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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不闻月 你要从哪里 ...

  •   天空久煮后泛起的冷蛋白色,光痒丝丝地游移。也正是这秋高气爽的时节,宿舍长胡遇星和李烬黎等几个商量去外面烧烤,这欲加邂逅一番的七人行。这个年纪里,聚餐有分歧和忧虑便是天大的事,险些吵起来,计划几乎成了苦衷。让人没想到,钟酩居然主动说可以去他家。钟酩的老家在周江,大家都不熟,从学校到周江,少说要五十分钟车程,何况还有这么多物资。我梦寐地想,纵有万事难测,绝对不会再有第二个比周江更合适的去处。

      钟酩约了他舅舅。我还记得他的舅舅在前面开面包车,载着我们启程到沿江的路,风在碎屑里飘飞像流星雨,蝴蝶亲吻秋海棠,暖金色的日光,和温室般的车厢,一路狂放,唱着歌,打着节拍。总之,整个世界只剩下我们,也唯有我们。每个人的脸,被映成浓稠的琥珀金色。我们唱歌,不成调,不成句,只是将喉咙里的滚烫都化作音节吐出来,似乎要用尽毕生的气力。把节拍打在座椅的皮革上,拍在自己的膝盖上,拍在彼此的胳膊上,那声音闷闷的,像心跳,又像遥远的潮水。

      我想和你一起唱,唱荒芜的沙漠,唱玫瑰花田的月色呢喃,唱古老孤寂的墓园,沉睡的爱人,音乐的歌声在流淌,音符中的律动轻轻拂过肌肤;音乐的歌声在发怨,颤栗让刺深深扎入骨髓。我们有了思想,血液也开始奔跑,我们有了情感,却常觉连呼吸都是奢侈。

      “到了。”

      我们一个一个从车厢里滚出来,像刚从一场太长的梦里被轻轻倒出来,脚踩在晒谷场的水泥地上,还有点晃。

      几下的功夫,他们搭起烧烤架和小营地,撑起桌凳,将黄昏架在火上炙烤。天边云被炭火的热气熏得慢慢变了颜色。起初那点淡黄像刚剥开的枇杷果肉;慢慢加深,变成橘子汽水的颜色;在炭火最旺的那一刻,整片西天都烧起来了,烧成火舌一样的酡红。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焦糖般的甜腥气,不知是炭火的烟,还是天空本身正在融化。

      我们围着那团火坐下来。火光在每个人的脸上跳,在瞳孔里映出晃动的星粒。我在翻动烤架上的东西,油脂滴在炭上,滋啦一声,炸开一小朵短暂的花。其他人也各自筹备着洗自己的食材。

      屋旁边一条温驯的小溪,恰好有着鱼,让一切梦幻而惊奇。胡遇星先挽起裤腿,下了溪,水流旁野生的蕨菜和狗尾巴草招摇着它们的青,如今也在渐渐迫近的夜色中迷惘萧瑟。衰坏的河,以及河里冰清玉洁的石头,掩护随时会溜走的鱼。曾潜和李烬黎他们吆喊着,掀起裤腿准备恣意一场。不远处巍巍的山谷变得森然,我在硬黄泥地上拧起自己的心结,抬起已经酸胀的手,让隐隐绰绰的手电筒尽量照亮他们全部脚下的状况。

      这一幕似曾我幼时相识,刚开始记事时,我爸爸还有精力时同其他玩伴到田野里钓蛙,穹顶的夜已经让周遭的事物无可分辨。那时我也在岸上守灯,可却哭到眼泪无痕。

      摸鱼结束后,我们仍然围聚在篝火边。现在我们的王国,世界缩小到了这一圈光和热的半径之内。外面是绷紧的夜色。钟酩坐在旁边的石墩上,手里捏着一根树枝拨炭。他舅舅方才从屋里端出一盆洗好的菜。

      炭火一红,那热浪便先扑了上来,像一只只滚烫的爪子,不由分说地按在脸上。焦香和肉脂滴落后蒸腾起的一丝甜意气,馋得人喉咙里发痒。

      几串肥瘦相间的羊肉肉块在铁签上颤巍巍,边缘烤得焦褐,泛着一层油亮亮的光。顾不得烫,迫不及待,牙齿触到那层微脆的焦壳,轻轻一叩,“咔”的一声。滚烫丰腴的肉汁便在舌尖上炸开,混着孜然和辣椒面的咸香。瘦肉部分嫩得几乎不需要用力,纤维在嘴里轻轻一抿就散开;而那一小块肥肉,早已烤得半透明,入口即化,留下一股醇厚的油脂香,在唇齿间久久萦绕。

      贪婪地拿起一串烤得恰到好处的鸡翅。外皮被炭火舔舐得金黄酥脆,刷上的那层蜂蜜酱油,在火光下闪着黏稠诱人的光泽。咬破脆皮,内里雪白滚烫的鸡肉暴露出来,热气蒸腾。鸡肉嫩滑得不可思议,仿佛只是在舌尖上打了个滑,就顺着喉咙溜了下去,只留下腌料里蒜蓉与黑胡椒的复合,吃到最后连烤得酥的骨头都舍不得了,忍不住嘬上两口骨髓。

