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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不闻月 你要从哪里 ...

  •   宿舍楼的格局,决定大家都跟随“宿舍——公共澡堂”两点一线的日常路线。公共澡堂整体不大,狠狠分割出来的几个小独立卫间像劈柴般,大小无规范,反正随意。除去独立卫间外,外面的一排水泥板铺上瓷砖便成了洗漱台,接水洗衣与刷牙洗脸,多功能自不必说,至于简陋,这栋楼年龄已远远大过我。

      “干柴起烈火”,这话在高中学生阶段的少男们不实用。至少我没见过,若说普通男生在浴堂能见到的,不过是门掩下掉下的一块肥皂,或是“不慎”滑落的浴巾。但也在提醒着企图看热闹的人:这是保守的时代,也是自我防/卫的时代。

      我小时喜欢光着脚在冰凉的地板上走来走去,幻想在蔚蓝海边,将热沙踩在脚下,心里哼着我最喜欢的歌谣。听过阳光在风雨中呢喃,未见过缥缈的雾气下萦瘴的森林。雨的森林,梦的溯洄,神思极伤,手脚颤抖,如果感受他温热的手温,他细腻的手纹拘泥于表面,在内心留下些什么。爱,咿呀咿呀,呼吸,热水滚着雾,炽热,蹲下时热泪划伤了脸。

      曾有人说“万事开头难”,岂止开头难,结尾更令人不安,它是否凌辱我的衣食,消瘦我的青春,我知道的,我们都知道的,可归咎于谁,责怨于谁,我心底里朝自己怒吼。

      记得那公共澡堂的单间,他让我帮他拿放在外面或宿舍忘拿了的衣服或沐浴露,他连声说谢谢、谢谢,太感动了周酌。我恨恨盯着他接过东西时的手,我哪里是需要你的道谢呢?

      就不明就里的失落而言,我反而怨起我不是花天酒地、冠冕堂皇之人,且人之初本可以没有欲望,奈何弱水三千,何独独是人的过失,又让人为之情醉,为之买单呢?我不明白。情窦未开时我只知天涯何处无芳草,情窦半开则唏嘘惋叹,未必有人如此值当,虽真心不可以一事无成,但真的真心让人一事无成,莫嗔,莫怪。如果雨天前预料到天气的突变,反而不相信有雨而不带伞,那是天气作祟,还是终究是我的过错?是我,我自己淋湿了我。

      那日下午时我从家返校,将要未要进宿舍时,隔壁宿舍的热心肠见到我便笑着说,钟酩怎么这么想不开?这会儿在里面了。他不过剪硬短寸,英气更盛,不似之前而已。时候不早,钟酩头发较长时桃花笑靥,剪短后却穷兀颓靡,去教室路上非要凭我遮着他,不想被熟人撞见。周酌周酌,你走慢点。哦,好,我走慢点。

      似乎如此我和他更接近了。只是我怎么帮他挡什么呢?宁愿是挡风雨,总不比他高,挡蜚语么……我们什么都没有。他的鼻息在贴近我脖颈处流温痒丝,他在我身后,下巴搁在我肩头,听见他的悲鸣。世人爱温柔,便一定要人温柔似水,当水一样流过的人过门时又闭门不内,我愿做狂躁者,不心如止水,不皎洁明亮。可这些就是一个人,温柔的人大概也有狂躁无礼一面,也不算坏处。

      气息如此逼近,让我几乎不能承受住脊背被压的痛感和降落的负担。他真的幼稚得像个小孩,只无大人宠溺,哪怕童心未泯也多了几分不可信。我或艳羡他的贪玩心,或真是对他有了不得的事不能被揭发呢?我背着他沉甸甸地往前几步,未几,他就跳下来恤马替驾,蹲在我前头扬言要背我走。忽然间,我又害怕起恍然古代将军和左司马的那个梦境了,生米焚香祭拜高堂。我说算了吧。他让我不要怕,只安心抓紧他。

      今日的夜似乎黑得格外快,我脚底腾空时,感受不到任何重量。闭上眼睛,就是飞向蓬山的青鸟。少年的心,不加杂质,真是要比羽毛还轻。直到教学楼停止,我的脚才重又落回实处。几个熟识的同学还对他的寸头议论纷纷,或者说,唏嘘。唏嘘是因感慨、遗憾或悲伤而发出叹息,如若刻意的,听不出任何感情色彩也简单。

      他说他可以接受自己的所有,长发的自己和短发的叛逆,正如爱笑的眼睛招人喜欢,悲伤的眼泪让人不堪。

      某天晚上,我向老师请假回家了。她提出的询问都被我以沉默的方式带过了。我和爸爸通了电话后,便打算回班里收拾东西。

      班里的安静,就像我的抗拒。这个重点班,是努力与天分的集聚,时至今日我分不清我是哪一种,或是努力吧,我实无天分。刚刚坐下,同桌就凑近我私聊,我并没有告知别人我内心情绪的念头,我也极少告知别人。对徐凛淮和李烬黎他们俩处得比较交心的朋友也如此,他们对我很好,但我并没有把所有心思都揭开给他们看,好像布层下就是我的伤疤,我可以承认它们已愈合,但始终无法坦然露出给别人看。

