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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1、孤臣 ...

  •   这日清晨,天光彻晓,蜀都城隍衙门前立着一人。

      此人身着鹑衣百结的素色布衣,补丁层叠却针脚齐整,虽衣衫陈旧,却不见半分潦倒之态。

      看年岁已过花甲,两鬓霜白如雪,颔下飘着几缕髭须苍疏,沟壑纵横的面庞上,一双眸子浸满风尘,藏着洗不尽的疲惫。

      此人,便是赣州沿河县令向巍。

      向巍祖籍端州眉山县人,其父向睦曾是延文帝倚重的股肱之臣,亦是位犯颜直谏的诤臣,平生唯念黎民,不畏龙颜。

      延兴二十年,向睦携妻挈子,挂冠归里,隐居眉山。

      向巍之母伏氏,闺名佳,出身簪缨世家,性情刚毅。

      向巍三岁开蒙,向睦亲为延请名师,教他读经通史。

      建兴元年,十岁的向巍痛失严父;二十二岁,慈母溘然长逝;三十岁,发妻亦撒手人寰,半生之中,三历丧亲之痛。

      建兴五年,伏氏曾授向巍《后汉书·范滂传》。

      向巍读罢,热血沸涌,抬眸问母,“儿若长成,欲效范滂,揽辔澄清,舍生取义,母亲允否?”

      伏氏敛衽而起,慨然答曰,“汝能为滂,吾顾不能为滂母邪?”

      经此一语,向巍砥砺名节,自此胸怀经世济民之志。

      建兴八年,十八岁的向巍负笈入京,赴科举之试。

      这一科,堪称本朝最群星荟萃的一届,上榜诸人日后皆成栋梁,这份金榜,被后世誉为“龙虎榜”。

      彼时赴考士子逾四十万,最终只三百八十八人得中。

      这三百余人里,出了三位宰相、五十位朝堂重臣,怀经世之才者更有近百人。

      而独占鳌头的状元郎,却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寒门书生——张珩。

      张珩虽籍籍无名,家世却暗藏峥嵘。

      其父张杺曾为平南城休宁县令,在他六岁那年便已辞世。

      族叔张敦官拜宰相,权倾朝野;族兄张楶更是与梁斌齐名的兴朝战神,官授镇国大将军。

      他最煊赫的一役,乃是北击匈奴,几令匈奴社稷丘墟,险些亡国灭种。

      张珩之所以寂寂无闻,只因父荫微薄,且是初涉科场,是以无人知晓。

      当主考官梅俊、上官浅联袂揭榜,众人见状元竟是张珩,无不瞠目结舌。

      要知道,这科考生中,有宁州名满天下的才子齐渤,有户部尚书翟波之子翟兴、礼部侍郎蔺舒之子蔺晨、御史大夫禤茨之子禤缪,还有工部侍郎王坤之子王德——那王德祖上,更是赫赫有名的琅琊王氏。

      这些人,哪个不是满腹经纶,才名远播?

      哪个不比一介寒门书生张珩声名显赫?可状元之位,偏偏落在了他的头上。

      纵然满朝非议,状元之位已定,旁人纵有不服,亦无可奈何。

      而张珩入仕之后的作为,却叫天下人心悦诚服。

      张珩三岁习武,五岁研射,最擅百步穿杨。

      于他而言,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

      早年他曾拜在名士大儒门下,饱读诗书,却绝非寻章摘句的书呆子。

      闲暇之时,常随家中长辈行走乡野,体察闾阎疾苦,还亲授百姓耕种之法。

      这般仁心,引得乡邻感佩涕零。

      居家之时,他更是亲为母亲操持炊洗,孝名远扬。

      张珩得中状元时,已是而立又二的年纪。

      后得延文帝擢拔,授宁州刺史一职——这宁州,正是他主动请缨前往的地方。

      他曾向延文帝直言,此生所愿,唯愿为百姓做些实事。

      甫一到任,不过两月,张珩便查得宁州境内竟有四千两百顷良田,被当地官吏巧立名目划为皇家坟茔,致使百姓无田可耕。

      他当即上书朝廷,力请归还民田。

      是年秋收,宁州粮食增产三万石,百姓温饱之忧一朝得解。

      此事却触怒了当地权贵与一众污吏,这些人身后皆有朝中重臣撑腰,竟联名弹劾,终将张珩削职。

      延文帝惜其才具,不忍加罪,便将他贬至遂州任刺史。

      遂州贫瘠,素来被视作蛮荒之地。

      张珩到任时,恰逢大旱,赤地千里,饿殍遍野。

      他当机立断,开仓放粮,挽救了无数性命。

      其后,他更是散尽家财,鼓励百姓垦荒拓田。

      为打消百姓顾虑,他竟纡尊降贵,手持锄头,亲率百姓躬身耕作。

      自张珩到任,遂州五谷丰登,仓廪充实。

      百姓感念其恩,皆称他为“张青天”。

      后来,江清尘出世,北击匈奴,连破西城、乌城,两地尽归兴朝版图。

      延文帝欲遣官员治理二城,满朝文武多惧匈奴苦寒偏远,无人敢往。

      张珩闻讯,再度请命前往,与他同往的,还有当年龙虎榜位列第二十名的蔺晨。

      张珩到了匈奴地界,将兴朝的农耕织造之术倾囊相授,教匈奴百姓垦田种谷、养蚕织布。

      在他眼中,从无蛮汉之分,匈奴百姓亦是天子赤子。

      一日,恰逢张珩生辰,匈奴首领呼延复遣麾下猛将司马雉前往贺寿,名为庆生,实则意在折辱。

      酒席之间,司马雉出言不逊,“听闻大兴起于中原,书生皆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孱头。张刺史文采斐然,不知弓马骑射之术,又能几何?”

