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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6、番外十三:金洁/谭耀篇     谭 ...

  •   谭牧生母金洁、生父谭耀,皆是洛州人士。

      谭耀之父谭赟,身居安狼国当朝宰相高位,生母殷九娘,是刑部尚书殷骓独女。

      殷九娘之母钱桃,出身世代盐商钱家,家底殷实富可敌国。

      当年嫁入谭府,十里红妆,嫁妆丰厚反倒远超宰相谭赟下聘的礼数排场。

      二人婚后琴瑟和鸣、相敬相爱,成婚整整四年,才诞下独子,取名谭耀。

      生在钟鸣鼎食的宰相权贵之家,谭耀自小锦衣玉食、仆从环绕。

      年少时便日日跟随父亲谭赟读书明理,端坐一旁旁听朝堂议事、朝政利弊,小小年纪便深谙官场门道。

      五岁那年,谭赟望子成龙,不惜重金寻访江湖顶尖名师,专门教导他习武练剑、强身御敌。

      十五岁那年,少年意气难平,谭耀执意辞别父母奔赴军营,不愿倚靠家世荫蔽,只想凭一己本事在沙场挣出功名、闯出前程。

      谭赟与殷九娘虽万般心疼、百般劝阻,却终究拗不过少年倔强,只能含泪放手,将他送往边境战场历练成长。

      三年军旅生涯,谭耀褪去世家公子的娇气,与普通士卒同吃同住、同生共死。

      南北征战,沙场浴血,每一战都冲锋在前、勇猛无畏;因他为人坦荡磊落,处事机敏果决、公私分明,短短三年便深得全军将士敬重归心。

      再加之门第尊贵、家世显赫,战后论功行赏,康乐帝亲下圣旨,册封谭耀为镇西大将军。

      康乐三十年,二十四岁的谭耀领三千精锐精兵出征匈奴,原定奔赴凉州合围会战,谁料行军半路,误入敌军圈套,惨遭重兵埋伏。

      一战惨烈至极,三千亲兵全军覆没,无一生还,谭耀力战至最后一刻,力竭坠下万丈悬崖。

      再次恢复意识时,刺骨的疼痛席卷全身。

      他浑身伤痕累累,狼狈躺在一间简陋破败的茅舍木榻之上。

      榻上被褥厚实暖和,却补丁层层、陈旧不堪;身上盖着的旧被暖意融融,鼻尖萦绕着一缕清雅不俗、浓而不艳的淡淡脂粉香气。

      茅舍狭小简陋,内里桌椅杂物却摆放得整整齐齐,干净利落。

      不远处铜镜旁,一道纤细青衣身影静静立着,女子乌发如瀑,松松垂落腰际,正垂眸对着铜镜慢条斯理梳理长发。

      谭耀伤势沉重,忍不住低低一声轻咳,细碎声响瞬间惊动了镜前女子。

      女子闻声缓缓回头,声线慵懒平淡,不带半分情绪,“醒了?”

      谭耀喉咙干涩沙哑,浑身戒备强撑身子,目光警惕锁定来人,“你是谁?此地是什么地方?”

      “这是万柳村。”女子语气淡然,不卑不亢,“我去溪边浣衣,恰巧撞见你昏迷在地,见你尚有一口气在,便顺手将你扛了回来。”

