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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0、龙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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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中旬,绿草如茵,春光乍泄,万物复苏,暖意融融。
可这份春光,半点也照不进森严大殿。
金乌穿破云层,光柱直落大殿正中,丹陛之下,早已立满身着朝袍的文武百官。
人人面色凝重,衣袂间皆是惶惶不安,往日肃穆朝堂,此刻只剩压抑的慌乱。
韶思怡一身正红凤袍,珠冠巍峨,端坐凤位之上。
明明是大兴朝最尊贵的太后,此刻眉宇间却凝着化不开的焦灼——襄州已失,步闽叛变,逆贼苍屹连破益、襄、通、平南四城,兵锋直逼帝都,江山社稷,已到危亡边缘。
殿内大臣交头接耳,乱作一团,人人心急如焚。
路博越众而出,躬身一礼,声音急切,“太后,如今苍屹势如破竹,连下四城,事态危急!臣恳请太后携陛下暂往北迁,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啊!”
韶思怡指尖猛地攥紧扶手,断然否决,“不行!哀家乃兴朝太后,身负江山社稷,乱臣贼子犯上作乱,哀家岂能弃城而逃、苟且偷生?”
话音刚落,西桉亦挺身而出,沉声进谏,“太后,路大人所言极是。留得性命,方能图谋东山再起。兖州亦是我兴朝国土,更有庾将军重兵镇守,可保太后与陛下万全啊!”
一番话,戳中了她最痛之处。
她是容氏血脉,是大兴太后,守土有责,宁死不退。
一旦北迁,便是弃都而逃,非但颜面尽失,更愧对列祖列宗,愧对天下苍生。
可她,也是容错的母亲。
她转头望向丹陛之上,那个尚在年幼、懵懂无知的小皇帝。
孩童尚且不知亡国之危,只睁着一双清澈眼眸,茫然望着殿中慌乱的众人。
心,在这一刻狠狠揪紧。
作为太后,她可一身殉国,死守国门;可作为母亲,她如何能眼睁睁看着幼子葬身兵祸,沦为乱臣贼子的刀下亡魂?
国与家,尊严与骨肉,在心头反复撕扯,刀割般疼。
她死死咬着牙,凤目泛红,万般不甘,万般挣扎,最终还是在那双无辜的眼眸里溃不成军。
沉默良久,她终是缓缓点头,声音沙哑沉重,“准奏,准备北迁。”
一语落下,满朝文武哗然,有愤然反对,有松气赞同,争执不休。
韶思怡不愿再听,疲惫又决绝,“今日暂且退朝,诸事稍后再议。”
朝堂纷争,就此暂歇。满朝文武回归各位,下跪对着韶思怡和容错高呼千岁万岁。
直到韶思怡抱着容错出了宫门,众人才起身散去。
这日清晨,春风轻拂孙府小院,拂过庭前花草,掠过院中小池,塘水微动,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康翼正坐在孙府之中,与一位身着蓝衣的男子对坐饮酒。
这男子,正是孙超。
孙超的母亲名唤丽娘,本姓李,全名李丽娘。
她出身官宦世家,父亲乃是前户部侍郎李悦,自幼便与英国公耿琪定下婚约,二人相差十岁。
后来耿琪参加武状元选拔,一举登科,官拜骠骑将军,意气风发。
李丽娘十五岁那年,家中突生巨变。
其父李悦因支持呼延帆获罪,不久呼延帆兵败,逃亡虞朝。
李家按律当株连三族,幸得耿琪冒死在御前求情,圣上才网开一面,只将李悦一人赐死,其余家眷则没入风尘,李丽娘也因此被送入玉春坊,沦为妓子。
入坊之后,李丽娘主动与耿琪解除了婚约。
耿琪心疼不已,在她入坊的第一年里,数次前往玉春坊,想要为她赎身,可丽娘次次婉拒,甚至以死相逼。
她深知自己是罪臣之女,若耿琪执意赎她、娶她,日后必成政敌拿捏耿琪的把柄,足以毁掉他的前程。
她不愿拖累心爱之人,宁可独自留在风尘之中受苦,也不愿连累他。
后当耿琪得知李丽娘最终嫁给了穷秀才孙裕时,心中又痛又恨,几乎按捺不住杀念,可终究顾及丽娘的心意与安危,被理智强行压下。
这么多年,他为了李丽娘,早已断了娶妻的念头,终身未曾再议亲。
而孙裕本是个清贫秀才,以教书糊口,自幼体弱多病,常年汤药不离身。
一日他赶集途经玉春坊,恰巧看见丽娘临窗而坐,怀抱琵琶,轻唱一曲《丽娘叹》:
奴本是明珠擎掌,
怎生坠溷风尘场?