      张珩闻言,面无愠色,只命人取来一张铁胎弓、一支狼牙箭。

      他挽弓搭箭,对准百米之外的箭靶,只听“嗖”的一声,箭矢破空而去,正中靶心红环。

      这一箭,射出了大兴风骨,射出了中原威仪。

      经此一事,匈奴各部再不敢对兴朝使臣轻举妄动。

      十年之后,张珩与蔺晨奉旨还朝。

      张珩无意仕途,便辞官归乡,开馆授徒。

      他设帐讲学,只收薄礼束脩,遇贫苦学子,更是分文不取,倾力相授。

      而蔺晨则留任朝中,后得延文帝重用,官至宰相。

      再说向巍,当年龙虎榜位列第四。

      他的策论剀切中肯,针砭时弊,深得梅俊、上官浅二人赏识。

      上官浅与向巍相交莫逆,常在亲友同僚面前盛赞其才,向巍之名遂传遍京畿。

      延文帝亦爱其文采风骨,授他刑部侍郎之职,命他随刑部尚书来罗历练。

      来罗此人,却是个草菅人命的奸佞之徒。

      他身居高位,最擅见风使舵,惯会两面三刀,眼里只有权势与金银。

      朝中诸多官员,皆与他过从甚密,争相以重金贿赂。

      这群官员,个个自诩风骨嶙峋的士大夫,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自诩两袖清风,暗地里却广收门生故吏。