      话音落下,她缓缓转身正面朝向谭耀。

      四目相对的刹那,谭耀心头骤然一怔。

      女子肌肤白皙细腻,明眸皓齿、容貌绝色,眉眼间含着浅浅笑意,周身气质却清冷疏离,冷淡又孤高,宛若一枝凌寒独放的冰花,近在咫尺,触手生寒,偏偏遥不可及。

      她,便是金洁。

      金洁原是隔壁桃李村普通平民之女,尚在懵懂记事之时,父母便双双离世,孤苦姐妹三人,全靠长姐金云一力拉扯养大,而金云年长金洁十岁。

      金洁十岁那年,金云外出归来,怀中抱回一名襁褓中的女婴,取名金岁安,只盼小妹往后岁岁无忧、一世平安顺遂。

      金云性情刚强泼辣,村里人人背地里议论她心性狠硬、刻薄难缠,方圆十里无人敢上门求娶。

      可无人知晓,她一身坚硬铠甲、满身尖锐锋芒,从来都是为了护住身边两个年幼妹妹。

      父母骤然离世,至亲叔伯二话不说霸占祖宅家产,三姐妹无家可归,只能蜷缩破败山庙勉强栖身。

      为养活两个妹妹,金云白日去往城中胭脂铺做工劳作,深夜还要放□□面,替富贵人家清扫夜壶、做最底层粗活脏活,拼尽所有力气挣钱糊口、苦苦支撑。

      她外表坚硬如铁,内心却柔软至极。

      曾有陌生路人上门哭诉,谎称家中老母重病无钱医治,跪地哀求借钱周转。

      金云不曾多疑,毫不犹豫将自己辛苦积攒的全部积蓄尽数相赠,还额外多添碎银接济。

      事后旁人告知她对方是市井骗子,分毫未有孝心尽是谎话,金云未有半分怨恼愤恨,只是轻轻松了一口气,低声呢喃,“还好就好,还好他母亲并无病痛灾祸。”

      岁月磋磨,金云转眼年至三十,最终嫁给邻村以编织售卖竹篮为生的范大牛。

      范大牛年长她五岁,外表憨厚老实、沉默寡言,全村人人都说他性情敦厚、踏实可靠,是难得的良配。

      成婚之初,范大牛待金云温柔体贴,对年幼的金洁、金岁安也多有照拂接济,日子尚且安稳平和。

      可时日一久,眼见日渐出落得容貌倾城、身姿窈窕的金洁,范大牛心底渐渐滋生龌龊邪念。

      那日午后,金云带着年幼的金岁安出门采买,家中只剩金洁一人留守。

      范大牛见四下无人,兽性大发,径直上前欲对金洁强行不轨。

      危急关头,金云恰巧折返归家,一眼撞见不堪一幕,当即冲上前拼命阻拦。

      范大牛恼羞成怒,扬手狠狠一巴掌甩在金云脸上,巴掌力道之大,直将金云扇得踉跄倒地,唇角破裂流血,半边脸颊瞬间红肿狰狞。

      金云强忍脸上剧痛,不顾一切扑上前,死死将金洁护在身后,拼尽全力与范大牛撕扯缠斗。

      年少惊惧的金洁又怕又怒,眼底猩红绝望,慌乱之中抓起桌案上剪刀,趁着二人纠缠撕扯之际,咬牙闭眼,狠狠将剪刀刺入范大牛心口要害。

      利刃入腹,范大牛当场倒地毙命,温热鲜血喷涌而出,尽数溅落在姐妹二人苍白惊恐的面庞之上。

      命案已成,杀人偿命,天下法理皆是如此。

      金云心神镇定下来,瞬间理清所有退路。

      她强压恐惧,悄悄将尸体藏匿床底,仔细清扫屋内所有血迹痕迹,而后默默在饭菜之中下入蒙汗药。

      毫无防备的金洁浑然不觉,吃下饭菜后很快沉沉昏睡过去。

      等她再次清醒睁眼,人已身处颠簸行驶的马车之中,身侧是熟睡懵懂的小妹金岁安,手边整整齐齐放着一包金云多年积攒的碎银盘缠。

      金洁瞬间明白一切,痛哭流涕想要折返回去营救姐姐,可当她低头看向尚且年幼、懵懂无知的小妹时,终究万般不舍作罢。

      她不能死,更不能让孤苦无依的金岁安从此孤身一人、漂泊无依。

      万般无奈之下,金洁含泪,一路辗转流离,最终落脚万柳村。

      初至万柳村,金洁一心想寻清白营生安稳度日。

      可从小到大,她一直被金云周全护佑,洗衣、做饭、针线女红、下地劳作样样皆不会,每份活计都做不过三日,便会被东家辞退嫌弃。

      随身碎银日渐耗尽,眼看着连养活金岁安都成难事,走投无路之下,金洁别无选择,只能动了嫁人为妾、依附旁人活下去的念头。

      万柳村的万家是本地富庶地主,家底丰厚良田千亩,家中嫡子万治,正四处寻访佳人,打算迎娶第三房小妾。

      金洁自知自己容貌出众、姿色过人,索性狠心拿出仅剩银钱,购置胭脂水粉、新衣罗裙,精心梳妆装扮,暗中摸清万治日常行踪,刻意设计一次次偶遇相逢。

      美色当前,万治果然一见倾心、念念不忘,没过多久便顺水推舟,将金洁迎娶入万府,纳为三姨娘。

      初入万府一段时日,万治对金洁尚有几分新鲜宠爱,可正妻许氏心性善妒,一见金洁容貌绝色,便将她视作眼中钉、肉中刺,日日处处刁难针对、百般折辱。

      新妇敬茶那日,更是当众折辱。

      厅堂之上,一众妻妾仆婢环绕,许氏端坐主位,面色冷淡居高临下,故意示意金洁双手捧着滚烫热茶躬身行礼,自己偏偏抬手不接,任由金洁双手高举茶杯,烫得指尖发红、手臂颤抖。

