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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2、隐祸 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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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清气朗。
堂外,常凡率先入内,一进门便开口问道:“谢公子,唤我前来,可是为粮荒一事?穆帅特意交代,府库现银匮乏,此事还需你多费心。”
紧随其后的是赵三郎与魏老。
二人早已收到谢玉松的书信,脸上却带着几分为难,落座时眼神躲闪,显然各有盘算。
赵三郎心中暗自计较,平抑粮价本就是亏本买卖,官府又拿不出现银。
谢玉松虽有声望,可雾岭茶舍家底微薄,万一粮商运粮而来却收不到银钱,或是米家、梁家报复,自己岂不是血本无归?
魏老想得更深,他相识的粮商个个精明,不见现银绝不肯发货。
谢玉松空有官府名义,却无白银支撑,一切皆是空谈。
何况天盛钱庄的易老板都不肯沾手此事,自己又何必趟这浑水?
“正是为粮荒一事。也正因穆大人提及府库现银不足,才请二位前来商议。”谢玉松起身让座,将粮荒局势、米家与梁家囤积居奇的行径,以及官府缺银的窘境一一说明,“如今赣州粮价飞涨,百姓无以为生,若不尽快平抑,恐生大乱。我想起范文正公杭州救荒之策,欲反其道而行之——抬高官府收粮价格,引四方粮商云集。只是缺银一事,还需借二位之力。”
话音刚落,赵三郎便连连摆手,“谢公子,不是赵某不给你面子,实在是此事风险太大。”
他端起茶杯掩饰神色,心中暗忖,官府无银,你茶舍无底气,却要我们垫资?这分明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我皮草行的银子皆是辛苦所得,怎能拿去填粮荒的窟窿?
魏老也跟着附和,语气带着几分歉意,“老夫也觉得不妥。谢公子仁心,老夫敬佩,可经商并非行善。那些端州、禹州、秦州、霍北城、鄞州的粮商,个个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没有现银,他们绝不肯运粮前来。何况天盛钱庄不肯放贷,周转不开,到时粮商堵门索债,你我谁也担待不起。”
他心中清楚,雾岭龙井的独家经销权虽诱人,可垫资收粮的风险实在太大,万一谢玉松失势,自己必将连本带利赔个精光。
常凡见状急道:“二位掌柜,这可是关乎百姓性命的大事,穆大人都支持谢公子,你们怎能如此……”
“常将军莫急。”谢玉松抬手打断他,脸上不见半分愠怒,反倒勾起一抹从容笑意,目光扫过赵三郎与魏老,“二位顾虑,我岂能不知?你们怕垫资亏本,怕粮商不肯前来,怕收粮之后无力兑付,这些皆在我意料之中。”
他走到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下“银”“利”“险”三字,朗声道:“先说‘银’。官府虽无现银,我却有三策可解。第一,便是商户拆借。说白了,便是请赵兄牵头,向蜀都那些平日被米家、梁家欺压得喘不过气的中小商户借贷。这些商户手中有余资,却不敢得罪米、梁两家。如今咱们以平抑粮价的正当名义,再加上官府出具的借据、每月一分五的高利作保,他们既能稳得一笔息钱,又能借官府之势,出一口被米、梁欺压的恶气,何乐而不为?”
赵三郎闻言眼睛一亮,捻着拇指上的玉扳指插话,“这话在理!那些绸缎铺、酒肆、杂货铺的东家,哪个没被米家、梁家讹过过路费?只是往日敢怒不敢言。如今有官府借据兜底,利息比钱庄高出五成,他们定然愿意借出闲资——毕竟这钱借出去,既能生利,还能跟着官府挫一挫米、梁两家的气焰!”
谢玉松颔首,继续说道:“正是此理。第二,与粮商约定‘半银半账期’。粮车到后,先结三成现银,官府出五万两,我茶舍出两万两,再靠商户拆借凑足八万两,合计十五万两作为启动银钱,剩余七成三月后结清,利息按月息一分计算,由官府作保。到期若未能兑付,以米家、梁家被查抄的资产抵偿。第三,待米家、梁家的粮食被迫出售后,官府优先用这笔回款支付粮商尾款,不足部分再以茶舍收益补足。”
这番话让赵三郎与魏老神色微动。
谢玉松趁热打铁,指向“险”字,“再说‘险’。你们担心三月后无法结清,我以秦州谢家百年商誉为保——谢家虽败,可百年间从未拖欠一笔债款,这名声在商界,比白银更管用;你们担心米家、梁家报复,有穆帅麾下兵士守护粮仓、把守城门,他们谁敢妄动分毫?你们担心粮商不肯接受账期,我再许他们额外好处:三个月账期到期后,除支付利息外,再赠送雾岭龙井十斤。此茶如今在京畿已是一两白银一斤,十斤便是十两白银,足以覆盖他们的周转之费。”
话锋一转,他指向“利”字,语气愈发激昂,“最后说‘利’。我许端州、禹州、秦州、霍北城、鄞州粮商,每石粮除官府定价二百文外,额外补贴三成路费,计六十文,算下来每石净得二百六十文,比在别处贩卖多赚五成!魏老,你联络粮商时只需告知,运粮来赣,先结三成现银,剩余七成有官府作保、利息优厚,更有龙井相赠。这些粮商走南闯北,岂会放过这等厚利?”
他看向赵三郎,眼神中带着十足把握,“赵兄,你联络蜀都中小粮商。他们早已不满米、梁两家垄断,如今有官府撑腰,高价收粮,先结三成现银,剩余七成三月后结清、月息一分,他们既能赚差价与息钱,又能借官府之势打压米、梁——米、梁垄断粮市时,不仅抬高粮价,还把持商路。你皮草从关外运入,过他们码头要抽三成过路费;如今扳倒他们,你日后过路费可降一半,那些往日被粮商拿捏的富户,也会转而巴结于你,这难道不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赵三郎心中一动,打压米、梁,不仅能赚取牙钱,还能扫清皮草行的商路障碍,三个月账期有官府作保,风险着实不大。
可他仍有些犹豫,“可拆借银钱、联络商户,耗时耗力,万一中间出了岔子……”
“出不了岔子。”谢玉松接话道:“我已安排妥当,拆借银钱由二位牵头,官府出具借据,利息按月息一分五计算,比平日放贷高出五成,商户们定会争相出借;粮商那边,魏老你以多年交情作保,再许以厚利与账期保障,他们绝不会拒绝。此外,我再给二位额外好处:每促成一笔粮商交易,你们可抽一成牙钱;拆借银钱,也给你们抽千分之五的牙佣。三个月账期结清后,再各赠雾岭龙井五十斤。此茶日后必定涨价,你们转手便能再赚一笔!”