      待这些门生得官,便被派往各州各县,名为治理地方,实则荼毒百姓。

      他们肆意加征赋税,强占百姓良田,将地方搅得民不聊生。

      彼时向巍正值壮年,秉性刚直,心怀黎民,见此乱象,便欲上书弹劾。

      怎料来罗等人早已窥破他的心思,竟先一步罗织罪名,诬告他私德有亏,不堪为官。

      向巍初入仕途,并无过失可寻,来罗等人便以“私德不修”为由,欲将他罢黜为民。

      来罗本打算待他沦为布衣之后,再寻个由头将他斩草除根。

      幸得梅俊、上官浅二人接连上书,为他辩白冤屈,才保下他一条性命。

      最终,延文帝将他贬至遂州,任遂州知县。

      遂州离京畿千里之遥,来罗以为他再无翻身之力,便不再将他放在心上。

      可他万万没想到,向巍到了遂州,亲眼目睹那些门生故吏如何鱼肉乡里,百姓如何啼饥号寒,悲愤交加之下,写下一首《蠹吏行》。

      冠带峨峨坐庙堂,自言风骨傲冰霜。

      门生遍植州县里,私橐潜收金玉章。

      赋税苛征闾里竭,良田强占野田荒。

      可怜黎庶啼寒夜,犹望青天照腐肠。

      这首诗道尽百姓心声,很快便在民间口耳相传,竟一路传到了京畿。

      延文帝读罢,龙颜大怒——彼时兴朝国库空虚,全靠这群贪官污吏搜刮民脂,才勉强填补亏空。

      而盘剥百姓的恶名,却不会落在帝王头上。

      若将这群贪官尽数铲除,国库便会再度告急。

      盛怒之下,延文帝暗中召见来罗,命他寻个罪名,将向巍捉拿归案。

      来罗思来想去,便以“作诗谤讪大臣,诽毁朝政”为由,将向巍打入大牢。

      延文帝惜才,不欲伤他性命,只命来罗严加拷掠,挫其锐气。

      来罗依旨而行,每日以酷刑相逼,却并未真正折辱其筋骨。

      向巍身陷囹圄,日日胆战心惊,寝食难安。

      一百三十天的牢狱之灾,磨去了他一身锐气,待出狱时,已是形销骨立,瘦骨嶙峋。

      经此一劫,向巍辗转被贬,先后任职宁州、禹州、秦州、霍北城。

      无论到了何处,他皆恪尽职守,爱民如子。

      禹州河水泛滥,他亲率民夫,栉风沐雨修筑堤坝;秦州文教凋敝,他散尽多年积蓄,开办义学,让寒门子弟得以读书识字。

      他的政绩,百姓看在眼里,记在心头,人人对他感戴不已。

      半生宦海沉浮,颠沛流离,磨平了他年少时的锋芒,换来的是一份古井无波的平和。

      五十岁那年,向巍任职宁州,与他相伴半生的奶娘撒手人寰,离世之日,恰逢清明。

      他悲恸欲绝,于坟前写下一首《清明哀》。

      清明冷雨打丘茔,宿草离离伴客酲。

      卅载飘蓬逐宦海,一身孤影吊尘缨。

      丹心未许污青史,白发偏教对短檠。

      谁谓苍天知苦意,寒云漠漠锁长庚。

      四旬贬谪如流梗,万里烽烟入弊荆。

      曾抱孤忠批蠹牍,敢将微命忤权铛。

      田畴尽作豪门地,黎庶空余枵腹声。

      漫道诗成能泣鬼,只今残烛照伶俜。

      母殁今朝肠寸断,身如断梗任风倾。

      何须青简留名姓,且向寒林听鴂鸣。

      祸福岂凭时运定,是非终俟后人评。

      纸灰飞尽寒云外,犹有残碑照汗青。

      一日,他与友人于河畔垂钓,倏忽间天降大雨,同行之人皆狼狈奔避,唯有向巍泰然自若。

      他缓缓收起钓竿渔具,于滂沱大雨中徐行,口中吟道:“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后来,兴怀帝登基,向巍无心仕途,当即辞官归里。

      四年之后,熹宁帝继位,有人于御前举荐向巍,称其贤能。

      熹宁帝遂下旨,擢升他为刑部尚书。

      怎奈向巍秉性不改,依旧直言敢谏,惹得熹宁帝颇为不耐。

      彼时熹宁帝有意出兵征伐,向巍却屡屡上书,劝谏帝王止戈息武,与民生息。

      熹宁帝厌其聒噪,一怒之下,将他再度贬谪,外放至赣州沿河县,任七品县令。

      而今,向巍已在沿河县任上,度过了三个春秋。

      今日,向巍正是为求救援,前来拜见蜀都节度使穆瑾之。

      沿河县已连降半月大雨,昼夜不息,城池几近被洪水淹没,百姓流离失所,家破人亡。

      也算他来得正巧,穆瑾之正在屋内用早膳,听闻向巍来访,敬重他是德高望重的前朝老臣,连忙让常凡将他请入正堂。

      大堂之上,穆瑾之端坐上座,向巍刚立在堂中,穆瑾之便连忙起身伸手,笑道:“向老快请坐!”

      向巍轻叹一声,落坐一侧。

      穆瑾之关切问道:“向老,不知您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向巍声音哽咽,“穆大人,求您救救沿河县的百姓吧!沿河县遭遇洪灾,赣州无节度使主事,上司官员又尸位素餐,毫无作为。如今沿河百姓,家中侥幸未被洪水冲毁的,自顾不暇,不愿出手相助;不幸家破人亡的,皆沦为流民乞丐。下官已散尽家财,仍是杯水车薪。更何况,沿河粮价飞涨,一斗米竟卖到十两银子!穆大人,下官实在走投无路,才来求您啊!”

      向巍说着便要下跪,穆瑾之连忙起身制止,“向老,万万使不得!我是晚辈,您这一跪,会折我寿数的。”

      话音落下,向巍放声痛哭。

      一把年纪,哭得悲戚无助,任谁见了都心酸不已。

      穆瑾之出言安抚,“您放心,此事我必定处理。向大人赶了一个时辰的路,想必劳累,今日便先住在我府上,我即刻让人备好饭菜与上房,让您安心歇息。”

      向巍对穆瑾之深深一揖,“那就多谢穆大人了!”

      穆瑾之随即唤道:“常凡!”

      常凡快步走入,躬身行礼,“属下在!”

      穆瑾之道:“你带向大人去客房歇息,切记,不得有半分怠慢。”

      常凡应声,“是!”

      语毕,常凡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向老,请。”

      向巍起身,对穆瑾之行礼,穆瑾之亦拱手回礼。

      向巍这才转身,随常凡离去。

      常凡将向巍引至房间,不久便端上一桌丰盛佳肴,大鱼大肉,香气扑鼻。

      常凡布菜完毕,躬身退下。

      直到确认常凡彻底离开,向巍才再也按捺不住饥饿,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为了救灾民,他散尽家财,而他自己已是多日未曾吃饱,方才在常凡面前,强撑着读书人的仪态,此刻无人在侧,只得以暴饮暴食,填补腹中饥火。

      另一边的房间内,穆瑾之与谢玉松对坐。

      穆瑾之将沿河县灾情细细说与谢玉松,而后道:“玉松,你也知晓,经商粮务之事,我并不擅长,这平抑米面粮价一事,便拜托你了。”

      谢玉松闻言,胸有成竹,“穆大人放心,我今日回房,便亲自修书给各州商人,让他们助我一臂之力。”

      语毕,二人又闲谈片刻,方才作罢。

      这日天朗气清,春风温软拂面。

      西城之外,已是黄沙漫野,极目尽是苍茫戈壁,偶有几峰骆驼垂首缓行,驼铃在空寂里摇出细碎声响。

      贶琴与辛楚并肩走在最前,身后两百精壮人马列阵相随,蹄声踏碎黄沙,沉稳而肃整。

      辛楚忽侧首,语声随风沙轻扬,“贶琴,若我为你练出一支军队,你欲带他们往何处,做何事?”

      贶琴目光落向远方尘烟,直言不讳,“带他们入邑都,将这支兵,尽数交予我那位友人。”

      辛楚眉梢微挑,“你这位朋友,想来绝非池中之物吧?”