      金洁手臂酸麻难忍,微微晃动。

      许氏唇瓣勾起一抹阴冷冷笑,淡淡开口,“茶凉了,倒掉,重新斟来。”

      身侧贴身丫鬟欢儿心领神会,立刻上前一把夺过茶杯,换上一只空杯强硬塞进金洁手中,厉声呵斥,“端稳了!少给夫人摆脸色!”

      话音未落,许氏提起一旁滚烫沸水铜壶,毫不留情,直直朝着空杯中猛倒而下。

      沸水满溢而出,顺着杯沿滚烫泼洒,尽数浇落在金洁白嫩手背之上。

      “啊——!”

      灼痛刺骨,金洁疼得浑身一颤,手中茶杯应声脱手,狠狠摔落在青砖地面,碎裂一地,滚烫热水也尽数溅湿她一身衣裙。

      不等金洁半句辩解,丫鬟欢儿立刻上前,扬手便是一记响亮耳光,厉声怒骂,“好一个不知规矩的贱婢!夫人敬茶也敢失手打碎,真是下贱出身、野性难驯!”

      金洁眼眶泛红,强忍疼痛想要开口辩解,许氏眼底寒意更甚,冷冷出声下令,字字刻薄冰冷,“乡下来的野丫头,果然半点规矩不懂。来人,把她拖到府门前跪着,跪满三个时辰,明日再好好教她何为尊卑规矩、何为宅门礼法。”

      那日烈日之下,金洁跪在万家大门之外,双膝跪地久久不起,膝盖磨得红肿青紫、破皮渗血,待到时辰满起身之时,浑身酸软无力、摇摇欲坠,周遭看热闹村民指指点点、闲言碎语不断,却无一人上前搀扶半句。

      她只能狼狈不堪、连滚带爬独自回到偏院陋室,关上房门独自垂泪,默默为自己烫伤的手背、青紫的膝盖上药疗伤。

      府中另外两房妾室听闻金洁当众受罚,纷纷赶来落井下石,围着陋室肆意嘲讽羞辱,言语刻薄难听,极尽鄙夷。

      金洁就在压抑刻薄的万府之中隐忍两年,日日受尽磋磨委屈、冷眼欺凌。

      为护住金岁安,她只能趁着无人之时,悄悄偷窃府中零碎银钱以备度日,此事尽数被欢儿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两年期满,许氏暗中挑拨,在万治面前不断谗言构陷。

      万治本就对金洁褪去新鲜感、情意淡薄,被许氏一番挑唆,不问青红皂白,直接将金洁一纸休书,当众扫地出门。

      金洁本以为脱离万府便是解脱新生,未曾想祸事接踵而至。

      她前脚刚离开万府,许氏后脚便带人寻上门来,颠倒黑白、恶意诬陷她偷盗万家巨额财物,张口便索要百万两白银赔偿,更是放言狠话,若是限期之内拿不出银两,便立刻将金洁与金岁安一同强行卖入青楼娼馆,永世不得翻身。

      走投无路、进退两难,为保全小妹性命,金洁别无他法,只能忍痛自愿踏入青楼卖身接客。

      而金岁安被扣押在万府当作人质筹码,一日银两不清偿完毕,小妹便一日不得脱身自由。

      这一步踏入风尘泥沼,便是整整两年光阴。

      两年青楼沉浮,昔日单纯柔软的金洁彻底蜕变。

      她学会浓妆艳抹、学会逢迎假意、学会虚与委蛇,更学会在泥泞之中心硬如铁、杀伐自保、不择手段。

      茅舍之内,谭耀神色诚恳道谢,“多谢姑娘出手相救,他日待我归家,定会重谢姑娘。”

      金洁抬眸看他,语气直白刻薄、毫不婉转,半分温情假意都无,“道谢的空话不必多说,若真有心报恩,便拿出真金白银,比什么虚言客套都实在。”