这一番话,句句戳中二人要害。
赵三郎心中默算,启动银钱十五万两,拆借牙佣便是七百五十两;粮商若运来十万石粮,牙钱便是五千两,再加五十斤龙井,三个月下来少说也能赚六千两,还能打压米、梁、扫清商路,这笔买卖实在划算!
魏老也暗自点头,外地粮商运粮来赣州,少说也有五万石,牙钱便是两千五百两,再加拆借牙佣七百五十两与五十斤龙井,三个月可赚三千多两,风险却极小,确是有利可图。
谢玉松见二人神色松动,再度趁热打铁,“二位,商人逐利天经地义,可义中取利,方能长久。如今赣州百姓身处水火,我等伸手相助,既能赚得真金白银,又能赢得民心与官府信任,这可是花钱也买不来的声誉。日后雾岭茶舍的茶盐生意,我定会优先与二位合作。你我联手,何愁不能垄断蜀都商界?”
这番话说得口吐莲花,既打消了二人顾虑,又画出一幅诱人蓝图。
赵三郎猛地一拍桌案,“好!谢公子,赵某信你!就冲你这格局,这忙我帮了!”
他心中已开始盘算,该先联络哪几家商户拆借,如何多赚牙佣。
魏老也捻须笑道:“老夫便陪谢公子赌这一把!那些粮商虽贪利,老夫再添几分筹码,保准让他们连夜运粮来赣州!”
他心中已定,回去便给秦州粮商去信,将账期保障与龙井好处再添几分说辞,引得他们争先恐后赶来。
常凡见状大喜,“如此甚好!穆帅早有令,一切听你调度!”
“既如此,咱们便分四步行事。”谢玉松眼中锐光乍现,开始细说计策细节,“第一步,拆借银钱。赵兄,烦你牵头,以官府借据、月息一分五为诱饵,联络蜀都中小商户拆借,目标八万两,加上官府五万、茶舍二万,凑齐十五万两启动银钱,三日内集齐,存入天盛钱庄蜀都分行。第二步,联络粮商。魏老,你即刻给秦州、端州粮商去信,言明官府高价收粮,先结三成现银,剩余七成三月后结清、月息一分,到期由官府作保兑付,另赠龙井十斤,以我与你的信誉作保,再许他们粮运到后优先供应雾岭茶舍与各州商号,无滞销之忧。赵兄,你以皮草行名义,联络蜀都及周边各州中小粮商,告知官府收粮价高于平日,同样先结三成现银,剩余七成三月后结清、月息一分,并有兵士护送粮车,不必担心米、梁两家拦截。第三步,官府布控。常将军,烦你奏请穆帅发布告示,明日一早贴遍蜀都,赣州城与沿河县,宣称官府高价收粮乃是为赈济灾民,所收粮食除留足军需外,其余尽数免费发放。同时派兵驻守城南粮仓与城西发放点,以防哄抢;另派两队兵士盯紧米、梁两家粮仓,防止他们暗中转移粮食,若有异动,即刻禀报。第四步,稳住茶农。茶舍即日起,以鲜叶换米,比例较往日提高一成,一斤鲜叶换两斤米,让茶农能换到足够粮食,稳住茶村根基。我已让廖村长组织村民,将家中余粮先接济周边灾民,待日后官府赈粮到位,再行补齐。”
三人听罢,魏老和赵三郎皆赞此计周全,心中各有盘算,魏老想着牙钱、牙佣与龙井;赵三郎盘算着打压对手、赚取牙钱、扫清商路。
当下纷纷领命而去。
当三人退下后,谢玉松来到桌前,又提笔写下数封书信,以个人名义寄给各地曾与谢家有过公道往来的粮商。
谢家虽无旧部,可秦州谢氏百年商誉仍在,再加上厚利与账期保障,他不信无人响应。
不出三日,赵三郎便牵头拆借到八万两白银,加上官府五万两与茶舍二万两,十五万两启动银钱悉数凑齐,存入天盛钱庄蜀都分行,由魏老的心腹看管。
魏老也收到各州粮商回信,十余家粮商同意运粮,首批粮车三日后便可抵达。
次日一早,官府告示贴出,赣州百姓哗然。
米家、梁家主事人却嗤之以鼻,“谢玉松这小子,不过是空手套白狼。没有现银,我倒要看哪个粮商肯卖粮给他!”
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告示贴出第四日,魏老联络的秦州粮商便驶来十辆粮车。
领头的郦掌柜直奔城南粮仓,核对粮数后,当即领到三成现银,还拿到官府出具的尾款欠据与十斤雾岭龙井,大喜过望,立刻派人快马回庄,催促伙计加紧运粮来赣。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很快传遍周边各州。
第七日清晨,赣州城门外便排起长队,各州赶来的粮商络绎不绝,马车、牛车绵延数里,车上商号旗帜林立,粮袋堆得如同小山。
粮商们下车后直奔粮仓,核对数量、领取三成现银与欠据、龙井,个个眉开眼笑,口中称道:“谢公子果然守信,这买卖划算!三月后既能拿尾款,还能赚利息与龙井,比存钱庄强多了!”
一个叫王舒,从蕲州而来的米商乐呵呵笑道:“谢公子这法子实在周到!咱们走南闯北贩粮,最怕压货、怕欠账、怕路上被人劫,如今官府出面作保,先拿现银,后等账期,还有好茶相赠,这般稳妥的买卖,便是走遍天下也难寻!我这就回去再调二十车粮来,能多运一车,便多赚一车的利!”
话音刚落,身旁另一位禹州粮商也抚掌大笑,接口道:“王兄说得极是!往日米、梁两家把持粮路,咱们想进赣州城比登天还难,如今谢公子开了门路,官府高价收粮,兵士沿途护送,既安全又得利,咱们这些小粮商,总算能扬眉吐气一回了!”
赵三郎联络的中小粮商也不甘落后,纷纷将自家存粮运至官府收粮点,有的甚至连夜从乡下收购粮食,转手卖给官府。
先领三成现银,剩余七成拿着官府欠据,心中无比踏实。
一时间,赣州粮市供需逆转,市面粮食渐多,米价开始松动,从百文一路回落至八十文、七十文。
而米家、梁家的粮仓之外,早已围满愤怒灾民,投石斥骂,声浪不绝。
两家主事人坐立难安——他们囤粮,本就赌的是“外粮不入”,如今四方粮商云集,再囤下去只会砸在手中。
何况常凡的兵士日夜守在粮仓外,他们连转移粮食都无从下手。
米丰心中盘算,再拖下去,粮仓一旦被灾民冲开,自己将一无所获,不如趁现在卖给官府,先结三成现银,剩余七成拿官府欠据,至少能收回部分成本。
梁成也急得团团转,谢玉松手段厉害,竟用“半银半账期”之法引来如此多粮商。
再不低头,穆帅必定问罪,到时候抄家流放,后悔莫及。
梁家大宅的密室里,烛火摇曳,映得米成与梁涵两张脸忽明忽暗。
米成攥着帕子,反复擦拭额头的冷汗,肥肉堆起的脸颊因焦虑拧成一团,“老梁,这可如何是好?谢玉松那小子引来了四方粮商,市面上粮价一日低过一日,咱们囤的两万石粮食,再这样耗下去,迟早砸在手里烂掉!”
