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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5、盐茶 ...

  •   端州城内,大雪纷飞,簌簌落满街巷。

      府邸大门前,一名身着棉服锦衣的太监居高临下地立在门口,身后两名侍卫身姿笔挺,肃立如松。

      太监手中捧着明黄色的锦帛圣旨,满院将士皆跪地听旨,为首的正是端州节度使苍屹。

      苍屹一身玄衣黑氅,面色沉凝,恭恭敬敬地俯首听宣。

      太监展开锦帛,一字一句朗声念道:“新皇践祚,冲龄嗣统,万机悉禀太后之宸断,国柄独操于椒房。太后躬缮懿旨,遣轺使持节,赍诏谕端州节度使苍屹:

      盖闻将为邦翰,兵乃国扞。然阃外之寄,非怙权以固圉;节旄之宠,必秉钺以恭命。尔苍屹镇抚端州,久绾兵符,总戎二十万,威詟边圉。今海宇初宁,九有颙望,宜解圭组,以靖辇毂。

      特敕:限尔三日内,悉缴所掌兵符、旌节,尽献端州境内貔虎之师,归隶中枢。若稽延玩令,逾限弗呈,即坐以悖逆,罪在不贳。

      先磔尔弟妇高桑妍,以儆凶顽;次发六师锐旅,星轺霆击,荡平端州,芟夷巢窟。

      尔其三思,毋蹈覆车,祸贻宗祊。

      钦此!”

      苍屹闻言,气得咬牙切齿,却深知太监最擅搬弄是非、挑拨离间,即便怒火中烧,也不敢在其面前发作,只得强压怒意,躬身行礼,“臣端州节度使苍屹接旨!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太监将圣旨合起递予苍屹,又低声提醒,“苍大人,太后有言,您若交出兵权与旌节,仍想入朝为官,可径往邑都,谋一将军之职。”

      言毕,太监转身离去。

      待太监走远,苍屹才缓缓起身,身后将士亦随之起立。

      他心中怒不可遏——宁州节度使肖逵一入邑都便被太后处死,此事早已闹得沸沸扬扬,天下皆知。

      韶思怡让他入都,分明是想置他于死地!

      既然朝廷不仁,他也不必再守愚忠。

      况且他本非汉人,大可将太后斥为妖后,除之而后快,再挟天子以令诸侯。

      而今日这一切,楚熙早已料到。

      当年他设立节度使,便是等自己退位之后,借由这些节度使引发藩镇之乱。

      苍屹紧攥圣旨,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咬牙切齿道:“我前不久刚为朝廷送去十万精兵驻守都城,如今她却要削我兵权,还以弟妹相胁,真是欺人太甚!”

      他厉声下令,“所有人即刻整军,备足十成辎重,随我前往邑都,诛杀妖后,勤王救驾,护我弟妹周全!”

      身后将士齐声应和,声震四野,“是!”

      话音落,众人纷纷散去,即刻着手准备。

      “驾、驾~”

      山路上,萧曦泽单骑疾驰,马蹄踏碎残雪,溅起漫天琼屑。

      待他策马入蜀都时,暮色已沉,长街灯火如昼,车舆辚辚,人声鼎沸,好一派繁华盛景。

      他翻身下马,牵着那匹通体雪白的骏马缓步而行。

      一袭宝蓝锦袍衬得身姿挺拔,外罩浅蓝大氅随风轻扬,真个风神俊朗,器宇轩昂,引得沿途女子纷纷侧目,秋波暗送。

      人群中,一位身着桃红云袖的女子正凭栏而望。

      她杏眼柳眉,身姿纤秾合度,正是郑府千金郑葭。

      见萧曦泽迎面而来,那清隽面容与卓然气质撞入眼帘,她唇角不自觉漾开一抹心旌摇曳的浅笑。

      身旁素衣侍婢小桃瞧得真切,低声打趣,“小姐,您看什么这般入神?”

      郑葭抬手指向萧曦泽,声音里难掩赞叹,“你看那人,龙章凤姿,迥出尘表,绝非池中之物。”

      小桃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当即会意,捂嘴轻笑,“小姐,莫不是看上这位公子了?”

      郑葭向来爽直,大大方方颔首,“是又怎样?”

      小桃又道:“那穆大人呢?您先前对他可是心心念念。”

      提及穆瑾之,郑葭顿时柳眉倒竖,气鼓鼓道:“哼!提他作甚?我三番五次登门,费尽心思欲博他青睐,他却始终闭门不见。”她轻叹一声,语气渐缓,“罢了,他是朝堂命官,我是布衣商贾之女,惹不起,难道还不能另寻良人?”