      “银两自然不会少了你。”谭耀正色应下,“待我伤势痊愈、重回故地,即刻命人送来足额银两报答。”

      金洁闻言不愿再多攀谈,起身转身便走,只留一句背影淡淡传来,“想来你也饿了,安心躺着休养,我去下厨做饭。”

      说罢,径直走入内间灶房。

      往后一段时日,谭耀便安心留在茅舍之中养伤度日。

      朝夕相伴、日日相处,他才慢慢知晓,眼前清冷女子,竟是沦落风尘的青楼妓子。

      她待人向来冷淡疏离,性情孤僻寡言。

      茅舍屋外,总有村中长舌妇人聚在一起指指点点,污言秽语肆意谩骂,“娼妓”、“贱人”、“不知廉耻”、下作卑贱的难听话语不绝于耳。

      究其根源,不过是那些妇人的丈夫,皆曾慕名前往青楼点过金洁罢了。

      旁人唾骂非议、流言蜚语刺耳难听,金洁向来置若罔闻、毫不在意。

      只要旁人不曾闹至家门惊扰生计,一切辱骂诋毁,她全都默默隐忍、淡然置之。

      一日深夜,夜深人静,万籁俱寂,木门“吱呀”一声轻响,金洁轻手轻脚推门而出,细微动静恰好惊醒榻上浅眠的谭耀。

      谭耀心生疑虑,悄然起身尾随而去,一路跟着金洁行至城外长河河滩。

      昏沉月色之下,河滩之上静静躺着一具男子尸体。

      死者面色惨白毫无血色,身着破旧麻衣,身形枯瘦单薄。

      令谭耀震惊的是,金洁一介柔弱女子,面对冰冷死尸毫无半分惧色,神色平静漠然,弯腰俯身,徒手拖拽尸体一步步行至河边,毫不犹豫用力一推。

      “扑通——”

      沉闷水声响起,尸体顺势坠入河水,顺着流水缓缓漂向远方,消失在夜色之中。

      金洁转身正要折返,抬眸刹那,直直撞入谭耀沉沉眼底。

      看清来人是他,金洁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随即眉眼一扬,漾开一抹带着自弃与破罐破摔的妩媚笑意,坦然开口,“怎么?一路尾随我,是打算拿住把柄,将我送官治罪?”

      谭耀眉心紧紧拧起,目光沉沉看向她,语气凝重,“你为何要杀他?”

      金洁语气轻描淡写,仿佛不过碾死一只蝼蚁,“他寻我陪宿,事后却翻脸赖账,分文不肯给。”

      “你何苦如此作践自己?”谭耀声音沉沉,藏着压抑的痛心。

      “我不作践自己,拿什么活下去?”金洁抬眸反问,句句锋利直白。

      “你当真这般贪恋钱财?”

      “自然。”金洁上前一步,两人距离骤然拉近,呼吸几乎相融相缠,“这世间红尘俗世,谁人会嫌钱财太多?”

      谭耀定定凝望着她眼底深藏的苦楚与绝望,一字一句郑重开口,“往后钱财我尽可供给于你。但从今往后,不准再用自身换取银两。”

      金洁眉梢轻挑,笑意带着几分玩味戏谑,“公子这番慷慨,只是为报答救命之恩?”

      “是。”

      “那区区报恩之财,未免太过微薄。”金洁轻笑,“世上从无人会嫌钱多烫手啊。”

      朝夕相处这些时日,谭耀日日看她被邻里唾骂、被世人轻贱、被生活磋磨,心底早已生出浓浓的疼惜怜悯。

      他出身顶级权贵世家,却深知底层百姓求生不易,从未因金洁风尘出身便心生鄙夷、看轻半分。

      在他眼中,她不过是被命运逼至绝境、苦苦挣扎求生的可怜人,人格品性从无高低贵贱之分。

      他轻轻长叹一声,语气真诚恳切,“金姑娘,我愿倾尽财力为你赎身。往后余生,你不必再为银钱被迫逢迎,不必困于青楼苦海,更不必再沾染污秽。”

      金洁轻轻摇头,摆出青楼女子惯有的娇媚姿态,眉眼含情、冷艳又锋利,“这可不行。若是赎去卖身契,我便没了安身立命的营生。我手不能提、肩不能扛,无一技之长,公子为我赎身之后,我又该靠什么度日存活?”

