来。
白清嘉许久没有喝酒了。
一盏如坠青云行,两盏欲捞杯中影。
三盏妄语世间情,四盏妙笔皆文章。
曾经,白公子很喜欢半醉不醉时那种微微发晕的感觉,像是抛却了所有忧愁一般。
但他从不会真正地醉倒,那将会是另外一个世界,就像在睡梦中放逐了意识一样,无法控制。
后来到了边塞,他索性连酒都不喝了。若遇上什么闪失,伤到自己无妨,指不定还平白给别人带去祸端。
于是白清嘉开始喝茶,这茶种类繁多不必说。即使同一种茶,因其新旧、储存方式,抑或是泡法不同,也有个浓淡千秋。
白清嘉拿了一对杯子,一只摆在了对面,一只摆在面前。斟满酒,拿起面前那杯一饮而尽。
接着又满上,继续喝,又是一饮而尽。
这酒不似阳春雪醇厚,有些淡,白清嘉饮不知味,便一直喝着。
眼见一壶见底,只剩对面的那一杯了,可对面什么人也没有。
独酌无相亲。
白清嘉举起对面的酒一饮而尽。
无言皆尽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