      贶琴淡淡一笑,只应了三字,“或许吧。”

      辛楚不再多言,只抬手示意队伍前行。

      祈寿宫内,香烟袅袅,金砖铺地,一派肃穆森严。

      正殿正中,凤椅高踞,鎏金雕凤,映着殿顶明黄琉璃,气象尊贵逼人。

      嫪支一身常服,双膝重重跪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脊背绷得僵直,却止不住浑身微微颤抖。

      他须发微霜,神色惶急,对着高居凤椅之上、一身锦绣华服的虞琼,一字一句、声泪俱下地,将女儿嫪梅含冤入狱的始末,急急禀报。

      殿内一时寂静,唯有烛火轻爆,落针可闻。

      虞琼端坐凤椅,凤目微垂,指尖轻叩扶手,沉吟不语。

      她素来深知,嫪支一生忠君爱国,行事沉稳持重,从无虚言妄语,绝非无的放矢之辈。

      而户部尚书康源,身居要职,权柄深重;此案若真是一桩冤案,一旦错杀,非但寒了忠臣之心,更会动摇朝纲,惹天下非议。

      更何况,嫪梅是嫪支膝下独女,他素来家教严谨,女儿断不会做出那般作奸犯科之事。

      片刻之后,虞琼缓缓抬眼,语气沉肃威严,不怒自威,“嫪支,平身。”

      待嫪支颤巍巍起身,她才继续开口,声线清冷,字字千钧,“康源是朝廷重臣,嫪梅是你掌上明珠,这桩案子,半分含糊不得。哀家即刻下旨,命李健暂缓行刑,立刻重审嫪梅一案,务必彻查所有疑点,不许半点徇私枉法。若有人推诿懈怠,包庇遮掩,一律严惩不贷!”

      话音一落,她当即命近侍太监入内,草拟圣旨,落笔铿锵,加盖玉玺。

      金印落下的一瞬,圣旨即成,不容置喙。

      虞琼将圣旨递出,令太监即刻出宫,快马赶往桓州知府衙门。

      嫪支望着那道救命圣旨,再度跪倒在地,重重叩首,老泪纵横,哽咽难语。

      悬在心头的巨石,终于稍稍落地。

      凉州城内,人潮如织,摩肩接踵,熙攘之势宛若浪涛翻涌;街道两旁商铺林立,商贩吆喝此起彼伏,热闹喧嚣几乎要掀翻屋宇。

      而凉州城外,却是另一番景象——荒无人烟,极目望去尽是金灿灿的黄沙大漠,狂风漫卷沙尘,四下寂寥无声。

      古芷兰一行人刚穿过沙漠,踏入平原地带,身后便骤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驾!驾!”

      一声高喝穿透风幕,嗓音醇厚磁性,如同浸过松烟的琴弦被风拨动,带着几分急切与雀跃,“阿芷,阿芷,等等我!”

      众人回身,只见烟尘弥漫之中,一匹棕马疾驰而来。

      马上人身着洗得发白的布衣长衫,腰细腿长,身姿立在马背上稳如青松,宽肩薄背更衬得身形挺拔。

      他肤色是常年少见日晒的泛白,肤质却带着几分风霜磨砺的粗糙,五官端正得如同名家精心勾勒,棱角分明却不显凌厉,反倒透着几分漫不经心的俊朗。

      待马奔至近前,那人翻身落地,动作利落至极,丝毫不像文弱书生。

      他便是仝江。

      初见古芷兰时,他还叫无名;后来,因深爱古芷兰却爱而不得,他便改名阿流。

      流水不争先,争的是滔滔不绝。

      这寓意正是,纵然争不得她的心,纵然是爱而不得,仝江也会一直坚持爱着她,直到她嫁人为止。

      仝江与古芷兰并不同住,他独自居于二里外的村落,一间陈设简陋却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小屋。

      平日里无事,他不是出去游历几日便是往古芷兰那里跑,或是送些她偏爱的小物件,或是逗弄那个整日嚷嚷着要杀古芷兰的康肈。

      此番古芷兰要离去的消息,他后知后觉,一路快马加鞭,才堪堪追上。

      两人的渊源,要追溯到永元四十一年。

      那时古芷兰二十四岁,正以间谍身份潜伏在桓州城;而三十六岁的仝江,自称是来桓州游玩的过客,却在街巷之中与她偶然相遇。

      世人皆传仝江好色,是登徒子,说他只要是美人,便男女不忌。

      可他的“好色”从来只停留在口头上。

      他自幼饱读圣贤典籍,心中早刻下一句至理。

      夫性命者,人之本;嗜欲者,人之利。本存利资,莫甚乎衣食。衣食既足,莫远乎欢娱。欢娱至精,极乎夫妇之道,合乎男女之情。情所知,莫甚交接。其余官爵功名,实人情之衰也。