      谭耀心头微微一紧,目光坚定灼灼看向她,语气郑重无比,“你若世间无处可去,往后,我养你。”

      “养我?”金洁像是听到世间最好笑的笑话,大笑出声,她笑的肆意张扬,还有点癫狂,她止了笑,步步上前逼近,纤细指尖轻轻划过他衣襟,温热气息拂过耳畔,暧昧又嘲讽,“公子莫要随口说笑。我可是千人相伴、万人近身的风尘妓子,满身污浊不堪,你又是如何敢养我的?”

      笑意骤然收敛,眼波流转间带着刻意挑逗与试探,“莫不是公子当真看上我了?看上我这一副皮囊、一身风月身段?等新鲜劲儿一过、腻味厌烦之时,便会毫不犹豫将我一脚踹开,弃如敝履?”

      她浅浅轻笑,眉眼看似温柔无害,字字句句却尖锐带刺、直戳人心,“其实倒也无妨。公子若是真心有意,只要银两给得充足,想将我留在身边多少年都可以。看在你我相识一场的情分上,我大可给你抹掉零头,这般诚意,公子可还满意?”

      谭耀心头一震,猛地伸手攥住她纤细手腕,力道沉稳有力,迫使她不得不抬眸直视自己,声音低沉磁性、掷地有声,“你仔细听好。我为你赎身,其一,是报答救命之恩,真心想拉你出无边苦海;其二,我谭耀立身行事,素来坦荡专一,若是真心娶你为妻,便一生一世、绝不辜负;其三,朝夕相伴日久生情,我心悦于你,无关容貌美色,只因我打心底心疼你半生遭遇、满身伤痕。”

      语气稍稍放缓,坚定依旧,“我可以养你一生,但从今往后,你不可再动手伤人沾染血腥,不可再肆意自轻自贱作践自己。今夜之事,我可为你尽数遮掩隐瞒。你若不愿嫁我为妻,我便认你为义妹,此生护你周全、安稳度日,来日你若遇上真心良人,我必以兄长之礼,风风光光送你出嫁。”

      金洁脸上刻意伪装的媚笑一点点敛去,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转瞬即逝的动容颤动,片刻之后,又迅速被一层冰冷坚硬的薄冰覆盖。

      她冷声道:“公子一片诚心,令人动容。你若能应允我四件事,我便答应嫁你。”

      “你但说无妨。”谭耀毫不犹豫。

      “第一件,替我彻底赎身,斩断风尘过往。”

      “理所应当。”

      金洁笑意渐冷,一字一顿清晰出声,“第二件,救出我的妹妹金岁安,她被困在万府。第三件,备好纯金百锭、白银万箱,凑足十万两白银,当作我的嫁妆。第四件,替我杀人——万柳村之内,所有当众唾骂、背后诋毁过我的人,无论男女老少、善恶对错,尽数除掉。”

      谭耀素来心怀仁善,他征战沙场只为家国百姓,从不滥杀无辜,闻言当即摇头拒绝,“除却最后一条伤及无辜,余下三件,我尽数应允。”

      “也罢。”金洁漠然开口,“那条路本就该我自己走、自己了结。你只需应下前三件便可。”

      “我一心想要救赎你,便是不愿再见你双手染血、自我毁灭。”谭耀语气隐有怒意,夹杂心疼无奈。

      金洁嗤笑一声,眼神寒凉如冬日寒冰,“公子生来身居云端,一心想做慈悲圣人,可偏偏我本就是心性记仇、恩怨必报、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恶人。天下男子皆是薄情寡义、见色起意,今日你说倾心相守,不过一时贪恋我几分容貌姿色。待到他日我容颜老去、色衰爱弛,你终究会厌弃我满身过往、嫌我肮脏卑贱。”

      她微微仰头,再度逼近他,声音轻柔却字字狠绝,“你救不了我的。我本就从地狱深渊爬出,生来泥泞,死后也该重回黑暗。”

      谭耀被她句句刺得心口酸涩发紧,俯身靠近,二人气息相融,语气执拗又笃定,“那我偏要一试,执意救赎于你。我偏要让你亲眼看看,这世间自有真心不改、对妻一心一意的男儿。”

      金洁仰头凝望他真挚眼眸,眼尾轻挑,带着不甘示弱的挑衅与诱惑,指尖轻轻摩挲他掌心纹路,“空话大话人人都会说。公子不必只靠言语许诺,有真心,便做给我看。”