      说罢,她回眸看向身后两名小厮,沉声吩咐,“你二人悄悄尾随那公子,探清他的名姓、居所、婚否,还有家中亲眷底细,速去速回。”

      二仆躬身领命,“是!”

      话音落,两人便敛了行迹,悄然跟去。

      偏僻幽深的小巷内,萧曦泽牵马行至半途,忽的脚步一顿。

      他眸光微沉,掌心内力暗聚,刹那间巷中风声猎猎,气流激荡,连檐角堆积的积雪都被震得簌簌坠落。

      那浑厚内力在掌间翻涌,威力之盛,直教周遭空气都似凝滞。

      倏忽间,他眸色一寒,掌风如惊雷破空而出。

      只听两声凄厉的惨叫划破寂静,血光四溅,与地上白雪融作一处,竟似能暖化那凝结的冰棱。

      两名小厮当场气绝,而躲在巷尾的郑葭与小桃,早已被这骇人的一幕吓得魂飞魄散,浑身抖如筛糠。

      萧曦泽对二人的惧意视若无睹,沉声喝问,“尔等是何人?为何暗中尾随?”

      郑葭强自镇定,声音却止不住发颤,“谁…谁尾随你了?此路又不是你家独修,只许你走,不许旁人过吗?”

      话一出口,她心头已是擂鼓阵阵,连指尖都在发凉。

      萧曦泽见二人并无凶戾之气,遂拱手致歉,“方才多有冒犯,还望两位姑娘海涵。”

      郑葭咽了口唾沫,哽咽着强撑,“我不管你是何人!光天化日之下在蜀都杀人,我若报官,你插翅难飞!”

      萧曦泽眉峰微挑,语气里不见半分慌乱,反倒带着几分玩味,“哦?不知姑娘是何方人物,竟有这般底气置在下于死地?”

      小桃见状,忙挺身护在郑葭身前,扬声道:“我家小姐乃是郑韬郑老爷的千金!你若敢伤我家小姐分毫,我家老爷定不与你善罢甘休!”

      萧曦泽心中一动。

      他曾为摄政王时,便久闻郑韬大名,郑家富可敌国,势力盘根错节。

      若能娶得郑葭,借郑家之力复兴南陌,东山再起岂非易如反掌?

      念及此,他当即敛了神色,恭敬行礼,“原来是郑小姐,在下失礼了。方才之事惊扰了小姐,还望小姐恕罪。”

      郑葭本以为他会仗势欺人,未料他竟如此坦荡认错。

      那躬身的姿态谦谦如玉,蓝衣广袖轻扬间,露出的手腕骨节分明,竟比蜀都最上乘的羊脂玉还要温润。

      她心头惧意消了大半,只是想起地上的两具尸体,仍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强作硬气道:“恕罪?你平白杀了我的人,一句恕罪便想了事?”

      萧曦泽直起身,眸光清明如洗,温和问道:“那郑小姐想要如何?”

      郑葭性子任性跋扈,却因父亲郑韬的百般呵护,心性单纯得很。

      她歪头思忖片刻,竟是口无遮拦道:“他二人是我府上的小厮,你平白无故杀了他们,总该随我回去一趟,也好让我向他们的家人有个交代。”

      话刚出口,小桃便暗叫不好,忙扯了扯她的衣袖,低呼,“小姐!”

      郑葭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失言,一张俏脸瞬间涨得通红,窘迫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垂着头不敢看萧曦泽。

      萧曦泽何等敏锐,早已听出她话中暗藏的少女情愫,心中暗笑,面上却依旧温文尔雅,“好。在下便随郑小姐走一趟。况且,小姐身边的小厮已被在下失手误杀,小姐孤身回府,在下终究放心不下。今日便护送小姐一程,全当赔罪。”

      说罢,他侧身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声音温润如春水,“郑小姐,请。”

      郑葭心头小鹿乱撞,连耳根都烧得滚烫。

      她不敢抬头看萧曦泽,只低低“嗯”了一声,脚步虚浮地往前走去。

      三人一马,缓缓行在长街之上。

      萧曦泽刻意放慢脚步,与郑葭保持着三尺之距,既不失礼,又能随时护她周全。

      夜色深沉,空中寒气加重。

      路过一家卖热汤的铺子时,萧曦泽停下脚步,买了三碗热腾腾的姜汤,给了小桃和郑葭各一碗,“雪夜天寒,小姐喝碗热汤暖暖身子,免得受了风寒。”

