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来仪》浅醉笙歌

377、番外十四：姜雪篇 宏

　　宏光四年，初秋时节，稻麦铺金，田野间农人成群，皆俯身收割粮食，满目皆是丰收之景。

　　今年又是丰年，百姓安居乐业，四海之内海晏河清。

　　而这一年，已是姜雪在外游历的第十个年头。

　　十年间，姜雪走遍四方山河，途经宁州时，忽见城中矗立着一座景侯庙，此庙乃虞暥下令，命当地官府奉旨修建，庙中供奉的正是江秋羽的神像。

　　庙宇之内香火鼎盛，游人香客络绎不绝，皆是前来祭拜江秋羽之人。

　　姜雪向当地村民打听才得知，江秋羽死后，宏光帝不仅下旨为其重新厚葬，还追封他为宁景侯。

　　封号寓意：安邦靖民，宁谧一方；景行垂范，景光不朽。

　　宏光帝又命人四处寻回谢姝的尸骨，即便寻回时，谢姝遗体仅余下白骨，但他仍下旨将二人合葬，并追封谢姝为一品诰命夫人。

　　姜雪素来敬仰江秋羽的为人，遂为其作悼文《悼秋羽》，又撰写传记《宁景侯记》。

　　《宁景侯记》：

　　江秋羽，兴朝建兴十八年诞于京畿，畿辅寒族也。父江涛，少窭贫，耽坟籍，以文翰见举，得仕宦途。后趋附郡主，弃发妻徐氏，背糟糠之义，薄行贻讥于时。母徐萤，出自畎亩，荆布自持，浣纱织纴以自给，劬劳度日。兄江清尘，天授韬钤，十六从戎，以五千锐卒破胡骑万余，威震匈奴，册勇武侯，二十四岁遽殒，世号“少年战神”，朝野惜其英年夭阏。

　　秋羽幼秉母训，日诵《孟子》“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之章，夙怀匡济之志。痛父弃亲、兄早逝，家门乖离，耻藉门荫，遂隐名投军，自卒伍起，履霜冒雪，未尝少屈。时有侪辈陵侮之，秋羽正色曰：“大丈夫当立功异域，自致青云，安可托先人余荫以自全哉？”其志若是。

　　昭兴二年，鄞州军溃，主将方天战殁，士卒奔散。秋羽时为裨将，收残部，整戎行，敛军退守以待援，临难无慑。会御王楚熙至，率部归诚，执礼恭恪。王察其忠勇，命主军务。秋羽治军严整，与士卒同甘苦，军心由是复振。

　　南军来寇，矢石雨集，火燔楼堞，士卒死伤枕藉。秋羽身先士卒，挺枪陷阵，枪势若蛟龙出海，所向披靡。敌掘地道欲破城，秋羽纳凤兰皇后策，积薪沃膏，纵火扬风，敌众尽烬于隧，鄞州获全。

　　后禹州告急，粮秣垂罄。秋羽奉王命赴秦州乞援，屡谒谢玉松不获见。其性夷然不馁，循白清兰计，因玉松妹谢姝为介，方得通诚。玉松感凤兰皇后之挚，遂发兵馈粮，禹州围解。

　　端州之役，老将穆振华重创力竭，欲与敌偕亡以全节。秋羽挥剑，既殪敌酋金俊，亦解将军之困，全军咸壮其行。穆子槿之，虽痛父亡，深明大义，知秋羽为国，无宿怨，遂同心破虏，剿匈奴，复疆土，二人名播海内。

　　秋羽性谦谨，不矜功，虽勋绩卓著，犹布衣食蔬，事母至孝，恪守《孝经》“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之训。遇谢姝，一见倾心，相敬如宾，有《关雎》“琴瑟友之”之风。姝娇憨纯挚，独倾心于羽，不以贵贱易志。

　　萧曦泽叛，烽烟连岁，宁州涂炭。秋羽时镇宁州，与谢姝设粥赈饥，问民疾苦，百姓赖之，若枯苗之望甘霖。逆党聂遥、郑葭包藏祸心，以牧麻毒草污田亩，谋倾城池。城破之日，乱兵剽掠，百姓号泣，秋羽力战殉国。

　　谢姝为乱兵所逼，耻苟活受辱，不忍离羽，登城楼纵身自殒，以殉此情。百姓闻之，巷哭相闻。

　　《语》云：“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秋羽起自寒微，不恃兄威，不附父势，以己力立身，以战功显名，事上以忠，抚民以仁，交友以信，笃情重义。生建殊勋，死留令名，血食后世，不亦伟乎？

　　《诗》曰：“高山仰止，景行行止。”秋羽身殁，其风骨不朽。后宏光帝嘉其忠烈，追封厚葬，与谢姝合茔，诰封姝一品夫人，立祠宁州，岁时致祭。百姓每至祭期，焚香拜奠，叹曰：“人间不复江公子，英魂浩气照千秋。”