      谭耀眸色沉沉加深,紧紧握住她微凉手掌,语气郑重如山、一诺千金,“我全数应下。但你需答应我,从此不再私自杀害性命,不再自甘堕落作践自己。自今日起,我便是你的夫君。往后但凡缺钱缺物、有心结委屈,只管直言告知于我。”

      金洁静静凝望他眼底不加掩饰的认真赤诚,心房剧烈一颤,沉默良久,终于唇瓣轻启,轻轻吐出一个字,“好。”

      话音落下,她骤然转身快步离去,单薄背影之下,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无措。

      谭耀与她定下约定,半月之内必定处理好一切事务归来寻她,次日便整装返程洛州。

      金洁嘴上应声应允,心底却半分信任也无。

      他离去之后,她依旧照旧接客谋生、依旧烟火混沌、依旧冷心冷面,仿佛那日深夜的承诺与告白,从未发生。

      转眼半月期限已满,谭耀如期而至。

      入朝堂之后,他深思熟虑,主动上书朝堂,以自身能力浅薄、不堪将帅重任为由,自请辞去镇西大将军显赫官职。

      父母谭赟与殷九娘性情开明、通达事理,知晓儿子心意,并未苛责,反倒全力支持他所求所愿。

      谭耀备好足量金银钱财,马不停蹄再度奔赴万柳村。

      他如约为金洁办妥赎身文书,索性在村中寻屋暂住,安心陪伴在侧。

      往后朝夕时日,金洁满心都是试探揣测,执意要亲手印证,世间男子皆无长情真心。

      她故意懒散懈怠、不肯操持家务,故意事事挑剔、随意使唤刁难谭耀。

      谭耀自幼养尊处优、世家公子长大,何曾做过市井粗活柴米琐事,洗衣、做饭、家务劳作样样笨拙生疏、无从下手。

      不过短短半月时日,谭耀取出一包备好的银两,默默递至金洁面前。

      金洁伸手接过银包,唇角勾起一抹自嘲冷笑,“才短短半月,便已经忍受不住,打算拿钱打发我离开了?”

      谭耀轻轻长叹一声,目光坦荡平静,“的确难以忍受。说实话,我对你,并无寻常男女情爱私欲。”

      金洁心口骤然一紧,抬眸定定看他,眼底藏着慌乱不安,“终究是嫌弃我身世肮脏、身子不洁,是吗?”

      “并非如此。”谭耀缓缓摇头,语气平和却字字有力,“你身陷风尘泥潭,皆是命运所迫、求生无奈,凭一己之力苦苦立身谋生,从无半分值得被人鄙夷嫌弃之处。我连日所为、百般迁就,只是想让你明白一个道理——人,必先学会自爱自重,方能得他人真心敬爱。你若从心底不肯珍惜自己、接纳自己,又何来底气期盼旁人赤诚相待、不离不弃?”

      金洁眼眶骤然酸涩泛红,声音沙哑低沉,藏着压抑已久的绝望,“可我早就烂透了,从里到外,骨子里早就腐烂不堪,再也回不去干干净净的从前了。”

      谭耀温柔凝望她,目光温和坚定、充满力量,“只要一息尚存活着于世,便永远拥有从头再来、改过新生的机会。自爱自愈,从来不分早晚、无关过往。从此刻开始放下执念、善待自己,便是全新人生的开端。”