      郑葭双手捧着温热的瓷碗,暖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底。

      她偷偷抬眼,望向身侧的萧曦泽。

      昏黄的灯火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俊朗的下颌线,鼻梁高挺,唇线分明。

      他牵着马的手骨节分明,动作轻柔,连那匹白马都似被他的温柔所染,步伐格外平稳。

      方才在小巷中,他是掌风凌厉、杀伐果断的江湖客;此刻在长街上,他却是温润如玉、细心体贴的谦谦君子。

      这般反差,竟让郑葭觉得,他比自己见过的所有男子都要好看,都要让人心动。

      她越看,心头的情意便越浓,连手中的姜汤都忘了喝。

      小桃瞧着自家小姐这副春心萌动的模样,只在一旁暗暗偷笑。

      一路行来,郑葭始终垂着头,不敢与萧曦泽对视,唯有那微红的耳尖,暴露了她的心事。

      而萧曦泽则将一切看在眼里,他时而替她拂去肩上的落雪,时而提醒她避让行人,一举一动,都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柔。

      不多时,朱门巍峨的郑府已近在眼前。

      门前的灯笼映红了半条街,门房见小姐归来,忙上前躬身迎接。

      郑葭停下脚步,心中纵有万般不舍,却也只能在此作别。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鼓起勇气抬眼看向萧曦泽,声音细若蚊蚋,“你…你叫什么名字?”

      萧曦泽闻言,微微躬身,行了个标准的拱手礼,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在下贾曦。”

      “贾曦…”郑葭在心底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唇角不自觉地上扬,眼中闪烁着明亮的光芒,“你很不错,我记住你了。不知你明日可有空?”

      “随时有空。”萧曦泽的回答干净利落,语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期待。

      郑葭心花怒放,忙道:“那明日午时,我们在醉芳楼一见!”

      话一说完,她再也按捺不住心头的羞涩,转身便往府内跑去,连头都不敢回。

      小桃忙向萧曦泽福了一礼,紧随其后进了府邸。

      厚重的朱门缓缓闭合,隔绝了府内的繁华与府外的宁静。

      萧曦泽望着那扇紧闭的大门,眼中的温柔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志在必得的笑意。

      他轻轻拍了拍白马的脖颈,牵着马转身离去。

      蜀都城中,天清气爽。

      府邸内一间雅致居室里,谢玉松正端坐于梨花木椅上,指尖轻叩扶手,似在思索商事。

      忽闻门外靴声轻响,常凡端着一方乌木托盆推门而入,托盆上静置着一盏羊脂白玉茶壶,旁列三碟精致糕点。

      常凡将托盆稳稳置于八仙桌上,执壶斟茶时,唇角含着热忱笑意,“谢公子,在下常凡,现任穆家军总指挥使。”茶线如银注满青瓷盏,他放下茶壶补充道:“日后公子若有任何需用,只管吩咐便是。我家大人听闻公子有意经商、白手起家,特将赣州境内所有盐湖盐矿悉数交由公子管制经营。只是赣州城内有一盐枭唤作木爷,向来横行霸道、无恶不作,公子行事需多留几分心。”

      谢玉松抬手端起茶盏,指尖触到瓷壁微凉,浅啜一口,茶汤甘冽清醇,入喉后回甘悠长,鼻尖萦绕着一缕淡淡的兰芷幽香,沁人心脾。

      他眼中闪过赞许,笑道:“这茶当真不错!不知是何种名品?”

      “此乃雾岭龙井,产自沿河县茶村,是当地独有的特产。”常凡解释道:“公子若觉合口,改日我途经沿河县时,再为公子多购些来。”

      一盏好茶入喉,谢玉松心中忽生商机。

      这雾岭龙井品质绝佳,若能寻得契机供奉皇家,打响“御赐名茶”的招牌,再上供朝廷、下售百姓,定能获利丰厚,正是他重振家业的良机。

      他面上不动声色,虚心问道:“常兄,可知这茶村具体在何处?能否劳烦带我一行?”