对人前强作娇模样,
背地里偷弹泪千行。
三春桓州飞絮荡,
一身薄命任风扬。
添悲怆,
哪里有明珠十斛,
来赎我丽娘?
曲声凄婉,字字含悲,深深触动了孙裕的心。
他当即倾尽自己多年积攒的全部积蓄,为丽娘赎身,将她娶回了家。
婚后二人相敬如宾,日子虽清苦,却也温馨和睦,不久便生下一子,取名孙超。
好景不长,孙裕的病情日渐加重,每日汤药不断,耗费巨大,家中很快便一贫如洗。
耿琪得知后,主动送来重金,条件只有一个——李丽娘与孙裕和离,改嫁于他。
为了救丈夫的性命,李丽娘别无选择,只能忍痛故意说出绝情伤人的话语,逼迫孙超含泪代父签下了和离书。
孙裕不知内情,只当丽娘是嫌弃自己贫寒多病、另觅高枝,心中郁结难解,病情愈发沉重。
弥留之际,孙裕拉着孙超的手,反复叮嘱,“不要恨你娘,她跟着我受了太多苦。我无权无势,给不了她安稳生活,更护不住她,反倒要她日日照料。她离开我,是对的,你万万不可怨她。”
孙超见父亲病入膏肓,遍请名医都束手无策,只听得大夫言道“心病还需心药医”,便下定决心,带着父亲前往神医堂求治。
可二人刚抵达神医堂门前,孙裕便一口气未能接上,撒手人寰。
孙超一夜之间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儿,幸得孙益心生怜悯,将他收留在家,不仅悉心照料,还收他为弟子,教他立身之本。
时光流转,如今孙超已长成沉稳可靠的青年,与康翼结为至交。
二人在院中把酒闲谈,话题不觉转到了近日科举揭榜之事。
康翼一面为耿浩得中而欣喜,一面又挂念兄长康源近来忙于礼部公务,日夜操劳,心中暗忖,归家之后定要劝兄长暂且放下公务,好好歇息几日。
谁知话音刚落,孙府外便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一名康家仆役跌跌撞撞冲入院中,面色惨白如纸,“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颤抖着哭喊,“二少爷!大事不好了!大少爷他……大少爷他没了!二少夫人被人诬陷入狱,知府大人已经草草定罪,判了斩刑,连……连府中小少爷也没能保住啊!”
这话如晴天霹雳,狠狠砸在康翼头上。
他手中的酒杯“哐当”一声摔落在地,碎裂成片,酒水泼湿了衣袍,他却浑然不觉。
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片刻后猛地起身,脚下一软,踉跄着险些摔倒在地。
孙超见状,连忙上前扶住他,沉声劝道:“康翼,你先冷静!此事来得太过蹊跷,必定有隐情,我陪你一同回去!”
康翼猛地回过神,双目赤红,泪水瞬间汹涌而出,顺着脸颊滚落。
他此刻心中只剩滔天悲痛与愤怒,根本顾不上其他,挣脱孙超的手,大步冲出院子,翻身上马,扬鞭直奔知府衙门而去。
孙超放心不下,立刻上马,紧随其后。
不多时,二人便抵达知府衙门前。
只见此处守卫森严,气氛凝重。
康翼翻身下马,失魂落魄般疯了一般往里冲,却被守门衙役死死拦住。
“放肆!知府大人已然定案,此案尘埃落定,任何人不得喧哗扰衙!”