      言罢,谭耀转身默然离去。

      谭耀走后,金洁的生活再度跌落一潭死水。

      依旧破旧茅舍,依旧周遭闲言碎语,依旧日日浓妆掩面、冷心冷情,仿佛那个曾闯入她灰暗人生、给她温暖光亮的男子,从未出现过。

      直到数日之后,洛州传来惊天消息。

      当朝宰相谭府奉旨接下皇家赐婚,帝王下旨,将康乐帝嫡亲妹妹安殊公主,赐婚于谭耀。

      满朝文武百官争相称赞,直言是天作之合。

      唯有谭耀,誓死不肯奉旨迎娶。

      他与安殊公主素未谋面、毫无情意,满心满眼、自始至终,只有万柳村里那个满身尖刺、满身伤痕、身在泥泞却倔强求生的女子。

      谭耀不顾家族族人强烈阻拦,不惧抗旨不遵、违抗皇命乃是死罪重罪,当夜披星戴月、策马扬马,不顾一切连夜奔赴万柳村。

      夜色浓稠如墨。

      谭耀刚策马进村,遥遥便望见村头方向冲天火光熊熊燃起,烈焰灼灼、照亮夜幕。

      起火之处,正是村头张家宅院。

      不过前些时日一场口角争执,张家老妇当众拦路肆意唾骂、污言秽语极尽羞辱金洁,旧事新怨积攒,金洁趁着深夜无人察觉,悄然纵火,一把大火焚烧张家茅屋。

      熊熊火舌肆意吞噬屋舍楼宇,屋内隐约传出哭喊哀嚎。

      火光映照之下,金洁孤身静静立在暗处阴影之中,青衣裙摆沾染零星火星,面无表情、冷眼漠然,静静看着宅院尽数化为一片灰烬。

      谭耀见状,心口骤然炸裂,怒火与心疼交织翻涌、一同席卷而来。

      他快步上前追去,狭窄幽深小巷之中将她死死堵住,一把攥住她手腕,愤怒质问,“为什么又要杀人?”

      金洁淡淡一笑,云淡风轻道:“张家妇人前几日羞辱我,我咽不下这口气,所以就杀了她全家。”

      谭耀闻言,又寒凉又痛心,他怒上心头,声音压抑发颤,“不过几句无谓口角、些许闲言辱骂,你便狠心纵火、要害人性命?”

      金洁抬手随意抹掉脸上烟火灰屑,笑意凉薄漠然、满是轻蔑,“当初他们当众肆意辱骂、百般折辱我的时候,可曾给我留过半分余地、半分善意?”

      “那是活生生的人命!岂能如此草菅儿戏?”

      “人命?”金洁忽然低声失笑,笑声凄厉悲凉,笑着笑着,滚烫泪水无声滚落脸颊,“那我颠沛流离的命、我姐姐舍身护我最终落得的下场、我小妹被困受苦的命,难道就不是人命吗?”

      巷间晚风刺骨寒凉。

      这一刻,金洁卸下所有伪装坚硬、所有刻意刻薄,第一次将自己心底血淋淋的过往伤疤、满心委屈绝望,毫无保留全数摊开在谭耀眼前。

      “我这一生,若是不够心狠手辣,根本活不到今日。”金洁眼尾通红泛红,字字泣血,“谭耀,你是云端之上高高在上的大将军,生来光鲜顺遂、万般无忧;我是泥沼地狱苦苦挣扎的孤魂野鬼,满身泥泞、罪孽缠身。你救赎不了我,从来都救赎不了。”

      谭耀心口剧痛难忍,满腔怒火顷刻间烟消云散,只剩汹涌浓烈的疼惜。

      他用力攥紧她的手腕,力道坚定不容挣脱、不容退缩,“我不再试图救赎你。往后余生,我娶你。这一次,我再也不会抛下你独自离开。”

      金洁浑身一僵,怔怔伫立原地,许久许久,才沙哑着嗓子,低声提出唯一所求,“求你,救出我的妹妹,她至今还被困在万府之中。”

      看着面前这个一生要强的女子在自己面前低头,谭耀心里疼惜更甚,他不敢耽搁,即刻动身奔赴万府寻人讨要。

      可等来的,却是一盆彻骨冰水、刺骨噩耗。

      金岁安早在半年之前,便不堪万府上下苛待虐待、打骂折磨,常年饥饿忧惧、积郁成疾,最终病痛交加、饿病离世。

      她逝去之后,尸体被万家下人随意丢弃乱葬岗,无人收敛、无人安葬。

      听完噩耗,金洁久久默然无言。

      大颗滚烫泪珠坠落地面,砸在尘土之中,碎裂成一片刺骨寒霜。

      良久,她缓缓抬眸,看向谭耀,轻轻点头,平静开口,“我知晓了。我跟你走。”

      谭耀满心以为,经历生死噩耗、世事磋磨,她终于愿意放下仇恨戾气、与过往和解。

      殊不知,这般平静顺从,不过是风雨来临之前的假象隐忍。

      数日之后,万府一夜之间血流成河、惨遭灭门惨案。

      家主万治、主母许氏、府中上下所有仆从丫鬟,满门老小,无一生还。

      惊天血案震动方圆百里官府衙役,金洁坦荡自首,坦然认罪伏法,平静眼底不见半分愧疚、半分悔意。

      谭耀望着眼前冷漠决绝的女子,心底一点点沉沉下坠,失望寒凉刺骨,“你明明可以就此放下过往恩怨,重新生活。”