      仰头灌下一大口可乐,气泡的刺激感从喉咙直冲而下,像一阵清脆的雨,浇灭了口腔里燃烧的火焰。
      又上一串烤得微微焦糊的玉米。金黄的玉米粒被烤得微微皱缩,边缘带着火燎过的焦香。啃下去,清甜的汁水在齿间迸溅,牙齿急不可耐碾过玉米粒,指尖还残留着炭灰和香料的气息,忍不住也想要舔一舔,咸津津的味道,大快朵颐的人总还记得饥饿,钝感残留,甫一摸腹,饱腹而餍足。

      几个还未经世事的少年“围炉夜话”,好多时候他们的声音被风削掉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推进火里,也变成了烟。偶尔有几句突然关系到我或他们直接询问我的时候,我才傻乎乎地回一些不知什么话。多数时候我不直接参与进他们的谈话。此刻心情堵塞的重量已无以复加。

      李烬黎趁着煽动一些“黑话”让大家都觉得瘆人的间隙,又提出玩狼人杀以增进氛围。我静息窝在邓琰后面,徐凛淮的头正靠在我的肩膀上,短发残留着隐微的香,只要一低头,他低低的呢喃和淡色的香都可被俘获。胡遇星掰了瓶江小白喝,作为带头人,酒水自然猛猛往他的胃里咕咚。李烬黎今晚玩心大发,抢过他手上那瓶江小白也喝得不亦乐乎。钟酩对喝酒表现的兴趣并不高,但似乎在洒一些酒到舌头边抿一抿后,也喝了不少。曾潜听到好玩好喝的毫不意外凑前去,那瓶不大的江小白这样被倒尽了。所幸还有备点,胡遇星手一凑,将新的一瓶送到我们剩下三个没喝酒的这边来了。邓琰知道这酒挡不了,自觉站起来,面色潮红地喝了一口,徐凛淮抱着酒精度数低,大不了的心态也接过来喝。我知道轮到我便是最后一个,若要不喝下一点,迎接我的无限羞赧是逃也逃不过了。这时没预想李烬黎过来给我挡酒,钟酩劝住徐凛淮把酒拿回来。这样一来,徐凛淮进退可就尴尬了,我在他耳边悄悄说我就尝尝什么味道,也便苦苦地咽下一口。我还没回味酒的味道,手上的瓶子已不知何时被谁拿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瓶茉莉绿茶。我实在没能弄清谁拿走,他们的酒又开始新的轮换。我只好喝了些茉莉绿茶,眼睛里如烟如波,像泅游无边无际海洋的鱼群。

      他们的下一安排也不知是谁提起要去周江的镇上看看,钟酩的话已经有了东道主般安逸的味道:“OK呀,我可以叫我舅舅开车接我们去镇上,不过其实没那么多好玩的。”

      趁着还早,这些人鲁莽地决定要步行,要求类似探险般地走夜路。我后悔地想,你们迟早会为这种轻率的决定付出代价!农村的野路边缠绕的“吃人草”足够令人羞愧于忝列其间、野狗疯叫的夜晚迟早会浇灭你们的狂妄、蛇蚊的出没会杀光你们的锐气!可事实证明,当这些的确在同一个微凉夜晚发生的时候,身边可依偎的人一次又一次让你有了气劲,反正就一个目的地,一定会抵达,于是拥有了誓死而寻生般的无畏。倒霉的徐凛淮,因为跟在我附近,而灯光比较黯淡,他又专注在我耳边嗡嗡,竟然不慎滑进了草石坑,也弄不开缠绕他的草藤,差点失去“生的渴望”要见泪了,还是胡遇星在坑边掐住他的两个胳膊往上拽,大伙把他连同脚踝上的草条一块撸。几个人在笑和打骂声中继续往前走,好容易挑逗后规避了一条竹叶青蛇,前面的农庄野狗的吠叫远远的越过低谷,远在天边,可下一秒就被宣告到了左边小巷不远十几米的地方,拔腿就跑,还不忘边撒野边狂奔,我们差点要被人以为是野人,承接路人被搅扰的怒火。一群傻瓜在镇上晃悠,买了冰块和甜筒,其他的杂店就都看不上,可一路走来实在太累,只好找了个干净的巷子口,在路灯光下,坐下靠墙,或者脸挨着脸,肩挨着肩,等待钟酩的call,等待他舅舅的应接。

      没想到一种强烈哭的欲望在我心底蓬勃萌发,我不是爱哭的脾性,只是此刻意识到一群对我的生命无限重要的人,伴着我依靠,我已经意识到我无法承受任何失去的代价。广告牌霓虹的重影,我的眼泪在蒸发。原来人感到空前绝后的快乐时,比笑更先到来的,是眼泪吗?

      那时徐凛淮轻轻挨着我的背,一点点拭去去我眼角的潮湿,如同在拭去我的名字。钟酩就在不远处,我不可能嫌弃自己丢人,还是将脸深深藏住。

      周遭的一切都安静,他们也许真的累了,都靠着什么东西,一样的俨然,一样的陌生,仿佛我们真的只是陌生的人一样,只有绵长的呼吸声。又或许,他们无声,因为泪水提前模糊了一切。我在呼吸声中迷离。

      幸福就像凿子,只锥着心口,凿得人血肉淋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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