衙役厉声呵斥,伸手将他推搡回来。
“让开!我要见李知府!我兄长死得不明不白,我妻子是被冤枉的!”
康翼双目通红,嘶吼着想要推开衙役,可衙役人多势众,硬生生将他挡在门外,寸步不让。
“定罪文书已盖官印,大人吩咐过,不见任何人!”
康翼悲愤欲绝,却又无计可施。
他看着紧闭的知府衙门大门,心中最后一丝理智也被绝望吞没,竟直直跪倒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对着府门连连磕头,声嘶力竭地喊冤,“李大人!求您明察!求您重审此案!嫪梅是冤枉的!我兄长康源死得冤枉啊!”
他额头重重磕在坚硬的青石上,不过几下,便磕得血肉模糊,鲜血顺着额头流下,染红了地面,刺目惊心。
可无论他如何哭喊哀求,衙门之内始终寂静无声,无一人出来理会。
孙超站在一旁,看着好友这般狼狈绝望的模样,心中亦是悲愤难平,数次想要硬闯衙门,为康翼讨一个说法,却都被康翼虚弱却坚定地拦住。
“不可鲁莽……”康翼声音沙哑,“伤人便是罪,反倒会落人口实,让她们母子更加没有翻案的机会……我要等,我必须等,等一个能为她们翻案的机会……”
他就那样跪在知府衙门前,从日头正当空的正午,一直跪到夕阳西沉、暮色四合,又从日暮跪到深夜。
寒风吹透他的衣衫,额头早已血肉模糊,嗓子嘶哑得发不出半点声音,可他的眼中,依旧燃着一抹不肯熄灭的决绝。
他死死望着那方高悬的知府衙门匾额,在心中立下重誓,纵使拼尽康家一切,纵使粉身碎骨,也要为亡兄昭雪,为冤妻翻案,将幕后真凶绳之以法,以慰亲人在天之灵!
孙超看着他不眠不休、滴水不进,心中不忍,连忙命人取来棉衣与热食,送到他面前。
可康翼如同石化一般,分毫未动,只是静静地跪在寒夜之中,守着那一丝渺茫到几乎看不见的希望,不肯离去。
苍屹攻下襄州后,便广发檄文,召各州节度使赶赴邑都会面。
三月底,他与步闽率十万大军破城而入时,邑都宫中,皇帝、太后早已携一众朝臣,连同各州上缴的六十万兵,连夜遁逃。
御驾离去之际,满城百姓尚不知后事如何,只望见天子、太后与百官仓皇离去,一股前所未有的惶恐瞬间席卷全城。
百姓纷纷拖家带口,携上仅有的金银细软,自发跟在皇家车马之后,一路逃亡。
迁往兖州的途中,百姓寸步不离地追随着天子与太后的车驾。
风沙漫天,日晒雨淋,一路饥寒交迫,却无人敢轻易掉队。
许多人早已体力不支,仍强撑着奔走,口中声声唤着陛下、太后。
韶思怡见此情景,心中不忍,命车队暂且停下,令侍卫分发热食与清水,让众人吃饱喝足再行上路。
百姓饱腹饮水之后,纷纷对着韶思怡与容错的车驾伏地叩拜,谢其不弃之恩、活命之德。
另一边,苍屹提刀踏入金銮殿,目光落在那雕栏玉砌、缀满珠玑的龙椅之上,心头狂喜翻涌。
这九五之尊的座椅,他昔日只敢在梦中臆想,如今竟触手可及。
蛰伏多年的问鼎之志,在这一刻轰然觉醒。
他伸出布满老茧的粗糙手掌,指尖轻轻摩挲着龙椅上鎏金的云纹,冰凉的触感混着灿灿金光,让胸腔中的喜悦再也按捺不住。
“哈哈哈哈!”