      常凡虽不知他为何突然对茶村感兴趣,但穆瑾之早有吩咐需全力配合,当即应道:“自然可以,请公子随我来。”

      二人策马而行,从蜀都至赣州一路上要经过不少幽深峡谷和羊肠小道,不过一个时辰路程,便到了赣州。

      谢玉松身着一袭月白青衣华服,腰束玉带,在常凡的带领下,经过沿河县,踏入茶村的茶山时,只见村中茶山覆着一层皑皑白雪,漫山茶树连绵起伏,远望去如银涛玉浪,却有不少区域光秃秃的,好些茶树竟被连根拔起,显是遭过劫难。

      他转身对身后的常凡拱手笑道:“常兄,此番多谢相送,一路劳顿,你先回城歇息便是,余下之事我自能处置。”

      常凡亦拱手回礼,“好,谢公子遇事可随时差人传信,告辞。”

      言罢,常凡转身离去。

      谢玉松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坚毅。

      他深知白清兰欲推翻兴朝,离不开军饷粮草支撑,而自己家道中落、身无长物,唯有这三千两银票是白清兰所赠,必须凭此在蜀都站稳脚跟,重现秦州谢家昔日辉煌——这既是他的执念,亦是他的立身根本。

      拾级而上,寒风拂过茶园,带起细碎雪沫。

      行至半山腰,忽见台阶尽头立着一位老农,头戴竹编斗笠,身披棕褐色蓑衣,虽两鬓斑白、身着粗布麻衣,脊背却依旧挺直。

      谢玉松快步上前拱手行礼,“老丈,敢问可是这片茶山的主人?”

      老农拱手回礼,语气中带着几分落寞,“正是在下,只是……”他抬手指向左侧一小片茶树,“唯有这一隅是我家产业。前些日子山洪暴发,茶山遭了洪水冲洗,”目光扫过那些光秃秃的茶丛,他满脸垂头丧气,“如今已是元气大伤,能采的茶芽寥寥无几了。”

      “老丈,敢问此茶何名?”谢玉松追问道。

      老农长叹一声,“公子定是外乡人吧?这茶唤作雾岭龙井,只生长在这雾岭之上。可惜藏在深山无人识货,每年采下的茶叶,也只能换些粗粮勉强度日。”

      “既然茶叶品质如此之好,为何不运往蜀都、京畿或是邑都这些繁华之地售卖?”谢玉松不解。

      “公子有所不知,一来山路崎岖难行,运茶途中损耗极大;二来这茶性子娇贵,离了雾岭的山水土壤,不出三日便会失了本味。”老农摇了摇头,语气中满是无奈,“蜀都的茶商向来只认秦州碧螺春、京畿龙井与蜀都龙井,哪里瞧得上我们这山野陋茶?”

      谢玉松默然点头,目光却在茶林间逡巡不止。

      他心中早已豁然开朗,方才亲尝此茶,其品质绝非凡品,若能精心经营,跻身天下名茶之列亦非难事。

      这雾岭龙井绝非“山野陋茶”,而是一块蒙尘的璞玉,“藏于深山”虽让它鲜为人知,却也造就了它“世间仅此一处,别无分号”的独家优势;“难以久存”看似无解,实则只需运用老祖宗传下的商道智慧,破解“榷茶、精焙、扬茗、转输”四道关隘,便能化劣势为胜势。

      萧曦泽脑中飞速推演。

      定山榷茶,当效弦高犒师之信,以预支定银之法锁定全部茶源,让茶农无后顾之忧;循古法精焙,需宗法陆羽《茶经》要旨,以贡茶采制之规严选芽叶、把控火候,进一步提升茶叶品质;借势扬茗,可仿吕不韦“奇货可居”之策,寻得贵人荐茗,打响雾岭龙井的名声;联旧部转输,当承陶朱公“薄利多销”之智,以茶引分售之制拓展销路,覆盖各州府。

      推演至转输环节,他自语道:“这茶娇贵,长途运输需妥帖保存。日后可特制双层竹编茶包,内层敷油纸防潮,外层铺新采芽叶,再以箬叶衬底,既能保鲜又能增香。或许还需在茶村附近设一座茶包坊,专司此事,方能保证茶叶运抵目的地时,仍能保持原汁原味。”

      “老丈,”谢玉松转身看向老农,声音沉稳有力,“我欲包下雾岭所有茶芽,不知你可否替我联络茶村村长?”

      老农闻言一愣,浑浊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惊喜之光,“公子此话当真?”

      “自然当真。”谢玉松从怀中取出十两纹银,递到老农手中,“这是定银,烦请老丈引路,带我去见村长。”

      老农双手接过银子,指尖微微颤抖,连忙躬身道:“客官随我来!村长此刻正在前面的茶寮中议事。”