      他深以为然——人生在世,性命为本,衣食为先,欢娱为趣,而男女之情、知心相契,已是人间至精至纯之事。

      至于功名利禄,不过是人情淡薄后的虚妄寄托。

      他骨子里本就是这般通透坦荡的君子,只是一身放荡不羁的痞气,将这份通透藏得太深。

      他见过风月,阅过繁华,却始终不信,这世间真能有一人,让他甘愿放下漂泊,认取真心。

      直到遇见古芷兰,他才真正收了心。

      才懂得,圣贤书上那些大道理,原来说的都是遇见她之后,这颗再也安分不住的心。

      仝江见过虞酒卿,也阅尽世间多数美人,可唯有这位白衣胜雪的女子,让他一见倾心。

      那日,古芷兰一身白衣行走在桓州街巷,身姿如玉树临风,容貌倾城绝世,却不知已被十个心怀不轨的小混混盯上。

      那些人见她眉目如画、身姿窈窕,眼底立刻泛起猥琐的觊觎,一路尾随至白墙黑瓦的小巷。

      巷边绿草在风中凌乱,古芷兰背靠墙壁,身姿笔直如松,面对围上来的歹人,神色未变分毫。

      “美人,大路不走走小路,莫不是故意引我们来的?”一个混混搓着手笑道,语气轻佻,“我家有一亩薄田,嫁我如何,保你这辈子衣食无忧。”

      “瞧你这般细皮嫩肉的小娘子,跟俺回去,俺疼你!”黝黑壮硕的大汉粗声嚷嚷,伸手便要去扯她的衣袖。

      “一起玩才快活嘛!”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哄笑声里污言秽语此起彼伏,刺耳至极。

      就在此时,房檐上忽然传来一声清朗的笑,磁性的嗓音裹着几分戏谑,却不刺耳,反倒像清泉淌过卵石,“诸位这般热闹,是在办什么喜事?”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仝江斜倚在房檐上,一条腿随意垂下,布衣长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嘴里还含着一根狗尾巴草。

      他脸上挂着吊儿郎当的笑,眼神却清明得很,扫过混混们时带着几分冰冷的嘲弄,落在古芷兰身上时,惊艳毫不掩饰,却又分寸得当,未曾越半分礼数。

      “你谁啊?敢坏老子们的好事!”领头的混混怒喝道。

      “噗!”

      仝江将嘴里的草根随意吐出,才从房檐上一跃而下,落地时足尖轻点,尘土不沾衣摆,痞气更甚,磁性的嗓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挑衅,“我啊,姓李,名老子,字祖宗。你们唤我李老子,或是李祖宗,都成。”

      这话一出,混混们愣了片刻,待反应过来是被戏耍,顿时红了眼。

      一个骨瘦如柴的汉子尖叫着扑上来,“娘的,敢占老子便宜!兄弟们,废了这小白脸!”

      仝江见状,脸色“唰”地一白,双手乱挥着往后缩,腿肚子微微打颤,活脱脱像只受惊的兔子,“别过来啊!我武功很高的,伤到你们就不好了!”

      黝黑大汉嗤笑一声,蒲扇般的拳头裹挟劲风直砸他面门,“装腔作势的家伙!”

      拳风猎猎,刮得仝江额前碎发乱飞。

      古芷兰眸中寒光一闪,正欲出手,却见仝江“娘呀”一声惨叫,猛地抱头蹲下身。

      那大汉收势不及,拳头刚要落空,仝江蹲身的瞬间,指尖已悄然凝聚内力,屈指一弹,一道无形劲气直射大汉手腕阳溪穴。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大汉的手腕应声折断,拳头失去力道,重重砸在墙上,墙砖簌簌落灰。

      他还没来得及哀嚎,仝江已顺势起身,手肘精准顶在他心口,“噗”的一声,大汉喷出一口黑血,双眼圆睁,直挺挺地倒在地上,没了气息。

      古芷兰心头一凛。

      她看得真切,仝江那蹲身绝非慌乱躲闪,而是借着姿势暗引内力。

      此人轻功了得,指尖弹出的更是凝练至极的先天罡气——那是宗师之上才有的境界,且出手狠辣,招招致命,与他表面的文弱模样判若两人。

      余下的混混见状,非但没有畏惧,反而被同伴的死激怒,一窝蜂地涌上来,拳脚如雨,口中骂骂咧咧,“杀了这小白脸!”

      仝江脸上的惊慌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慵懒的狠厉。

      他在人缝里钻来钻去,一会儿抱头鼠窜,一会儿弯腰弓背,嘴里还不停嚷嚷,声音裹着几分戏谑,“君子动口不动手,你们怎么还杀人灭口啊?”

      可他的动作却毫不留情,每一次躲闪都暗藏杀招。

      一个骨瘦如柴的混混瞅准空隙,抬腿便朝仝江后腰踹去。

      仝江看似慌乱地往前一扑,脚下却故意一勾,那混混重心不稳,“噗通”一声摔了个狗啃泥。

      还没等他爬起来,仝江已转身,脚尖轻点他的后脑风府穴,力道不大,却足以震碎其心脉。

      混混闷哼一声,头歪向一边,没了动静。

      “兄弟,地上滑,慢点爬啊。”

      仝江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磁性的嗓音依旧带着戏谑,眼神却冷得像冰。

      说话间,他指尖扣住六颗碎石子,内力灌注其中,看似随意地抬手拂去衣襟灰尘,六枚石子如流星赶月般射出,分别击中三个正欲偷袭的混混膝弯委中穴与心口膻中穴。

      那三人刚往前冲了两步,腿弯一麻,心口剧痛传来,同时倒地,挣扎了两下便没了动静。

      石子穿透衣物,留下六个细小的血洞,悄无声息,却致命无比。

      剩下的五个混混脸色惨白,终于意识到眼前的“小白脸”是个狠角色,转身就要跑。

      仝江岂能容他们逃脱?