梁涵比米成瘦些,却也愁得直跺脚,长衫下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灰尘,“谁说不是呢!昨日灾民都围到粮仓门口了,若不是家丁拦着,怕是要冲进来抢粮。这谢玉松年纪轻轻,手段却这般狠辣,硬是断了咱们的财路!”
“要不……”米成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极低,“咱们去跟谢玉松服个软?认个错,把粮食卖给官府,多少还能收回些本钱。”
“服软?”梁涵眼睛一瞪,随即又泄了气,瘫坐在椅子上,“这能行吗?就凭他那嫉恶如仇的性子,这一去,他不得往死里整咱们?”
米成也蔫了,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面的木纹,“可硬扛着也不是办法啊!穆瑾之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眼里揉不得沙子,咱们囤积居奇、趁火打劫,真要是被他盯上,抄家流放都是轻的!”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从午时争执到黄昏,时而拍案怒斥谢玉松的“咄咄逼人”,时而互相埋怨当初的贪心,时而又对着满仓粮食唉声叹气,活像两只被堵住洞口的耗子,急得团团转。
米成提议“要不连夜运粮出城”,却被梁涵驳回“城门早已被穆瑾之的兵士把控,插翅难飞”;梁涵想着“找关系疏通官府”,又被米成点醒“如今谢玉松深得穆瑾之信任,谁还敢卖咱们人情”。
最后,还是米成抹了把脸,做出决定,“罢了罢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与其被抄家,不如去求谢玉松,好歹他也是商人出身,或许能念及几分同行情分。”
梁涵咬着牙,半晌才点头,两人竟像是要上刑场一般,各自换上最素净的衣服,还特意把值钱的玉佩金簪都摘了,生怕刺激到谢玉松。
而此时,雾岭茶舍的正厅里,谢玉松正对着粮价账本蹙眉沉思。
各地粮商的粮车陆续抵达,城南粮仓已堆起如山的粮食,市面上米价从百文稳步回落至七十文,但要彻底稳定在正常价位,还需盯着米家梁家的动静,确保他们如期开仓。
他刚吩咐伙计去核查今日的粮食入库账目,常凡便带着一身寒气闯了进来,神色凝重,“谢公子,出事了!雾岭茶山那边走水了!”
谢玉松心头一沉,猛地起身,“怎么回事?茶山有兵士值守,怎会突然走水?”
这把火,正是郑阿达与郑韬狼狈为奸的毒计。
郑韬因谢玉松平抑粮价断了粮仓囤货溢价的财路,早已心怀怨怼,郑阿达更是记恨谢玉松很久了,二人暗中合计,布下了这“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狠招。
羊闹花本是三月才开的毒花,花瓣埋入土壤后,遇湿便会快速腐烂,不出三五日便没了踪迹,却能在土壤中留下隐毒,日久让茶树根系糜烂,悄无声息毁掉整片茶山。
郑阿达特意提前搜罗了一批干制的羊闹花花瓣,而郑韬则动用自己在蜀都经营多年的势力与威望,早已暗中买通了赣州、蜀都两地所有懂农事的匠人、农师——毕竟他扎根蜀地数十载,生意遍布各州,上至官府农官,下至乡野农把式,不少人都受过他的恩惠或胁迫,此刻只需一纸吩咐,便没人敢违逆,尽数应下要统一口径,只说土壤无碍。
几日前,郑阿达让身边最得力的一个小厮,带着斗笠,找到了城中一个落魄乞丐,甩给他一锭沉甸甸的银子,“给你这笔钱,找五十个弟兄,今夜三更去雾岭茶山放火,火势越大越好,见着人就跑,别被抓住把柄。”
那乞丐见银子眼开,哪管其中缘由,当即拍着胸脯应下,很快聚集了一群饥肠辘辘的乞丐,只等着夜里行事。
三更时分,夜色如墨,五十个乞丐拿着火把、柴草,悄悄摸向雾岭茶山。
守山的兵士起初以为是流民觅食,正要上前盘问,便见火把纷飞,柴草被扔向茶丛,火光瞬间窜起,借着夜风越烧越旺。
兵士们惊呼着扑火,乞丐们则按吩咐四散奔逃,混乱中,郑阿达安排的十个小厮混在人群里,趁众人目光都被大火吸引,迅速从怀中掏出包裹羊闹花花瓣的布包,弯腰将花瓣均匀埋进茶园的土囊里,动作麻利,片刻便完成了部署。
等常凡带着兵士赶到时,火势已烧毁了一小片茶林,乞丐们大多已经逃窜,兵士们奋力扑救,总算没让火势蔓延到核心茶区。
最终清点,只抓住了十个跑得慢的乞丐,其余四十人都已不知所踪。
“带到茶舍来问话。”谢玉松沉声道,随常凡一同赶往茶山。
火灾现场一片狼藉,烧焦的茶树枝桠冒着青烟,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灰与一丝若有若无的异香。
他蹲下身,手指捻起一把泥土,触感中夹杂着几星细碎的干枯花瓣,心中已然明了——这把火来得蹊跷,绝非单纯的纵火报复。
回到茶舍,被抓的十个乞丐瑟瑟发抖地跪在地上。
常凡厉声盘问,他们只哆哆嗦嗦地供称,“是、是一个戴斗笠的人给了我们银子,让我们三更去烧茶山,说只要把火点起来就跑,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追问之下,他们既说不出戴斗笠人的样貌,也说不出具体的接头地点,显然是被临时雇佣的。
谢玉松看着乞丐们惶恐的模样,知道再问也问不出更多线索。
这手法,分明是郑阿达与郑韬的手笔,目的无非是报复自己断了他们的财路。
他心中冷笑,却没有当场发作,只是对常凡道:“这些乞丐也是被人利用,杖责二十后放了吧。另外,即刻调派两队兵士,日夜驻守茶山,再尽快寻访赣州、蜀都两地懂农事的高人,仔细查验土壤,务必找出异样。”
常凡领命而去,不出两日便请来了三位有声望的农师与两位经验老道的乡野农把式。
几人带着工具,在茶山里里外外查了个遍,翻耕土壤、拔取茶树根茎、甚至凑近闻嗅土味,折腾了大半日,最终都齐齐摇头,语气笃定,“谢公子,这土壤真没什么问题。大火烧过之后,有些草木灰混入土里,反倒能当肥料,那些焦黑的痕迹只是表层损伤,松土施肥后,茶树很快便能复壮。”
谢玉松亲自跟着查验,伸手刨开当日摸到花瓣的地方,土壤湿润松软,早已没了半分花瓣的踪迹——羊闹花花瓣遇湿腐烂极快,此刻已与泥土融为一体,无从分辨。
他又接连问了几十位农人,人人都口径一致,说辞与先前几位农师分毫不差亦或相差无几,脸上也无半分慌乱,反倒带着几分“公子多虑”的坦然。
谢玉松心中的疑窦渐渐消散。
或许真是自己多想了,郑阿达本就鲁莽,无非是记恨自己坏了他的好事,单纯放把火报复,那些细碎花瓣,说不定只是火灾时被风吹来的普通干草碎屑。
眼下粮荒未平,米家梁家还未彻底就范,粮价稳定才是头等大事,茶山既有兵士驻守,土壤又经多人查验无碍,实在不必为这点“小事”分心。
他释然一笑,赏了农师们银两送他们离去,转头对伙计吩咐,“按农师说的,组织茶农松土施肥,好生照料茶园便是,此事不必再提。”
处理完茶山纵火案的后续事宜,谢玉松重新将心思放回粮价上,专注盯着米家梁家的动静,只待他们主动上门服软。
没过几日,便有伙计来报,“谢公子,米家梁家家主求见,说有要事相商。”
谢玉松眸色一深,料想是粮价持续回落的压力,让这两人终于扛不住了。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沉声道:“让他们进来。”
米成与梁涵一进门,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米成声音发颤,“谢公子,我家愿将囤积的两万石粮食卖给官府,求您高抬贵手,给我们一条活路!”
