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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一柄折扇,戏子头冠(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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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淳推开窗,窗外下着大雪,鹅毛般的大雪大片大片的落下,踩在脚下湿润软绵,俗话说瑞雪兆丰年,现在又年关将至,这城里本该一片热闹,可惜现在是乱世,万物凋零。
这个仿佛万物都陷入一片默哀的城市内倏然响起一阵车铃声,紧接着绵密的白雪上碾过一行车轮印,随之而来的是一个清亮高亢的少年音,“大捷!大捷!”
卖报童的车篮内是一摞用牛皮纸包裹的报纸,他单手骑车,另一只手拿起一张报纸举到天上挥舞,仿佛那是一面代表着胜利的旗帜。
这“大捷”二字就像是丢进寒塘里的鱼食,让原本平静的水面顿时炸开了锅。
一时间原本精神萎靡,愁容不展的城中百姓纷纷放下手中事,一个个推搡着,连刚买的菜都不顾了,“大捷?!我们赢了!我们真的赢了?!”
“那还能有假,这报纸上都写着呢,大将军守住了东城关,还击退了敌军上百里呢。”
“大将军真了不起!”
空旷的大街人声鼎沸,其中一人好像看见了什么,他指着城门口大喊:“你们快看!将军回来了!祁将军回来了!”
与此同时,整条街上的窗子几乎同一时间全开了。
薛淳被这吵闹的声音吸引,他奔向窗前,将窗外的一切尽收眼底,他不禁感叹这位祁将军想来是个十分厉害的人物,不知道会不会是帮助他回到现实的重要角色,想到这里时,那位将军已经入了城,面对百姓的夸赞表现的十分谦逊,一身干净利落的军装下是笔挺的身姿,挺拔的宛如一棵松柏。
将军与他越来越近,现在已经到了禅月居楼下。
众人只见将军突然抬了头,此时街道两侧,满墙人头探出,他们不知将军在看什么人。
而与将军对视的薛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祁轩啊,这人竟然和祁轩长的一模一样,见此,他飞快转身跑到楼下去。
侍女见他急急忙忙的,忙问道:“涂先生去哪啊?外面冷,披件衣裳!”
可薛淳完全顾不上她,只是大喊:“祁轩!”
侍女愣了,“先生在叫谁呢,谁是祁轩?”
“祁轩!祁轩!”
兴许是薛淳的声音太大,太过于急迫,又或许是大将军根本就是在等他,那浩浩荡荡的军队竟停了下来。
薛淳看见将军下了马,正一步一步向他走来,他这次小声唤了句,“祁轩?”
可是眼前的“祁轩”并没有应答。
他出门急,只穿了一件中衣,指尖都冻的发红,裤脚因为刚刚跑起来还黏上一圈带着泥的雪,那头乌黑的头发比往常乱了些,苍白的脸上泛着红,正小口小口的喘着气。
这副身体实在是太差了,跑几步就喘。
薛淳还没来得及跟“祁轩”讲话,就见对方将自己的大氅解下来披到他身上,紧接着,薛淳只觉得手指一暖,“祁轩”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用自己的手掌握住了他的指尖,这一举动,引得旁人窃窃私语。
薛淳的大脑中一时间划过太多信息,来不及抽手,他心想:不对,这不是祁轩,祁轩怎么会不认识他?难道眼前这人是祁轩的前世?又或者,这人就是祁轩,只是对方在试探他。
将军见暖的差不多了,柔声道:“天冷,快回屋吧。”然后便上马走了。
薛淳站在原地,身上的大氅还带着将军的温度,可心却凉了。
侍女有些担心,问道:“先生以前见过将军吗?咱们大将军姓祁,叫祁九,他不叫什么祁轩啊。”
“祁九…祁九…”薛淳念叨着,忽然间一段记忆浮现在脑海中,刚刚那人是当今赫赫有名的大将军,草根出身,能有今日的成就,是靠着自己的拳头和谋略一步一步走到这个位置的,全国上上下下,爱慕他的人只多不少,原主也不例外。
但他不知道的是,今日,只是那一眼,那位将军就记了一辈子。
没有理会城中百姓对他的桃色流言,薛淳回到了卧房,坐在榻上分析现在的处境,他出现在这里是在杀死般若之后,根据丁主任所说的轮船沉海事件,这里应该是般若的前世,那艘轮船上戴着般若面具的人应该与自己的前世有过纠葛,可是这里又怎么会有祁轩?
而祁轩却好像不认识自己。
祁轩和自己的前世、般若的前世有着什么样的关系呢?