畅怀大笑震得殿内梁柱嗡嗡作响。
苍屹抬腿便要落座,门外侍卫却急促来报,“启禀将军,禹州节度使张直求见!”
张直本是趋炎附势之辈,当年为求功名不惜弑母求荣,今日自然是为趋利而来。
他刻意提前抵达,正是知晓遂州节度使琉璃、郴州节度使邵怀澈亦在途中,此番前来,不过是静观其变,择机而动。
苍屹眸色一沉,随即笑道:“宣!”
片刻后,张直一身玄色便服,腰悬青锋,身姿挺拔如松,步履沉稳踏入大殿。
他抱拳躬身,朗声道:“苍兄别来无恙?”
苍屹目光审视,语气带着几分试探,“张大人此来,莫非是为勤王救驾?”
张直抚掌而笑,“苍兄说笑了!若为勤王,我何不率十万大军直闯宫门,反倒要让将士通传,徒增周折?”
苍屹闻言,紧绷的肩背稍缓,豪爽一笑,“好!既如此,请上座!”
“苍兄先请!”张直亦拱手相让。
夜色如墨,繁星点点。
三月底的夜风仍带着砭骨寒意,卷着殿外残枝败叶,拍打着朱红宫墙。
大殿之内,灯火摇曳,左侧宴席坐张直,右侧是步闽,上首则是身着锦衣华服的苍屹。
苍屹举盏轻抿,笑道:“有酒无乐,未免扫兴。”
张直接口道:“这有何难?不如让我的将士献演《御王破阵曲》,咱们一边观舞,一边追忆当年随先帝南征北战、光复兴朝的峥嵘岁月。”
步闽拍案叫好,“正合我意!”
三人一拍即合。
张直挥手召入麾下将士,鼓声骤起,如万马奔腾,惊雷滚滚,震得殿宇仿佛都在战栗。
百名将士齐齐褪去上身甲胄,赤膊袒胸,古铜色的肌肤在灯火下泛着油光,肌肉线条如丘壑隆起,手中各执玄铁短刃与盾牌,列成齐整方阵。
他们眼神如鹰隼般锐利,神情坚毅凛然,身上新旧交错的伤疤,皆是沙场铁血的印记。
鼓点时而急如骤雨,似要冲破穹顶;时而沉如洪钟,稳如泰山。
随着一声重鼓,百名士兵踏节而动,步伐整齐划一,踏得金砖地面咚咚作响。
他们左手持盾,右手挥刃,盾面相撞发出沉闷铿锵,与鼓声交织成雄浑战歌。
“于穆御王,诞此寰裳。乱世沕茫,鸿志初彰。”
歌声起时,方阵骤然变幻。
士兵分为两队,一队持盾列成坚壁,如铜墙铁壁巍然不动;另一队则侧身旋舞,短刃划破空气,寒光闪烁如星。
俯身时如猛虎蓄势,跃起时如雄鹰展翅,赤膊臂膀挥舞间,肌肉贲张,尽显阳刚之气。
“心骛八荒,六合思匡。御王才赡,德媲羲皇。仁风滂沛,泽被黔苍。”
鼓点加急,士兵动作愈发迅猛。
他们时而以盾为基,叠起三层人墙,顶端士兵挥刃指天,似要刺破苍穹;时而散开成圆阵,盾刃交错,如轮转的刀盘,风声呼啸。
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落在金砖之上,转瞬蒸发,却丝毫不减其势。
“兴朝板荡,国祚阽危。王膺钜任,慷慨而驰。王率锐旅,浩若云霓。披榛辟莽,失地重熙。”
歌声雄浑如江潮奔涌,士兵之舞也愈发激昂。
他们两两对击,盾刃相撞,火星四溅,却丝毫不乱章法。
时而并肩突进,如浪潮席卷;时而分合穿插,如游龙穿梭。
赤膊身影在灯火下翻飞,短刃寒光与肌肤光泽交相辉映,每一个动作都充满力量与美感,将战场厮杀与将士忠勇演绎得淋漓尽致。