谢玉松面色冰冷,指尖轻叩账本,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力,“国难当头,尔等囤积居奇,趁着粮价飞涨牟取暴利,害得百姓流离失所,易子而食的惨状就在眼前,你们还好意思谈‘活路’二字?”
两人磕头如捣蒜,额头撞得地面“咚咚”作响,梁涵哭丧着脸,“谢公子,我们知错了,真的知错了!日后再也不敢了,求您饶过我们这一回!”
谢玉松缓缓起身,走到两人面前,目光扫过他们惊恐的面容,沉声道:“商人逐利,本是天性,可‘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你们趁火打劫,赚的是民脂民膏,如今自食恶果,本是咎由自取。穆帅性情刚直,若按他的意思,你们今日便是抄家流放的下场,是我拦下了他。”
他话音稍顿,语气看似缓和了几分,眼底却凝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决绝。
世事本如棋局,变幻无常,无人能确保一生无求于人。
水满则溢,月盈则亏,他行事素来不愿赶尽杀绝,可若不借此给对方一记深刻教训,往后贪婪之事,必还会重蹈覆辙。
古往今来,以德报怨者能得八方归心,取之有度者方可长久兴盛。
谢玉松目光缓缓落至案头的账本之上,眸色随之暗了几分。他虽恪守做人留一线的道理,却断不能为旁人的贪婪妄念买单。
这些时日,为平抑粮价、赈济灾民,他垫付的银两、捐出的私产,终究要讨一个公道着落。
他转身回到椅上,语气斩钉截铁,“如今,我给你们两条路选——要么,等着穆帅上门抄家,落得个身败名裂、流放边疆的下场;要么,按我说的办:第一,将八成家产充公,三成用作赈灾,五成填补我垫付的粮商路费与茶舍亏空;第二,囤积的两万石粮食,按三十文一斗卖给官府,这是市价的三成,算是你们贪婪的代价;第三,三日内,将剩余粮食按正常价格向百姓出售,分文不得多取,且需亲自到街头施粥三日,以赎己罪。”
米成与梁涵闻言,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米成瘫坐在地,声音都变了调,“八、八成家产?谢公子,这太多了,我们根本拿不出来啊!”
“拿不拿得出来,是你们的事。”谢玉松语气冰冷,“我留你们两成家产,已是仁至义尽。若不是念及你们的粮食能解百姓燃眉之急,若不是不想赶尽杀绝,今日你们连求饶的机会都没有。”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绝望与无奈。
八成家产虽多,却终究保住了性命与一线生机;粮食低价出售虽亏得血本无归,却能平息民怨,躲过穆瑾之的重罚。
片刻后,米成咬着牙磕头,“谢公子,我们答应!全都答应!”
梁涵也跟着磕头,泪水混着汗水淌下来,“谢公子大恩大德,我等永世不忘!”
两人脸上的惊恐渐渐化为劫后余生的庆幸,连滚带爬地站起身,弓着腰退了出去。
他们不知道的是,谢玉松看着他们的背影,轻轻合上了账本。
他索要的八成家产,看似苛刻,实则既有惩罚之意,也有填补亏空的私心——茶舍与盐务是他立足赣州的根基,此番茶山遭焚,修复虽需耗费些银两,但土壤经多方查验无碍,便也放下了心。
若因赈灾与平粮价彻底垮掉,那他之前为茶山付出的心血将功亏一篑。
留一线生机,不是无底线纵容,而是公私兼顾的周全。
烛火映着他的侧脸,既有商人的务实,也有君子的胸襟,至于郑阿达的纵火报复,他只当是小打小闹,早已没放在心上。
半月后,赣州粮价彻底稳定在四十文一斗的正常价位,流民渐渐散去,街头巷尾又恢复了往日的烟火气。
米家梁家按约定交出八成家产,施粥三日,虽损失惨重,却也保住了根基,日后在商界行事收敛了许多,反倒时常感念谢玉松的“宽宥”之恩。
而谢玉松用充公的家产填补了粮商路费与茶舍亏空,茶山经松土施肥后,表面看来渐渐恢复生机,他便更无顾虑。
是日清晨,天方微亮,兖州城外已然陈兵三十万,兵锋直抵城下。
城楼之上,唯有庾澄一袭蓝衣孑然而立,面色沉冷凝重,居高临下厉声喝问,“尔等陈兵城下,意欲何为?”
大军阵前,四将勒马而立。
琉璃身乘白马,邵怀澈跨坐棕马,步闽与张直各驭黑马,四人均鞍韂鲜明,神采凛然。
邵怀澈扬声高呼,“我等特来勤王救驾!庾大人,速开城门,容我等觐见太后与陛下!”