随即,薛淳又想起了什么,珠子,在他杀死般若之后他看见了一颗白色的珠子,或许那颗珠子正是他回去的关键。
坐以待毙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给自己做了一番思想工作后,他决定现在就去见见这位祁将军。
然而,还没等他踏出禅月居的大门就被打手们拦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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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将军府外已经挂上了红绸带,大红绸带在白雪中看着分外喜庆。
“行啊老黄,这红绸带一挂,好像你家将军要成亲了似的。”副官下了马,朝着那看起来四十多岁的老管家胸口捶了一拳。
管家姓黄,原本也是个出入战场的兵,但在一次战役中受了重伤,伤了要害,所以现在卸了甲,留在城里给将军看家。
管家也是许久未见这些出生入死的兄弟们了,眼底是掩盖不住的喜色,“将军年纪也不小了,也确实该成亲了。”
“将军你怎么看?”副官道。
祁九没理会二人的调侃,而是转头看着那些跟着自己出生入死的将士们道:“诸位跟着我出征打仗,一路上饥寒交迫都辛苦了,马上年关了,给兄弟们发些银钱,一会跟着管家去账房,领了钱,能回家的就都回去吧。”
他们心甘情愿跟着他,也心甘情愿去战场,听将军这么说,便都说道:男儿保家卫国,是天经地义的事,跟着将军他们不后悔,即便是添了疤,瘸了腿,那也是光宗耀祖的好事。
乱世,想要安安稳稳的过个年都是奢侈,管家带着他们去领了钱,而那位副官不知得了什么命令骑着马往城里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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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周五爷的眼皮突突直跳,他整日里接触的都是些达官贵人,茶水浓了淡了,冷了烫了都是讲究,生怕有招待不周的地方得罪了谁,本想着亲自去盘点一下今日的茶点,禅月居外便走进来一个人。
周五爷放下香烟,露出一颗金牙道:“哟!柳副官,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柳副官绕着周五爷走了一圈,看着他那挺起的肚腩,啧啧两声道:“周五爷,有些日子没见了,瞧着是越发有福气了。”
周五爷笑了笑,寒暄道:“副官大人哪的话,都是托了咱们将士们的福,有您们这样的守护神守着城,才有我们这些老百姓的消停日子不是。”
这话也不知说的是真心还是假意。柳副官摆摆手,“恭维的话少说,眼下年关将至,兄弟们有家的都回去探亲了,留下几个没娘没媳妇的瞧着可怜,将军让我来定个包间,大家聚一起乐呵乐呵,今晚的禅月居还有位置吗?”
这下周五爷有些为难,两撇小胡子翘了起来,一双贼眉鼠眼滴溜溜的转。
周五爷是出了名的势利眼,看人下菜碟,柳副官瞧他这模样就知道没好事。
但仍然耐着性子问:“怎么?”
“这…真是不巧,钟老板新娶了一房姨太太,宝贝的不得了,今儿个恰好是那位太太的生辰,钟老板把整个禅月居都包了。”
柳副官蹙眉,“哪个钟老板?”
周五爷:“就是钟氏玉器的那个钟得贵钟老板,他现在是家大业大啊,还在南边开了好几家布庄,有钱的很。”
姓钟的他倒是认识,但没听说过钟得贵这号人物,名气不大,排场倒是不小,副官问道:“一间也腾不出来?”
看得出副官有些不悦,周五爷又开启了卖惨那一套。“副官大人,别为难小的了,钟老板和那姨太太都不是好惹的主,再说我定金都收了,要是反悔了那是要天价赔偿的呀!”
见他这副模样,副官也不好再说什么,“好了,我知道了,我们换家酒楼便是。”
“多谢副官大人,恭送副官大人。”
看着柳副官策马扬鞭而去,周五爷这才松了一口气,立马吩咐打手,“叫涂三过来见我。”
薛淳此时正如热锅上的蚂蚁,距离他醒来已经过去三个小时了,除了在触碰到祁将军身体时拥有了短暂的前世记忆后,没有找到一个可以让他回到现实的线索。
更令他雪上加霜的是,等一下他居然要登台,夭寿了,他哪里会唱?
更可怕的是,眼前的老头还在千叮咛万嘱咐他千万不要掉链子,一口唾沫星子险些糊到他脸上。
周五爷见他心不在焉的,音量放大了几分,“听见没有,要是出了什么岔子,有你好果子吃!”
因着涂三是台柱子,周五爷对他比对其他戏子要客气几分。薛淳支支吾吾的问:“周老板 ,我今日嗓子不舒服,能不能换个人来。”
周五爷一听瞬间不乐意,“那可不成,今日来的可是位财神爷,人家点了名要你去,换了人对你对我都不好。嗓子不舒服,叫红袖给你煮些薄荷水,今天晚上你说什么也得给我好好唱!”
他真不能唱啊!薛淳现在真的很想装疯卖傻,让周五爷以为他疯了,不过转头一想,就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一个疯掉的戏子还不知道会是什么下场。
接下来的时间对于薛淳来说格外煎熬,就像考试题目一道也不会却不能提前交卷一样,直到红袖进来给他梳妆,梳妆本不稀奇,但……薛淳看到了一顶头冠。
头冠的中间镶嵌着一颗珠子,这颗珠子与般若眼中的那颗一模一样。
薛淳双眼一亮,好像发现了什么绝世珍宝。
红袖还以为薛淳是喜欢,便说道:“先生的头冠和扇子就是比别人的好看,这是台柱子才能有的待遇呢。”
薛淳笑笑没说话。
终于等到了酉时,生辰宴正式开始了。
台下宾客满座,薛淳也被逼着上了台,
“怎么办怎么办?”
他本想装晕,但惊悚的事情发生了,当乐师的伴曲响起时,这副身体竟然开始不受控制。
身体突然有了动作,折扇在他的手中缓缓打开,悠扬婉转的唱腔回荡在整个禅月居。
这副身体里像是有了两个灵魂,而他就像一个旁听者。
薛淳听着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声线,还觉得有些怪异,接着他就听见台下响起一句粗鄙之语,传入所有人的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