“猃狁犯境,京阙蒙黳。王驱劲旅,逐寇清闱。苍生涂炭,倒悬堪欷。王施援手,兆庶全归。”
鼓点陡然转沉,士兵们放缓节奏,动作却更显沉稳。
他们持刃指地,躬身颔首,似在祭奠阵亡袍泽;随即猛然抬头,挥刃劈砍,神情悲愤而坚定,仿佛要将满腔忠义与怒火,尽数倾注在每一次挥斩之中。
“狂澜既颓,国势敧危。王撑砥柱,社稷重辉。王膺帝箓,九五称仪。天命攸归,万姓同怡。”
鼓点再次加急,百名士兵重聚方阵,步伐如雷,盾刃齐挥。
齐声高呼与歌声融为一体,声震寰宇。
方阵在大殿中来回移动,如铁流滚滚,势不可挡,将御王破阵的磅礴气势展现得酣畅淋漓。
“君明臣恪,嘉谋屡咨。干戈偃息,四海雍熙。兴朝有主,国泰民祺。盛世初启,地久天弥。”
歌声渐歇,鼓点缓缓平息。
百名士兵收刃持盾,重新列成整齐方阵,赤膊肃立,气息匀长,仿佛方才激舞不过瞬息。
他们身上汗水淋漓,却依旧身姿挺拔,眼神灼灼,尽显铁血男儿的豪迈气概。
一曲舞罢,大殿内寂静片刻,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苍屹、张直、步闽三人抚掌称绝,眼中皆有追忆与激荡。
忆起当年随熹宁帝打天下的荣光,彼时他们皆封官拜将,手握重兵,何等意气风发?
可熹宁帝薨逝之后,太后猜忌丛生,意欲收缴兵权。
他们本无反心,奈何被逼至绝境——骄兵悍将,岂容他人随意拿捏?
“天子宁有种乎?兵强马壮者为之!”
苍屹望着龙椅,眼中闪过一丝怅然。
当年的忠君之心,终究抵不过乱世的权力诱惑。
他想起今日篡位之举,再听《御王破阵曲》的歌词,不觉涕泪横流。
就在此时,一名侍卫踉跄闯入,面无人色,颤声道:“不好了!遂州节度使琉璃、郴州节度使邵怀澈率二十万大军杀入宫城,侍卫死伤惨重,已然逼近大殿!”
话音未落,一具血肉模糊的侍卫尸体被狠狠掷入殿中,鲜血溅染金砖,惨状骇人。
张直脸色骤变,猛地大喝,“动手!”
殿中肃立的士兵瞬间变脸,抽刃掷盾,如饿狼般扑向苍屹。
苍屹猝不及防,却反应极快,腰间大刀瞬间出鞘,刀光如雪,身若游龙。
只一刀,刀气如虹,迎面而来的士兵当场被劈成两半,鲜血喷溅而出。
其余士兵见状,悍不畏死地上前围攻,却皆被苍屹凌厉的刀法一一斩落,尸横遍野。
就在苍屹酣战之际,步闽眼中寒光一闪,掌心内力翻涌如涛,腰间大刀出鞘如闪电,带着裂石穿云之势,铺天盖地攻向苍屹后背。
苍屹察觉背后劲风,拼尽全力回身格挡,“铛”的一声巨响,双刀相撞,火星四溅,震得殿内烛火疯狂摇曳。
苍屹举刀僵持,转头怒斥,声音因怒火而铿锵,震得梁上尘灰簌簌而落,“步闽!你竟敢背叛我?!”
说罢,他猛地催动内力,双臂青筋暴起,大刀之上泛起一层淡淡金光。
步闽只觉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道袭来,手中大刀竟被震开数尺。
步闽足尖一点,施展轻功纵身跃起,凌空接剑,稳稳落地。
他看着苍屹气喘吁吁的模样,缓缓道:“乱臣贼子者,乃你苍屹!我虽不满朝廷,却仍是大兴臣子,断不做谋逆之事,遗臭万年。”
苍屹冷哼,“你不过是怕史书留骂名,装什么忠君爱国?”