庾澄俯视城下诸镇节度使,心中早已洞若观火。
这些人何来真心救驾?不过是想来兖州挟持天子,号令天下罢了。他断不会将小皇帝容错这枚掌中至宝,拱手让人。
况且韶思怡与容错出逃之时,随身带走了六十万大军,虽说韶思怡命五十万大军盘踞城外,让路博掌管,但还有十万已跟随韶思怡入了城中,韶思怡不通兵略,兵权早已尽数握在他庾澄手中。
太后被他幽禁于厢房,陛下年幼,极易操控,正可挟天子以令诸侯。
庾澄面色肃然,朗声道:“太后与陛下连日受惊,龙体违和。在下奉太后口谕:近几日概不见外臣,待圣体安愈,自会宣召尔等觐见。”
城下四人各怀心思,一面疑心庾澄欲独擅朝政、挟持天子,一面揣测太后对己等心存猜忌,虽心有不甘,却也只得暂且领命。
众人各自引军后撤百里,安营扎寨,静观其变。
兖州城内,节度使府邸。
西厢房房门被推开,韶思怡端坐室中,一见庾澄入内,当即怒不可遏,厉声斥道:“庾澄!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幽禁哀家,是要谋逆造反吗!”
在庾澄眼中,离了邑都的韶思怡,不过是只纸虎,徒有其表,一戳即破。再加上,跟随韶思怡迁徙兖州的大臣和百姓,在一入随州后,便各自散去了,只剩一个路博还忠心耿耿的跟在韶思怡身后。
庾澄如今借太后之名执掌十万大军,只要牢牢掌控小皇帝容错,韶思怡是生是死,早已无足轻重。
之所以留她性命,不过是忌惮城外那几位节度使罢了。
庾澄一声冷哼,语气轻慢,“太后,既已离了邑都,便不必再端这太后的架子了,岂不徒增疲累?”
“放肆!”韶思怡怒声呵斥,“庾澄,弑后欺君,你就不怕背负千古骂名,遗臭万年吗?”
庾澄淡淡一笑,“兴朝境内,各镇节度使谁人不想杀太后、挟天子?太后以为,兖州城外那几人真是来救驾的?他们是来取太后性命的!乱世之中,一朝太后殒命,再寻常不过。至于史书青史,向来由胜者书写。臣已想好说辞,只须对外宣称,太后连日受惊,高热不退,三日后崩逝即可。”
韶思怡怒目圆睁,气得浑身发颤,指尖直指庾澄,“混账奸贼!哀家定要将你碎尸万段!”
庾澄不急不躁,缓缓道:“太后身陷这般境地,竟还想着杀臣?若是臣,此刻便当思量如何保全性命——譬如以太后之威,震慑城外节度使,活下去,方才有一线生机,不是吗?”
韶思怡心头一凛,瞬间明白了庾澄的用意。
他是要借自己稳住城外诸人,只因容错不在对方手中,而城外大军粮草有限,庾澄意在以守为攻,耗光敌军粮草,再寻机开战。
庾澄所言不差,唯有活下去,才有翻盘的希望。
韶思怡压下满腔怒火,沉声道:“好,哀家依你便是。”
庾澄脸上露出满意之色,随意对着韶思怡拱手一礼,“如此,臣便不打扰太后歇息,告退了。”
韶思怡猛地开口叫住他,声音难掩焦灼,“且慢!陛下何在?”
庾澄眉眼微扬,笑意浅淡,“太后尽管安心,陛下安然无恙,一切安好。”
言毕,庾澄转身拂袖,径直离去。
翌日,传旨太监直奔知府衙门。
彼时李健正与刘一守商议案情,听闻圣旨到,神色骤变,连忙率衙役出迎,跪拜于阶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户部尚书康源身死一案,疑点颇多,嫪梅定罪仓促,恐有冤情。令桓州知府李健暂缓行刑,即刻重审此案,务必彻查人证、物证、毒药源流,不得遗漏分毫,若有徇私枉法、草菅人命之举,定当严惩不贷。钦此。”
传旨太监宣读完圣旨,目光锐利地扫过李健,“李大人,圣意已明,望你好自为之。”
“臣,接旨,遵旨!”
李健双手接过圣旨,指尖冰凉,手心冒汗。
他虽仍觉嫪梅有罪,却不敢抗旨,心中又惊又乱——此案已张榜公示,百姓皆知,如今重审,若翻案,他颜面何在?
可若不查,便是抗旨,罪责更大。
刘一守站在一旁,心中松了口气,暗道幸好有太后圣谕,此案尚有转机。
他上前道:“大人,既奉圣旨,便需从头彻查,从人证、物证、毒药、宴席流程四方面入手,定能寻出破绽。”
李健面色凝重,点头应允,却依旧心存芥蒂。
他传令将嫪梅从刑房移至普通牢房,暂缓用刑,又命人备下笔墨,拟文传召英国公府所有下人,明日逐一问话。
消息很快传遍桓州城,百姓哗然,先前唾骂嫪梅的人纷纷迟疑,“莫非真的冤枉了康少夫人?”
“知府大人都定罪了,太后却令重审,想来确有疑点。”
流言风向悄然转变,嫪朵得知消息时,正在英国公府清点古玩字画,闻言面色骤变,手中玉瓶“啪”地摔碎在地。
“废物!连个女人都搞不定!”嫪朵厉声呵斥周福,“李健要重审,你立刻去吩咐府中下人,证词务必一字不改,谁若敢乱说话,我扒了他的皮!还有那批茶碗,尽数销毁,换成新的,绝不能留一丝痕迹!”
“夫人放心,奴才这就去办。”周福心中慌乱,却不敢怠慢,连忙下去安排。
嫪朵望着窗外,眼中闪过狠戾,“嫪梅,即便有圣旨又如何?人证物证俱在,我看你如何翻案!”
“别走!”
一声惊呼划破静谧,榻上的贶琴猛地惊坐而起。
热汗浸透中衣,黏腻地贴在脊背,心跳如擂鼓,震得胸腔阵阵发疼。
她急促喘着粗气,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一滴滴砸在衣襟上,晕开点点湿痕。
偏头望去,辛楚正坐在屋中椅上,一袭蓝衣素净如洗,手中捧着的,正是贶琴随身携带的《七谏》。
他指尖轻拂书页,目光落于字句之间,语气平静无波,“梦到什么了,吓成这样?”
贶琴抬手拭去汗与泪,指尖一片冰凉,声音仍带着未平的颤意,“我做了个久久不能平复的梦。梦里好多人都在骂我,骂得最狠的,是我的至亲,尤其是母亲。她指着我破口大骂,说我一无是处,天生一副窝囊相,一辈子成不了器。旁人也跟着起哄,问我怎么还不去死,说我该烂死在那个家里。许多陌生人立在一旁偷笑,看尽我的笑话。我还梦见娘跟况珂抱怨,说孩子不听话,她这辈子是造了什么孽,才生下我这么个不孝女,说她活得好累、好辛苦。我甚至梦见了早已过世的祖母,明知她已不在人世,我却只想跟着她走,想让她带我离开这人间。可她只对我轻轻一笑,便转身离去。醒来之后,我竟一直在想——我为什么还不去死呢?”
辛楚缓缓合上《七谏》,书页轻合之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抬眸看向她,“我能听听你的故事吗?”