　　《悼秋羽》：

　　维宏光四年，商风肃厉，姜雪经宁州，谒宁景侯祠，瞻像泫然，敬作斯诔。

　　天地悠邈，日月昭回。

　　川岳钟灵，笃生异才。

　　江门毓秀，清尘振威，

　　公继前徽，霜雪砺才。

　　耻凭门荫，束发从戎，

　　鄞州靖难，烈火破隧。

　　禹州乞粟，折节通诚，

　　端州殉义，一剑双贞。

　　孝慈在躬，惠洽三军，

　　琴瑟同心，死生共盟。

　　城倾身殒，魂照汗青，

　　义全终始，气贯苍冥。

　　哀哉！

　　高风仰止，千古如生。

　　宏光五年的春天，姜雪又前往蜀都。

　　蜀都城内，亦有一座英烈祠庙，庙宇门楣之上，红色匾额题有“忠毅侯”三字。

　　忠魂殉国，坚毅不屈。

　　这三个金黄色的大字，由宏光帝亲笔题写，在匾额上熠熠生辉，仿佛在诉说着这位侯爷生前的赫赫荣光。

　　姜雪多方打听才知晓，这位忠毅侯便是穆槿之，此封号是宏光帝在宏光三年，亲自下旨追封的。

　　这座祠堂，同样是宏光帝下旨，命人选用上等木料修建而成。

　　庙内庭院之中，飞檐翘角精巧灵动，亭台楼阁错落有致，整体建筑金碧辉煌，红墙白瓦相映，巍峨壮丽；色彩庄重肃穆，雕饰精致华贵，轴线排布庄严，气派非凡，院落层层递进，令人叹为观止。

　　步入庙宇，供奉在高台之上的神像雕刻得栩栩如生、鲜活灵动，神态威严庄重。

　　神像前的香炉中，摆放着新鲜的水果糕点，炉内还燃着未烬的香火，烟气袅袅升腾，状如莲花，直上云霄。

　　姜雪见此情景，长叹一声，穆槿之离世之时，尚且年轻。

　　虽说他一生建立的功绩，足以名垂青史，可倘若他还在世，如今定能伴在宏光帝身侧，创下更多丰功伟绩。

　　可历史上的英雄人物，又有哪个不是起初风光无限、纵横一世，最终的结局，却如同话本中烂尾的故事一般，草草落幕、匆匆收场。

　　姜雪从一旁的案几上取过三炷香，在神像旁的烛火上点燃，跪在蒲团之上，对着神像虔诚跪拜三次，将香插入香炉后，转身离去。

　　回到居所后，姜雪为穆槿之撰写了一篇祭文。

　　《祭忠毅侯穆公文》

　　维宏光五年，孟春之候。阳气布泽，万物昭苏，草木萌动，仓庚迁巢，本属乾坤焕采、寰宇共沐春煦之辰，余途经蜀都，偶瞻公之祠宇，夙仰公为盖世雄杰，睹此祠宇，向者怡悦之怀，顿坠渊谷，凄风猝至，山河若尽含哀戚。

　　呜呼穆公槿之！公乃将门翘楚，庙堂柱石，世笃忠贞，代传武烈，禀乾坤之正气，承家国之懿范，纵乱世浮沉，备历艰危，终不易匡扶社稷、庇佑黔黎之赤心，今公殉国捐躯，魂归九天，痛悼曷极！

　　公出身簪缨世胄，夙秉高节，性贞介清孤，不染尘俗。公生而孤僻，素喜独处，不乐亲疏以外之人，常杜门不出，居家读书习武，间亦赋诗抚琴。年十七赴科闱，一举魁天下，状元及第，名震京畿，声驰朝野。公本可踞高位、享厚禄、沐荣华，然鄙弃权位利禄，无心仕进，独怀忧国忧民之志，毅然弃文从武，解儒衫、披甲胄，执银枪、跨神驹，远赴边陲，戍卫疆土，以毕生戎马，换寰宇之晏宁。

　　建兴四十年，建兴帝晏驾，新君践祚，朝政陵替，淆乱不堪，君上昏庸，奸后专权乱政，宵小秉政，忠良遭斥，匈奴乘衅入寇，铁骑驰突，边城残破，黎庶流离，国脉倾危，累卵之危，莫此为甚。公睹时局板荡，悯生民倒悬，择辅明主，仗剑相随，南征北讨，戮力王家，栉风沐雨，屡建殊勋。

　　端州鏖战，烽烟蔽天，金戈击地，杀伐震天，胡虏势炽，战事惨烈。公披素袍，身先士卒，浴血陷阵，所向披靡，银枪所指，贼众奔溃。惜公严亲，毕生戎马，年迈力殚，阵前殉国，忠骸委于黄沙，英魂归于碧落。公痛失慈父，五内崩摧，天地山河，为之泣涕！然强忍丧亲之恸，敛哀戚之容，化哀思为杀敌之勇，凝血泪为破敌之锋，摒弃私嫌，联合同袍，斩将搴旗，收复失地，荡平边患，安定四方，威名远震，慑服蛮夷。