话音未落,一道紫衣身影如飞燕掠入大殿,手执长剑,腰间玉麟鞭随风轻摆,正是遂州节度使琉璃。
她依旧英姿飒爽,眉目如画却锋芒毕露,挥剑如流虹,时而如惊涛拍岸,势不可挡;时而如灵蛇吐信,流转如风。
“苍屹,你弑君篡位,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琉璃娇叱一声,长剑直刺苍屹心口。
苍屹挥刀格挡,刀剑交锋,火星四溅,铁器相撞之声震耳欲聋。
琉璃身影如风穿梭,长剑舞动间寒光四溢,招招直指要害;苍屹则刀法沉猛,刀影如电,时而劈斩,时而格挡,两人你来我往,斗得难解难分。
数百招过后,苍屹渐感体力不支,额上冷汗涔涔。
他环顾大殿,张直冷眼旁观,邵怀澈已然起身,步闽虎视眈眈,再加上攻势如潮的琉璃,四人显然早有预谋,今日便是要合力讨伐他。
寡不敌众,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苍屹心念电转,当即决定突围。
他猛地催动全身内力,汇聚于大刀之上,刀锋泛起耀眼白光。
苍屹大刀挥出,刀气如雷霆万钧,直逼琉璃。
与此同时,邵怀澈身形一动,飞身而起,掌心凝聚清莹如练的内力,挥出一道青光剑气,直迎苍屹刀气。
“轰”的一声巨响,刀气与剑气相撞,大殿梁柱应声断裂,屋顶轰然坍塌,尘土弥漫。
待烟尘散尽,苍屹已然不见踪影。
众人冲出大殿,只见宫城外杀声震天,苍屹带来的十万大军与琉璃、邵怀澈、张直的部下激战正酣。
战场之上,硝烟弥漫,尸山血海,断剑残戈遍地,残肢断臂横陈,惨不忍睹。
苍屹见状,连声下令,“撤!快撤!”
十万大军见主帅下令撤退,军心大乱,纷纷丢盔弃甲,狼狈逃窜。
废墟之上,琉璃瞥向张直、邵怀澈、步闽三人,语气带着几分试探,“三位亦是来勤王护驾的?”
邵怀澈挑眉,“不然,难道是来贺苍屹篡位不成?”
张直皮笑肉不笑,“既同为勤王,想必诸位已知晓,陛下如今身在兖州。不如一同前往,迎回陛下,共扶社稷?”
四人互相对视,眼中皆有算计,言语间针锋相对,却又不得不维持表面和谐。
冷哼一声后,四人各怀心思,率军朝着兖州方向而去。
邑都城中依旧热闹,大街小巷人潮如织,市井喧嚣不绝于耳。
僻静院落之内,杨柳垂丝,桃花开得正盛,满院芳菲。
树下石桌旁,魏哲执笔在手,于宣纸上泼墨挥毫,笔锋落处,只写了八个字:
兴朝已乱,该动手了。
写罢,他将信纸细细折起,转身行至廊下。
廊边悬着一只鸟笼,笼中白鸽正低头梳理翎羽,见他走近,温顺地跳上他的掌心。
魏哲将信牢牢系在鸽腿上,抬手一送,白鸽振翅,直入云天。
他这才回身,轻唤一声,“玉娘。”
话音刚落,廊后缓步走出一名青衣女子。
她头戴玉钗,面敷浅妆,眉目温婉,正是于玉。
自随魏哲来到邑都,他便一直这般唤她,简便亲近,也掩人耳目。
于玉轻声应道:“公子请说。”
魏哲心中了然,韶思怡既已携容错离京,他再无顾忌,一身束缚,至此尽解。
他淡淡吩咐,“即刻收拾行囊,再去通知茶尔一声,今夜,我们一同离开邑都。”
于玉虽不明其中深意,却深知魏哲心思缜密、城府深沉,对他的每一个决断,她都深信不疑。
她微微颔首,“好,我知道了。”
说罢,便转身退下,前去为他备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