贶琴闻言,脸上牵起一抹极淡的笑。
那笑意里掺着几分自嘲,几分疏离,仿佛在诉说旁人的遭遇,“可以呀。不过我得先谢谢你,你是第一个愿意听我说话的人。”
“你父母不愿听你说话吗?”辛楚面露不解。
贶琴轻叹一声,目光飘向窗外,神色悠远而落寞,“我父亲向来重男轻女,在他眼中,我这个女儿不过是个累赘。祖母素来也是这般看法。至于母亲,她从不爱听我开口,哪怕我只是说话,她都满脸不耐,说我聒噪,说我讲的全是无用废话,与放屁无异。那些我满心欢喜的分享,在她眼里,都成了不值一提的笑话。久而久之,我便再也不愿与他们多说一字。”
贶琴说着,那些刻入骨血里的过往,便如潮水般汹涌漫来。
窦娘并非全然的恶人。
她心肠软,却性子懦弱,最怕惹是生非,可真到紧要关头,也敢冲破一身怯懦。
当年窦娘嫁给贶疆,竟是一分聘礼都未曾要。
贶家先辈世代经商,家底殷实;贶疆的父亲贶印是秀才,手中更有大把银钱。
贶印过世后,家产尽归贶疆,他本是拿得出聘礼的。
可刁钻刻薄的贶魏氏——贶疆的母亲,只凭一句“日后成婚,家产不都是你们的”,便哄得窦娘心甘情愿嫁入贶家。
嫁入贶家后,窦娘常年受魏氏磋磨,日子过得步履维艰。
贶琴三岁那年,窦娘还总将她抱在怀里,念叨着只愿她平安康健,一生喜乐圆满。
可待到她长至五岁,窦娘的期许便变了,日日盼她出人头地,光耀门楣,对她的态度也愈发严厉。
不过些许小错,窦娘便会在深夜将她扔到屋外。
儿时的贶琴最怕根本不存在于世间的鬼魅精怪,在漆黑的院子里又哭又喊,嗓子嘶哑到发不出声,却没有一人肯为她开门。
父亲贶疆更是冷血无情,贶琴若敢在他面前哭闹,他抬手便打,下手毫不留情,每一下都似要置她于死地似的。
窦娘的性子,向来反复无常。
贶琴幼时,窦娘总对她说,“你有娘在,何须依靠那个死鬼爹?天下的男人都不可靠,日后遇事只管来找娘,娘替你撑着。你虽是女儿身,也要坚强勇敢,遇事莫麻烦旁人,要学着自己解决。”
这番话,她信了许多年,以至于后来无论遇见多好的男子,她都从骨子里厌恶、抗拒。
可等她渐渐长大,母亲却又改口,“女人终究要靠男人,许多事女子自己做不来,以后要适当依靠你爹。”
窦娘对贶琴的打骂,从来随心所欲,不分场合,不分人前人后。
亲友相聚之时,街头巷尾之处,只要贶琴有一点不如她意,窦娘便当场发作,又打又骂,半分情面不留。
久而久之,她养出了怕事懦弱的性子,做什么都小心翼翼,察言观色早已刻入骨血,成了本能。
哪怕是旁人的错,为了讨好,她也会第一时间主动退让。
从记事起,窦娘与贶疆便整日争吵不休,家中从未有过片刻安宁。
十岁那年,贶疆开始流连青楼楚馆,染上□□恶习。
起初窦娘还与他日夜争执,可贶疆非但不知悔改,反而因窦娘“多管闲事”大打出手。
魏氏又偏帮着儿子,训斥窦娘。
窦娘渐渐心灰意冷,从此对贶疆的所作所为不闻不问,两人形同陌路,各过各的。
在她的记忆里,窦娘张口闭口都是金银银票,字字句句离不开俗物。
小时候,贶琴只是想让窦娘多陪陪自己,却被她连吼带骂地驳回去,“我若陪着你,赚不到钱,你吃什么喝什么?你是喝西北风长大的吗?”
窦娘说着,拿出给她买的新衣,强行给她试穿,还絮絮抱怨,“你瞧瞧这身衣服,我省吃俭用给你买的,就是为了让你穿得体面些,将来议一门顶好的亲事。只有你过得好,我的日子才好过。”
而窦娘在生活小事上,也向来矛盾反复。
她曾反复叮嘱贶琴多存银钱,以备不时之需。
可儿时的她将攒下的小钱交给窦娘保管后,窦娘便再也没有归还过,只一句“你吃的喝的不用钱”,便将她轻易打发。
后来贶琴不再上交银钱,窦娘便不再给她添置衣物与必需品,让她用自己的钱垫付。
也正因如此,贶琴对银钱格外敏感,一丝一毫都不敢轻忽。
从小到大,从未有人教过贶琴半分礼仪规矩。
无论见什么人,做什么事,窦娘从不指点,只让她自己摸索着去做。
可每当贶琴鼓起勇气正要动手,窦娘又会突然冲上前,将所有事都揽过去做完,转头便骂她没用,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窦娘的生辰是腊月初六,她记了一辈子。
每年她都会精心准备生辰礼:若是花钱买的贵重些,窦娘便说“还不是花我的钱”,或是指责“钱要花在刀刃上,不是让你浪费用的”;若是礼轻了,窦娘便看都不看一眼,随手扔在一旁。
而她自己的生辰在元月初二。
有一年窦娘给了些碎银,让她买喜欢的东西,她想着窦娘也爱吃糕点,便多买了一份带回,却被窦娘骂得狗血淋头,“给你自己买就罢了,为何还要给我买?你不知挣钱很难吗?”