      “他们亏欠于我、亏欠我惨死小妹的一切,本就该用血偿还。”金洁语气平静无波,“你若是惧怕被我血案拖累、惧怕惹祸上身,现在抽身离去,尚且来得及。”

      谭耀闻言,心痛不已,他没有说话,但为了保住金洁,他做了一次违背良心的事。

      他动用父亲在朝堂的权势,凭借自身往日战功名望,硬生生将这桩轰动一方的灭门血案强力压制掩盖,最终大事化小、小事化无,悄然了结。

      他顶着抗旨拒娶公主的滔天罪责,顶着洛州城中,满朝文武、世家权贵的流言非议、指指点点,不顾旁人鄙夷劝阻,不顾一切执意迎娶身世卑微、满身罪孽的金洁为正妻。

      康乐帝念及谭氏一族世代忠良、谭耀昔日沙场赫赫战功,不忍严加追责,最终只能作罢,默认这门婚事。

      婚后金洁定居谭府,谭耀知晓她半生受尽委屈苛责、规矩折辱,不愿她再受府中婆母规矩束缚、族人冷眼排挤,特意另行置办清净院落,二人独居度日、远离纷扰。

      昔日被磋磨至深,金洁依旧性情冷淡、满身尖刺,习惯□□事试探、处处防备,不敢轻易真心待人。

      谭耀放下世家公子、沙场将军所有身段傲气,亲自为她洗衣做饭、缝补衣物、细心照料她的日常起居,日日耐心温柔,一点点替她抚平被岁月凌虐留下的道道旧疤。

      深夜金洁梦魇缠身,她每每噩梦惊醒、惶恐难安时,他便整夜侧身相伴、紧握她的手掌,不多追问过往伤痛,只用无声陪伴给予安稳暖意。

      府中旁人、洛州权贵私下非议她出身卑贱、性情狠戾、不配嫁入谭府,但凡流言传入谭耀耳畔,谭耀必定第一时间挡在她身前,声色凛冽强硬回护,“她是我明媒正娶的正妻,我谭耀此生唯一挚爱之人,谁再敢私下非议、妄加评判,便是与我为敌。”

      金洁不愿下厨烟火,他便躬身学习;金洁沉默寡言不喜言语,他便安静相伴在她身侧,不言不语;她冰封心底、不敢轻信人心,他便年复一年用实际行动,慢慢融化寒冰、证明真心。

      日复一日的安稳陪伴、岁岁年年的温柔包容,金洁坚硬冰冷的心,终究在暖意温情之中慢慢软化消融。

      她开始为晚归的他深夜留灯,开始笨拙的为他缝补破损衣袍,开始放下一身戾气、学着下厨做饭,收起满身锋芒尖刺,褪去风尘戾气,回归温和柔软。

      曾经针尖对麦芒的针锋相对、爱恨拉扯、彼此试探,慢慢褪去棱角,化作往后岁月的安稳平淡、相守温存。

      后来边境战火再起,边关告急,谭耀初心不改,再度整装奔赴沙场。

      这一次,他不愿倚靠宰相父亲家世庇佑、不愿借往日功勋捷径,甘愿从普通小兵从头做起,沙场之上一刀一枪、浴血拼杀,凭自身真本事重新累积战功,一路步步高升,再度凭实力重回镇西大将军之位。

      沙场功成、荣耀归来那日,庭院暖阳正好,风轻云淡。

      金洁一身素雅布衣静静伫立院中,眉眼温和恬淡,过往风尘戾气、满身冰冷锋芒尽数消散不见,只剩岁月沉淀后的温婉静好、安然平和。

      风尘仆仆、一身铠甲的谭耀缓步走到她身前,四目相对。

      金洁缓缓抬手,轻轻握住他宽厚手掌,而后将他掌心,轻轻贴在自己小腹之上。

      眉眼弯弯,相视一笑,温柔不言而喻。

      她有了身孕,往后岁岁年年,终有安稳归宿。

      从前,她深陷地狱泥泞、不见天光,而他是唯一闯入黑暗、照亮她前路的微光。

      后来,他以真心为灯、以温柔为盾,日复一日不离不弃,终将满身伤痕、沉沦黑暗的她,彻底拉出无尽深渊。

      一世爱恨痴缠,半生极致拉扯,历尽风雨泥泞、磨难坎坷,终究修成正果,换得一生一世、相守白头。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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