      他身形一晃,如鬼魅般追上最前面的两人,双手同时探出,分别扣住他们的后颈大椎穴,轻轻一拧,“咔嚓”两声,两人颈骨断裂,当场毙命。

      余下三人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往巷口跑。

      仝江脚尖一点,身形跃起,在空中旋身一脚,腿如长鞭扫出,劲风裹挟着剑意,瞬间抽中三人后背。

      三人惨叫一声,后背骨头断裂,重重摔在地上,口吐鲜血,抽搐了几下便没了气息。

      前后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十个混混尽数倒在血泊之中,小巷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白墙黑瓦被溅上点点暗红,显得格外狰狞。

      仝江慢悠悠地拍了拍长衫下摆,理了理凌乱的头发,脸上又恢复了痞帅的笑意,仿佛刚才杀人的不是他。

      他走到古芷兰面前,眼神温润如玉,声音裹着关切,恭敬行了一礼,“姑娘,你没事吧?”

      古芷兰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眸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平静。

      地上的尸体横七竖八,血腥味刺鼻。

      仝江像是没闻到一般,依旧笑得灿烂,嗓音带着几分坦荡,“下手重了些,让姑娘受惊了。不过也好,省得他们日后再为非作歹。”

      古芷兰对他行了一礼,声音清冷如泉,“多谢公子出手相助。”

      仝江一脸无所谓地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狡黠,“哎呀,举手之劳而已,不要紧。只是我初到桓州,人生地不熟,身上的盘缠也见了底,不知姑娘,可否请我吃顿饭呀?”

      怕古芷兰不同意,他立马补充道:“我不挑的,粗茶淡饭都行,只要能填饱肚子。就当……”他瞥了一眼地上的尸体,笑得狡黠,“报了方才的恩情,如何?”

      古芷兰轻笑一声,颔首道:“公子请。”

      仝江闻言,立马喜笑颜开,眉飞色舞地夸赞,“姑娘真是人美心善,难怪老话常说,越漂亮的女人心地越好!”

      说着,便欢欢喜喜地往前走去。

      可没走两步,仝江脸上的笑容骤然收敛,周身气息瞬间变得凌厉。

      他猛地侧身,赤手空拳横腿一扫,腿如长鞭甩出,惊起一地尘土飞扬。

      与此同时,一道白影从暗处疾射而出,掌风凌厉如刀,所过之处,巷边的矮木竟被无形劲气劈成碎块,散落一地——正是古芷兰出手了。

      她掌心内力暗涌,筋骨紧绷,招式带着一股狠厉,拳势如山,腿劲似涛,刚猛无俦。

      而仝江则身形迅捷,捷若惊鸿,以快制胜,掌风如雷,腿影似电,身形交错间难辨虚实。

      两人甫一交手,便激起刺眼的劲气,碰撞声震得周遭空气都在震颤。

      古芷兰的武功招式极为特殊,内力流转间,周遭温度骤降,仿佛飞霜落雪,寒气逼人。

      仝江心中一动,他早年曾与华宸交手,深知冥雪功的霸道——那是华宸的独门绝学,内力催动时冰封四野。

      而古芷兰的招式虽不是纯粹的冥雪功,却处处透着冥雪功的影子,显然是在此基础上创新改编而成。

      “好俊的功夫!”仝江一边躲闪,一边忍不住喝彩,嗓音里满是欣赏,“内力中藏着冥雪功的根基,却又多了几分灵动,姑娘是华宸的传人?”

      古芷兰不答,攻势愈发猛烈,掌风裹挟着寒气直逼仝江面门。

      她深知自己身处敌营,仝江的出现太过蹊跷,又看穿了她的武功路数,且出手狠辣,留着便是隐患,必须速战速决。

      可仝江的实力远超她的预料。

      他的内力中竟带着极深的剑意,虽赤手空拳,却仿佛有无形长剑萦绕周身,一招一式都暗含剑道至理——那是“剑气化境”的征兆,江湖上能达到此等境界的,寥寥无几。

      他以力破巧,招式沉猛却不失灵动,每一拳都裹挟着千钧之力,却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古芷兰的杀招,同时反击得恰到好处。

      百招过后,两人依旧胜负未分。

      古芷兰渐渐急躁,猛地催动全身内力,双掌齐出,寒气化作漫天雪雾,掌风如冰锥,直刺仝江要害。

      仝江眼神一凝,看着那铺天盖地的雪雾,嘴角勾起一抹淡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可惜了,你和华宸比还差得远。”

      话音未落,他周身剑意暴涨,衣袂翻飞,右手成拳,拳风裹挟着凌厉剑气,迎向古芷兰的双掌。

      “砰!”