      同桌得知我心情不好,又要回家,便觉着没劲,自顾自埋头写作业了。

      收好作业,我却有些空落落的,不知为什么即将回家却不迎合我此刻的心境。
      我想起和同桌说我请假时他问我的话:“外面这么晚你还要回家”,还有那句“你怎么回去啊”,竟开始怀疑那是我在可怜我自己时产生的影像,在对我不懈地追问。

      我在临走时与钟酩对上视线,似乎是意料之中的事,我又感觉到其他的舍友们也在看我,那感觉真实,我无法忽视。

      路经教室走廊的窗口,我目送光线铺满白炽灯的教室在我身后离开。

      我注定是要一个人回去了,走夜路,那条县城老街道萧条,一个人,又不知怎么依靠自己才能平稳不犯错。

      我不希望有别人能体谅我的处境,不希望有人能感同身受,这回事本就是错误的。

      但钟酩却在我身后叫住我了。

      我已经走出教学楼外,到了校园绿化道的鹅卵石小路。

      “你不舒服吗?为什么今晚请假啊?”

      “有一点吧,不是很舒服,”我吸了吸鼻子,试着让感冒的鼻音消失,“你呢,你为什么出来了……”

      他的一只手搭在我的书包肩带上,另一只却在□□裤腿。“我写不来数学,特别烦,刚好想出来逛逛了,我就送送你到校门吧——其实真的好无聊。”

      “那好哇,其实都差不多,我写不出数学也烦。”

      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走着,不经觉就到了校门口。

      “这么快就到门口了?哎呦我这腿走得有点太快了。”

      校门口值班室的灯光透出来,有一些迷离,有一些不知所向。

      “诶,你怎么回去啊,你家长来接你了没有?”

      我试着往校外的门坪和马路看去,似乎真的在寻找我爸爸的摩托,但我已经答应好爸爸不麻烦他,我自己走回去。

      “我看到我家长了,走了喔!”
      钟酩在我出校门后还观望着,我似乎变得尴尬起来,开始找路灯,找到了又开始往路过的车靠,但那些车都飞速跑开了。他像商店里站立的模特,静静看着玻璃橱窗外的车走、人徘徊。

      我不想再耽误回家时间了,于是朝河堤桥头方向直接走远,不再看钟酩。

      回家后第二天早,我无心学习,开始整理一部分日记和心情。记起第一次在和李烬黎谈起初印象时,我意料着有外乎我自我评价的说法,会谈起我内心总是有柔软脆弱的边角,有在做美梦后醒来时偷偷流泪,也有我总是懵懵懂懂,像什么都不懂,又像什么都不在乎。

      之前,李烬黎说:“先说长相吧,我对你的初印象是,你像一个白净的书生,添足了十分的秀气。”

      “你身上的那种气质,像外表鲜绿清馨的苦艾叶,内里却苦涩多了,一看就是不好嚼透的那种。”

      我斟酌着他的用词,也排列着自己自然漫浮出的印象文字,竟有一丝小慌张,如同我柔软脆弱的边角被攫紧。

      徐凛淮凑过来,抓住了我的这点慌张,小声说:“你们在讲初印象?我来说,周酌你真的太内敛了知道吗,之前从来都不说话,我一直以为你是哑巴,我还跟别人说了……”

      床上靠墙那边传来笑声,我也跟着笑。我知道那个方向有钟酩,钟酩肯定也这么以为我的,可我又愿望他有异乎他们的表达,那又怎样呢?反正无论观点迥异或雷同,我都是个完整的人,不会支离,不会破碎,一个活生生的人,既不是死物,那就还有理由去改变。过去怯懦的我现在正攀行勇敢,封闭的我走向一个前方开放的出路。有理由远离了过去,但挥去伤疤的痛绝非如此轻易。

      今天在家里,但终于有些释然,我的心柔软了起来,朝阳也似乎暖融了蜜橘色的糖,铺满远方天际线。天空之外是不是虚无我也不在乎,地球之外陨石蛮横冲撞的情景我也看不到。更快乐而感到质性自然,更眺望远方眼睛容易流泪。昏昏沉沉,苦药涩味还残存在舌根,剥了颗糖含在嘴里,耳清目明。我的世界里,过去我是我自己,可现在的残影里,有人在我身边,陪着我,听我诉说。

      那些时刻,我幸运的,承蒙被美好的情感包围着,爱着,感动着,一点一点将灵魂剥离。那些爱意晦涩,不被阳光温暖的,给了我些许不舍,也对他们完全占有。世界不会为此而停,但总有人在企图逆流而上,又在现世的日子里蒙混出逃。

      朦朦胧胧,似乎有浪漫在漂流,闪烁的泪眼,才将爱看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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