　　厥后奸后独揽朝纲，忌惮穆家军势盛，矫诏拆分二十八万劲旅，散遣诸州，羁縻屈辱，三军郁愤。公谨遵明主旨令，韬光养晦，隐忍待时，外顺奸邪之伪命，内聚军心、密筹安天下之大计。于千秋楼，与明主共论民瘼，洞彻乱世根源，定离间匈奴之奇谋，图匡复社稷之大事。宫闱鸿门之宴，杀机四伏，甲士环围，乱箭交驰，君上殒命，国祚将倾。公仗剑浴血，与明主背靠背死战，冲破九重围堵，斩戮凶顽无数，凭一身忠勇，护明主脱于险难，续匡扶家国之薪火。

　　公奉节出使匈奴，亲睹和亲公主羁辱虏廷，备受凌虐，毅然持节，辞严义正，不卑不亢，力护国体，尽显天朝威仪；边陲军前，粮秣被毒，三军罹殃，公临危不乱，从容决断，传令移师撤军，保全三军，惜士卒之命，远胜战功浮名。京畿夜市，见鳏寡稚弱流离，恻然悯恤，出手纾困；沙场之上，待同袍情逾手足，舍身相护，生死与共。虽握重兵、权倾一方，无分毫骄跋扈之态；纵处浊乱朝堂，仍守清贞纯粹之品，处乱世而不易本心，陷尘俗而终不浸染。

　　公倾心慕一人，痴心一世不易，然恪守礼法，分寸自持，不逾矩、不痴缠，明知伊人心系明主、伴驾君侧，仍以臣子之礼，默默守护，毕生未尝有逾越礼法之行。公胸藏天下黔黎，志在戡乱安民，不附权贵，不慕虚誉，功高盖世而谦退自守，位统三军而恭谨如常。后受封邑都节度使，勋绩昭著，声威远播，终为护佑黎庶、效忠家国，浴血沙场，壮烈殉国，一腔忠魂，浩气长存，刚正之节，彪炳千秋。

　　公一生忠孝两全，情之所钟坚贞不二，文武兼济，居庙堂则运筹帷幄、安邦定国；处疆场则冲锋陷阵、破敌退寇。半生辗转乱世，亲历宫闱政变、沙场喋血、生离死别、爱恨缱绻，备尝人世艰困，遍历世间沧桑。以孝悌传穆家忠烈之风，以忠诚守万里疆土之固，以信义交天下英杰之才，以仁惠抚四方黎庶之民。毕生驰驱金戈铁马，以一片丹忱，光耀寰宇。及烽烟渐息，天下初定，公不矜其功，不贪其赏，淡看权位，超然于尘俗名利之外。

　　呜呼哀哉！一代名将，遽然长逝，忠魂永泯，英魄长眠。想当年，银枪白马，驰骋寰宇，叱咤风云，威震九州；观如今，荒冢孤碑，寂寂青山，寒烟漠漠，英魂杳杳。公之一生，忠义昭于日月，气节炳于乾坤，功勋载于青史，风骨传于万代。家国有幸，得此砥柱栋梁；苍穹无情，殒此盖世忠良。敬备菲祭，伏惟尚飨，愿公英灵不泯，美名永传，忠魂永驻，与天地共存！

　　这篇祭文流传百年后，后世之人将姜雪的原文，悬挂在忠毅侯庙中最显眼的位置，供世人瞻仰缅怀。

　　离开蜀都后，姜雪又奔赴了无数地方，为历朝历代的英雄人物，谱写了无数诗篇与祭文。

　　而其中最为出名的，便是她为姬昱所作的《悼姬相》：

　　朔风卷洛州，雾幂故园秋。

　　五十丹忱在，一生清节留。

　　昔翊安成帝，初陟宰辅楼。

　　力黜驭民术，新政擘良筹。

　　欲破世卿锢，思涤党私流。

　　讵料豪门怒，迁逐历荒陬。

　　晚枫堤甃土，岳漠畎亩收。

　　永平弦歌作，医馆济民忧。

　　十载迁臣路，黔首记心头。

　　归复台司位，邦祚已临秋。

　　燕师方压境，折辩未曾休。

　　乞援兴朝去，空还故邑休。

　　见民安敌治，独抱裂肝愁。

　　长河风渐冽，孤影向中流。

　　不使清名涴，甘随逝水浮。

　　渔讴犹绕耳，沧浪自悠悠。

　　千载江声里，谁怜一片忠。

　　华夏民族传承五千年，世间英雄人物多如繁星，不可胜数。

　　而姜雪的脚步，从未停下，她将走遍天下千山万水、万里河山，追寻世间所有英雄的生平事迹，用自己的一生去探寻、去聆听，为他们挥毫作诗、撰写祭文，让天下世人都能铭记这些英雄的过往，直到她生命终结的那一刻，才会停下脚步，对世间道一句，“我尽力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