      两股截然不同的内力猛烈碰撞,雪雾瞬间炸开,寒气与剑气交织,将小巷的地面冻裂出细密的纹路。

      古芷兰只觉一股霸道无匹的内力顺着双臂涌入体内,寒气被瞬间冲散,五脏六腑都像是被震碎一般,喉头一甜,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身形踉跄着后退数步,重重撞在墙上。

      身后的墙壁被震塌一片,化作齑粉,扬起一地灰尘,古芷兰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仝江也愣了一下,他本想留力,却没料到古芷兰会拼尽全力硬接这一招,一时没收住力道,竟将她打成了重伤。

      “哎哟,这可坏了!”

      他立马收起内力,脸上的凌厉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懊恼,快步上前想要扶她,却又怕唐突了她,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声音带着几分焦急,“姑娘,你是不是傻呀?比试而已,你怎么还拼起命了?”

      古芷兰捂着胸口,气息奄奄,抬头看向他的眼神依旧凌厉如铁,带着几分警惕与不甘,“你到底…是谁?出手如此狠辣,绝非寻常过客。”

      仝江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一抹人畜无害的笑,他无奈,“我叫无名,没有姓。”他蹲下身,与她平视,眼神诚恳,“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一上来就对我痛下杀手?莫不是把我当成你的仇家了?至于那些混混,”他瞥了一眼地上的尸体,语气冷了几分,“桓州城鱼龙混杂,这种人留着只会害人,不如除之而后快。”

      古芷兰咳了两声,又咳出一口血,声音微弱却依旧清冷,“身在江湖,仇家遍地…你看穿我的武功,出手狠辣,又出现在桓州,我不得不防。”

      仝江叹了口气,站起身来回踱步,打趣道:“合着我好心救了你,还得挨你一顿打?早知这样,刚才就该让那些混混把你带走,省得我现在麻烦。”

      话虽这么说,他却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药丸,递到古芷兰面前,“这是续命丹,我向孙益求来的,先吃了止血。我虽杀恶徒,却不伤无辜,你放心,我不会害你。”

      古芷兰犹豫了一下,看着他眼中毫无恶意,最终还是接过药丸,仰头服下。

      仝江手上凝聚内力,轻抚在她的后背,一股温润的内力顺着经脉滑入体内,胸口的剧痛稍稍缓解。

      片刻后,仝江收回手,内力也渐渐散去。

      仝江又蹲下来,眼神带着几分探究,磁性的嗓音沉稳有力,“你的武功是冥雪功改编的,可这世间除了华宸外,会冥雪功的便只有三位。华宸的长子华凌风,还有曲柒娘和虞酒卿,这两人我都见过。但虞酒卿身边有个她一手培养的女杀手,名叫古芷兰,她所用的功夫,与你极为相似。景元三十五年,她被虞酒卿派到匈奴当奸细,如今你恰好也在桓州。”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道,语气带着几分笃定,“是吧?古、芷、兰!”

      古芷兰眸色微动,没想到他竟然知道得这么清楚。

      她轻笑一声,笑容带着几分苍白,“仝前辈观察入微,晚辈佩服。”

      仝江挑了挑眉,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好奇,“哟,你知道我的身份?”

      “内力中带着极深的剑意,又见过虞酒卿与曲柒娘,还能直呼教主名讳,江湖上除了仝江,还能有谁?”古芷兰的声音依旧微弱,却带着几分调侃,“不过,传闻仝前辈好色成性,今日一见,倒是与传闻不同,更像个嫉恶如仇的侠客。”

      仝江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爽朗豪迈,脸上满是得意,“小姑娘眼光不错!我喜欢!”

      他收敛笑容,一本正经地对她行了一礼,语气诚恳,“在下仝江,见过古姑娘。”

      古芷兰轻叹一声,一副认栽的模样,“仝前辈武功高绝,晚辈不是对手。你既已看穿我的身份,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杀你?”仝江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脸夸张地说道,声音里满是戏谑,“我好不容易才遇到一个让我心动的姑娘,杀了多可惜。”

      他话一出口,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赶紧岔开话题,“再说了,我伤了你,总不能不管不顾。你现在伤势很重,必须尽快医治。”

      他环顾四周,小巷偏僻,血腥味浓重,不宜久留。

      心中念头一转,便有了主意——他在桓州城外有一处住处,可古芷兰是女子,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定会坏了她的名节。

      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这事绝对不能做。

      “跟我走,我带你去客栈治伤。”

      仝江说着,便小心翼翼地扶起古芷兰,动作轻柔,生怕碰疼了她。

      他的手臂结实有力,带着几分暖意,古芷兰挣扎了一下,却浑身无力,只能任由他扶着。

      “你想干什么?”她警惕地问道。

      仝江低头看了她一眼,“我除了救你还能干什么?难不成还要对你做些不轨之事吗?”他无奈地摇摇头,语气正经了几分,“你现在这个样子,要是遇到武功比你高的仇家,小命早就没了。”

      两人边走边聊。

      古芷兰语气冷漠,“多谢前辈关心,若真遇到仇家,那也是我的事,与前辈无关。”

      仝江长叹一声,“你还真是个无情冷漠的姑娘,不过你这性子,可真对我胃口。”

      古芷兰冷笑一声,“是吗?能被‘仗孤锋藐天下,横一剑傲王侯’的仝江看上,那还真是我的荣幸。”