从那以后,她再也不敢多给窦娘买东西,可转头,又被骂成不孝女、白眼狼。
贶琴家境并不宽裕,这也让窦娘买东西时养成了纠结的性子。
她每次买东西总要犹豫许久,挑来拣去,只因囊中羞涩,做人没底气。
所以她做向来摇摆不定,犹犹豫豫,事情一旦弄砸,便后悔不迭,怨天尤人。
窦娘曾对贶琴大方过一次——给了她一吊钱,让她与好友林思思一同去桓州游玩一日。
那一日过后没几天,一次吵架,窦娘便翻起旧账,拿她用了一吊钱之事,指责她是白眼狼、没良心。
而这六个字,是贶琴从小到大,听得最多的六个字。
窦娘作为母亲,从来不信自己的女儿。
贶琴说的话、做的事,在她眼里全是错的;可旁人随口一句,窦娘却奉为圭臬。
窦娘高兴时,或许会随口夸她两句;不高兴时,便用最恶毒的言语将她全盘否定,把她说得一文不值。
贶琴选的每一样东西,都不合窦娘心意。
她心里清楚,并非自己眼光差,只是东西稍贵,窦娘舍不得,却偏要找借口指责她。
窦娘在外人面前,永远顾全大局,温婉贤淑;可对着她,却口无遮拦,什么话不经脑子便脱口而出。
最难听时,窦娘甚至说,“有本事你去勾引外面的男人,只要能骗到钱,我都算你有本事。”
可转头,窦娘又会严厉告诫贶琴,说话要过脑子,不可像傻子一般口无遮拦。
若是窦娘误会甚至诬陷了她,待到真相大白,她也从不会说一句对不起,只会冷着脸转身离去,留贶琴一人愣在原地,满心委屈无处诉说。
而每当贶琴想与窦娘讲道理时,窦娘从不就事论事,只会东拉西扯,扯到最后,便对着她一顿吼骂,强行了断此事。
这么多年,贶琴与窦娘商量的每一件事,到最后都是不了了之。
就像贶域欠了家里银子,窦娘既不敢去要,又怕伤了亲戚情面,便日日挂在嘴边抱怨,却不肯付诸行动。
贶琴想为母亲分忧,提出商量讨要的法子,窦娘却暴跳如雷,指责她做人不要把路走窄,最后找各种理由拒绝交流,此事便不了了之。
可过段时间,窦娘又会旧事重提。
很多时候,窦娘处理事情,总喜欢让她去做恶人,自己却当顾全大局的好人,落一个好名声。
还有三观不正的贶魏氏,在世时竟教她偷东西,做缺德蠢事。
这个家里,没有一个人教她人情世故,教她如何立足于世。
贶疆予她的,是冷漠与打骂,让她心生畏惧;窦娘予她的,是无尽的辱骂与否定;学堂里的孩子也总欺负她,把她当作取笑的对象。
这些过往如细针般,密密麻麻扎在心上。
贶琴抬手按住心口,尖锐的疼意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泪水汹涌而出,“所以我才养成了如今这自卑敏感、怯懦胆小的模样。”
她吸了吸鼻子,哽咽着续道:“我知道,人生在世,谁无委屈?若受了一点委屈便逢人就说自己命苦,或是日日怨天尤人,这般人终究成不了大事。就像施萍,她受的苦也很多,可她从未怨天尤人,反而努力生活,潜心提升自己,把所有苦楚都藏在心底最深处,然后默默努力,一鸣惊人。我羡慕她,却做不到。”
辛楚轻叹,“建兴年间,‘龙虎榜’里出了一位宰相,名叫荀圭。他是龙虎榜第二名。荀圭出身名门,父亲乃大理寺卿荀智,官居正三品;母亲嵇氏出身商贾世家。生于这样的家庭,荀圭从小便受着良好的教诲,三岁认字,五岁习武,十二岁出口成章,十四岁便能随口赋诗,且首首都能成经典名句。十五岁那年,嵇氏带着他走遍天下山河,游遍四方。十六岁他的武功便至九阶,二十岁那年突破宗师。荀圭十八岁赴科考,一举中第。后来因长相俊美、才华横溢,考中状元后,引得京畿城中不少未出阁少女倾心。他在官场,升迁之路一路畅通,为人并不算圆滑,做事也总凭心性,却无人为难他。他凭自身才华与父亲积攒的人脉,在二十五岁那年,摇身成为兴朝最年轻的宰相,后又娶了心爱之人毕氏。二十六岁那年,毕氏为他生下一对儿女,儿子名荀泽,女儿名荀雅。三十岁那年,荀圭递交辞呈,携妻儿归隐江湖;三十一岁那年,又在武林江湖榜上,轻取天下第一。荀圭的父母妻子,伴他一生,他一生无挫败,未历大风大浪,一生顺遂,顺遂得让世人艳羡。荀圭年轻时曾在书中写:人性本善。只因他这一生,从未遇过恶人,身边皆是良人,人人相助待他以善,所以他根本看不见人间的恶。”
辛楚望着她泛红的眼眶,声音温和却有力量,“境由心生,事在人为。人生如逆旅,难免遭遇风霜雨雪。所谓‘艰难困苦,玉汝于成’,那些你吃过的苦、受过的难,终会化作成长的养分。你母亲虽有不妥之处,却也并非全然无情,她的局限,在于所处境遇与认知,而非本心险恶。”
贶琴抬眸,眼中带着一丝茫然与感激,“谢谢你,你真好,一直这般开导我。”
辛楚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疼惜,“小傻子。我告诉你——父母生养恩深,血脉相连是根;旁人萍水照拂,暖意虽甜终是客。切莫因一时温存便倾尽真心,也莫因至亲偶有失度,便否定其长久情分。江湖路远,人心叵测,锦上添花易得,雪中送炭难寻。他人的好,藏着真心,亦藏着算计。唯有擦亮双眼,慎辨真伪,守心自持,方得安稳。”
贶琴垂眸,指尖死死攥着衣角,布料褶皱间,藏着满心纠结与不甘,“那你告诉我,我有这样的母亲,是幸,还是不幸?”