      仝江连忙摆手,带着几分窘迫的笑意,“哎呀!低调低调!古姑娘,那些都是我年少时的过往,现在我就只是无名。还有啊,你别对我这么阴阳怪气的,你这么凶,小心以后嫁不出去,没男人敢要你。”

      两人就这样一边拌嘴,一边离去。

      仝江本是江湖浪子,一介游侠。

      天地之大,他没有亲人,虽广交好友,却无一人真心相待,始终孤身一人。

      后来在桓州遇到古芷兰,本想求一份心之归属,可他自觉年纪偏大,再厉害的英雄,面对心仪的姑娘,心底也难免藏着几分自卑。

      他看得出古芷兰对自己并无男女之意,便不愿说破。

      为了不打扰她,他特意在离古芷兰住处二里外的地方建了一座小屋,就此定居。

      这般一来,他也免了四处漂泊之苦,总算有了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

      自从住在桓州后,他整日看似无所事事,却过上了挑水砍柴、耕种捕鱼、上山打猎的日子。

      这种生活让他过得格外安心,为了补贴生计,他偶尔会替人抄书赚些小钱,也会把打猎所得的猎物拿到集市上贩卖。

      时间一久,他便愈发喜欢这种舒适安逸的日子,仿佛早已忘了自己曾经那段惊天动地的过往,就像个从未走出过小镇的普通人——没有算计,没有仇怨,闲时便去看看心仪的姑娘,逗一逗那个整天吵着闹着要杀古芷兰的康肈。

      仝江知道,古芷兰有康兮言相助,并不缺钱,可他还是会在暗中给她送些她偏爱的物件和吃食,只为博她一笑。

      期间,古芷兰也曾怀疑过他,直言质问,“为何要对我这么好?”

      仝江每次都一脸无所谓地摆手,声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因为你叫了我一声前辈,前辈多照顾晚辈一些,不是应该的吗?再说了,我又不是只对你一个人好,我阿流广交天下好友,对知心朋友向来都这般热忱。所以呀,你也不必感到愧疚,你只需要安安心心的收下我对你的好就行,当然,你要不想收,我可要生气的。”

      说完,便转身潇洒离去。

      其实在那一刻,古芷兰早已感受到了他的心意,只是两人都心照不宣,从未点破。

      对仝江而言,喜欢一个人是自己的事,真正的爱,本就不求回报。

      若有一日这份心意能有结果,自然最好;若等不到,或是看到她爱上了别人,便算是有缘无分,他也会默默离场,在暗地里祝她一世安稳幸福,然后找个无人之地大醉一场。

      天不塌,地不裂,日子便依旧要好好过下去。

      可若是她一辈子都未动心,也未遇到良人,那便守着她一辈子,于他而言,亦是极好的归宿。

      两人便这样,心照不宣地走到了现在。

      仝江将马停在众人面前,翻身下马,气喘吁吁开口,带着几分急促,“阿芷,你们走了怎么也不叫我?”

      古芷兰没有回答,只是转身离去。

      康兮言淡淡一笑,也随之转身,燕涵紧跟其后。

      仝江转头对康肈道:“康肈,给我牵马。”

      康肈一脸嫌弃,“阿流,你是疯了吗?”

      话还未完,仝江从身上摸出一锭银子,在他眼前晃了晃,磁性的声音带着几分诱哄,“牵不牵?”

      康肈一见银子便挪不开眼,脸上虽依旧挂着嫌弃,心里却早已动了心。

      他一把夺过银子,另一手接过缰绳,没好气道:“我告诉你!这是最后一次帮你牵马,以后你还想使唤我,没门!”

      仝江轻哼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小东西!”

      说着,便与前面的孙楠勾肩搭背,边走边问,“阿芷这是怎么了?怎么不搭理我?是不是你们又惹她生气了?”

      仝江为人幽默,做事豪爽,又深谙处世之道,孙楠向来乐意与他打交道。

      他边走边笑,“阿芷姐武功那么高,谁敢惹她呀?那不是自寻死路吗?”

      仝江望着前面那始终未曾回头的背影,满脸疑惑,磁性的嗓音带着几分不解,“那她为何一句话都不说?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惹她不快了。”

      话音刚落,身后牵马的康肈便趁机挖苦,“人家是嫌你烦,走到哪跟到哪,跟个赖皮虫一样,所以才懒得跟你说话。”

      仝江知道康肈嘴贱,但作为长辈,也不与他计较,只威胁道:“你这个伶牙俐齿的小兔崽子,再多说一句,信不信我把你牙拔了!”

      康肈挑衅道:“有本事你就来啊!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连我都打不过,还想拔我牙?吹牛不打草稿!”

      仝江冷哼一声,一脸傲然,“我呸!我不打你,是懒得跟你这小辈计较。真要出手,你连求饶的机会都没有。”

      康肈嗤之以鼻,“你就吹吧!一天到晚不吹牛,能把你憋死?”

      一旁的孙楠见二人斗嘴,嘴角露出一抹淡笑。

      仝江没再理会康肈,转头与孙楠絮絮叨叨地聊了起来。

      众人一行,朝着远方缓缓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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