辛楚指尖轻叩案几,目光沉而温,似能看透她心底千回百转,“幸与不幸,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定论。你且放眼世间:多少孤苦孩童沦落街头,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朝不保夕如风中残烛;多少女儿家被父母当作货物,为几两银钱便卖入陌路人家,一辈子困在无爱无暖的婚姻里,熬得油尽灯枯;又有多少女婴因重男轻女的偏见,刚落地便被弃于荒野,连睁眼看一看这人间的机会都没有。相较之下,你虽受尽磋磨,却终究有片瓦遮身、有粗茶淡饭果腹。母亲纵有千般不是,也未曾将你推入绝境,未曾断你生路——这便是不幸中的万幸,是老天留予你的生机。”
他话音稍顿,见她睫毛上仍挂着泪珠,语气又添几分沉凝,“可你所受的苦,也断断不能轻描淡写。古人云‘良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棍棒相加的疼是一时的,可至亲日日以刻薄言语为刃、以反复无常为笼,磋磨的是你的心性,摧毁的是你的底气,这便是实打实的不幸。长期的打压如磨石销骨,让你把怯懦刻进骨子里,把察言观色当作本能。这般精神上的囚笼,比□□困顿更磨人,也更难挣脱。‘过而不改,是谓过矣。’你母亲的局限,在于她自身的境遇与认知,她困在自己的苦难里,便将戾气转嫁于你,这是她的过错,却不该成为你一生的枷锁。所谓幸与不幸,终究要看你如何取舍——若只盯着那些刺骨的伤害,便会溺在不幸的泥沼里难以自拔;若能看清这份‘幸’是你活下去的根基,这份‘不幸’是你成长的试炼,便能明白,人生从无绝对的顺逆。”
他前倾身子,目光灼灼如炬,映着她眼底的茫然,“那些打不倒你的,终将使你强大。你母亲未曾给你的温柔与肯定,你可以自己给自己;她未曾教你的道理与底气,你可以自己去学、去挣。‘天生我材必有用’,你的价值,从不由他人言语定义,更不该被过往磋磨束缚。往后路远,若能放下执念,取其‘幸’而破其‘不幸’,方能活出自己的天地。”
贶琴又问,“那我该不该原谅我的母亲?”她顿了顿,像是终于鼓起毕生勇气,抬眸望向辛楚,眼中满是委屈与困惑,“还有我爹,总说家丑不可外扬。可我却觉得,不说出来,吃亏的永远是我。就像我和我娘,在外人眼里,她是个事事周全、对女儿掏心掏肺的顶好娘亲,可谁又知道我在那个家里,受的是怎样的磋磨?那些打骂、否定、反复无常的对待,从来没人看见。我若不把这些委屈说出来,旁人只当我不知感恩,只会骂我不孝。”
辛楚闻言,指尖轻叩案几,沉吟片刻方才开口,语气沉稳,“扬善于公堂,规过于私室,古人早有明训。家丑外扬,固然能宣泄一时之愤,让旁人知晓你的委屈,可你有没有想过,人心叵测,世事难料?今日你推心置腹的倾诉对象,明日或许便因利益纠葛、意气之争与你反目。你袒露的软肋,届时便会化作刺向你的利刃。所谓‘相争无好言’,那些你曾倾诉的苦楚,会被人添油加醋,用来诋毁你、中伤你,让你难堪至极。”
他抬眸,目光深邃,“昔日周公瑾雄姿英发,却因心性太刚,容不得他人置喙,一旦遭人讥讽便耿耿于怀,最终竟因‘既生瑜,何生亮’的怨愤而终。这便是将心事外露、授人以柄的隐患。说话当留三分真、七分假,真真假假之间,旁人摸不透你的底细,自然无从下手算计。家丑如家藏之珍,轻易示人,非但换不来同情,反而可能引来觊觎与祸端。”
贶琴闻言,眉头紧蹙,反驳道:“可辛楚,你说的是寻常家丑,我所经历的,是常年累月的伤害啊!‘不平则鸣’,古人亦云‘大道之行,天下为公’。若连自身委屈都不敢言说,任由不公之事发生,那公道何在?昔日缇萦为救父,敢冒死上书汉文帝,直言刑罚之酷,最终不仅救了父亲,更促成肉刑废除。她若因‘家丑不可外扬’而缄默,父亲难逃一死,天下百姓也依旧要受肉刑之苦。”
她声音微微发颤,却带着一股执拗,“人人都夸我娘好,我却要背着‘不孝’的骂名,独自承受所有苦楚。我把委屈说出来,并非要诋毁谁,只是想让世人知道,事情并非表面那般光鲜。若连说真话的勇气都没有,那我这一辈子,岂不是要一直活在别人的误解与自己的压抑之中?这样的‘隐忍’,与自欺欺人又有何异?”
辛楚眸色微动,点头道:“你所言亦有道理。‘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坚守本心、直言不讳,本是君子之风。可你要明白,缇萦上书,是为救父于危难,为天下苍生计,其志在公,而非泄私愤。而你的倾诉,更多是为宣泄个人委屈,求得他人理解。两者虽同为‘言说’,却有公私之分,境遇自然不同。再者,‘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这世间本就没有绝对公平,人心也并非全然澄澈。你将所有委屈和盘托出,或许能换来一时同情,却也可能被人视作怨妇,视作不懂隐忍、不顾体面之人。昔日屈原心怀天下,屡遭排挤却仍直言进谏,最终被流放汨罗,空有满腔抱负而不得施展。并非他所言不对,而是太过刚直,不懂迂回,最终反遭其祸。”
贶琴咬了咬唇,眼中闪过一丝迷茫,“可屈原虽遭流放,却留下千古名篇,被后人敬仰。他的直言,虽未换来当世认可,却坚守了本心。我若缄默,虽能换来表面安宁,却要一辈子委屈自己,这样的‘周全’,又有何意义?”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辛楚缓缓道:“屈原之伟大,在于他心怀家国,而非仅为个人恩怨。你如今尚且立足未稳,羽翼未丰,若贸然将家丑公之于众,非但难以改变现状,反而可能引来更多非议与麻烦。不如先隐忍蓄力,待你有足够能力掌控自己人生,届时无论你选择言说还是缄默,都有了底气,旁人也不敢轻易置喙。”
他顿了顿,补充道:“隐忍并非懦弱,而是‘藏器于身,待时而动’;言说也并非勇敢,若不分时机、不分对象,便是鲁莽。家丑外扬与否,本无绝对对错,关键在于你的目的与境遇。若言说能为你带来实质性改变,能让你摆脱困境,那便大胆言说;若言说只会让你陷入更糟境地,那便暂且隐忍。”
贶琴沉默了,低头望着自己指尖,心中依旧纠结。
辛楚的话句句在理,可心底积压多年的委屈与不甘,却让她难以真正认同“隐忍”二字。
她明白辛楚是为她好,可那些沉在心底的苦楚,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辛楚见她神色复杂,便轻轻一叹,话锋一转,“罢了,世间事本就没有绝对答案,‘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立场不同,所见亦不同。过往伤心事,不必再纠结,多说无益。不过贶琴,话说回来,你很喜欢看施萍的书?”
这突如其来的转折,让贶琴微微一怔,随即回过神来,眼中迷茫渐渐散去些许,轻轻点头,“我很喜欢她说的仓厕鼠论。”
辛楚眼中露出赞许之色,“施萍乃是燕国一代名臣,才学卓绝。我此前未曾读过她的《七谏》,今日一览,果真振聋发聩。一介女子,竟有经天纬地、匡世济民之才,着实令人佩服。”
贶琴脸上泛起一抹亮色,笑道:“所以我才把《七谏》日日带在身边!我也想学着她,创下一番丰功伟业,不负此生。”
辛楚轻笑,“那你可知,出人头地需历经千辛万苦,披荆斩棘?你能吃苦吗?”
贶琴眼神坚定,重重点头,“我可以!”
“好,那我拭目以待。”辛楚颔首,眼中满是鼓励。
“我们下一站去哪?”贶琴问道,语气里满是信任。
“我听说睦州城中爆发了瘟疫,咱们便去那里。”辛楚答道。
贶琴没有多问缘由,只温顺颔首,“好。”
辛楚笑得温柔,“我去外边给你买些吃食,你赶紧起身收拾一番,咱们即刻带着众人赶赴睦州。”
“好!”贶琴应道。
就在辛楚转身之际,贶琴鼓足毕生勇气,大声喊道:“辛楚,谢谢你!遇到你,是我此生的幸运,你是我的贵人!”
辛楚闻言,心中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意与自豪。
那是被人需要、被人认可的成就感,让他真切意识到,自己并非废人,仍有可用之处。
他没有回头,嘴角笑意却压抑不住,脚步轻快地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