      谢玉松紧随老农身后,踩着泥泞的村路前行。

      近日洪水刚退,路面坑洼不平,泥水沾湿了衣摆也浑然不觉。

      行至一处红砖砌成的院落前,院墙上刷着一层白漆,虽有些斑驳,却在村中显得格外体面。

      院内房屋由木头砖石搭建,梁柱结实,透着几分规整。

      “这便是村长家了,公子稍候,我去敲门。”老农说罢,上前轻轻叩击木门三下。

      门内传来一阵迟缓的脚步声,随后木门吱呀开启,一位身穿粗布短褐的老者出现在门口。

      他满头银丝用一根普通木簪盘起,脖颈与脸上刻满深深的皱纹,身材骨瘦如柴,唯有一双眸子虽浑浊却透着饱经沧桑的锐利,似能看透人心。

      老农对着老者拱手行礼,“村长,这位公子说要将咱们村的茶叶悉数包下,此事干系重大,我不敢自作主张,特带公子来与您商议。”

      谢玉松上前一步,拱手见礼,“老人家,在下谢玉松,不知该如何称呼您?”

      “小老儿姓廖,是这茶村的村长。”老者回礼后,目光审视着谢玉松,“不知谢公子此番前来,当真要包下全村茶叶?”

      “正是。”谢玉松坦然笑道:“在下是个商人,机缘巧合尝过贵村的雾岭龙井,深知此茶是难得的珍品,故而特意前来,想与廖村长谈一笔长久买卖。”

      “商人?”老农脸色骤变,眼中闪过一丝嫌恶,语气也冷了下来,“若早知你是商人,我便不会让你进来了。”

      谢玉松心中诧异,不解问道:“老丈为何对商人有如此大的敌意?”

      廖村长轻叹一声,语气中满是苦涩,“公子有所不知啊!早年间我们这也曾来过一位商人,姓郑。他当时也承诺过,要带我们全村人一起卖茶叶、发家致富,起初确实让我们挣了些银钱。可谁知村里富裕起来后,竟引得周边流民乞丐眼红,半夜放火烧山,将我们大半茶山焚毁。更糟的是,强盗与赣州城的盐枭木爷也闻风而来,将村子洗劫一空,而那位郑商人,自那以后便杳无音信,再也没有出现过。”

      谢玉松闻言了然点头,心中已然明了廖村长的顾虑。

      他神色郑重道:“廖村长的担忧我已然知晓,但请放心,我既接手了贵村的茶叶,便会一力承担到底。蜀都节度使穆瑾之是我至交好友,茶村的安危我会即刻与他商议,让他派遣兵士前来守护村落。我们互利共赢,茶叶售出后利润平分,村中防护所需的一切开销,皆由我谢玉松一人承担,绝不让村民多花一分银钱。”

      廖村长闻言,浑浊的眸子中闪过一丝动容。

      他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想起当年那些强盗与盐枭木爷带着小弟离去时,漫天火光与满地灰烬的惨状,心中仍是余悸未消。

      可眼前的谢玉松,言辞恳切,眸中无半分奸猾狡诈,唯有一诺千金的笃定与真诚。

      谢玉松见状,探手入怀,取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银票,递到廖村长面前。

      银票之上暗纹流转,“壹仟两”三个朱红大字清晰醒目,在冬日的微光里,映得廖村长的眸子猛地一缩。

      “这一千两银票,一半作为定金,锁死雾岭春秋两季所有茶芽;另一半,劳烦村长用以修缮村路、加固茶寮,再购置些硫磺硝石,在茶山外围设下火墙防线,以防不测。”谢玉松声音沉稳,字字掷地有声,“待茶叶正式开售,利润咱们六四分成,你们得四成。这般条件,村长觉得如何?”

      六四分成已是天大的让利!

      廖村长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的商人不计其数,再好的条件也不过是八二分成,何曾有商人愿意将四成利润分给村民,还主动承担防护开销?

      可见这位谢公子绝非昔日那姓郑的商人那般只图私利之辈。

      廖村长双手接过银票,指尖的薄茧蹭过纸面的纹路,那触感滚烫得让他心头震颤。

      他喉头微动,半晌才激动得声音发颤,对着谢玉松深深一揖,“老朽代表茶村全体村民,多谢公子大恩!”

      “廖村长客气了。”谢玉松连忙扶起他,“我家就住蜀都,日后有事可直接前往寻我;若寻不到,只需告知看守蜀都城的兵士我的名字,他们自会引你们前来。”

      廖村长连连点头,口中不住应道:“好!好!谢公子放心,我们定会好生照料茶树,绝不误了采摘时节。”

      谢玉松笑道:“那此事便这么定了!廖村长,我尚有他事在身,不便久留。至于正式文契,我过几日拟妥便差人送来,村长看过若无异议,咱们再行立约。”

      廖村长是个老实本分的人,此刻心中感动万分,竟不知该如何言说,只能一个劲地点头称好。

      谢玉松对着他再次拱手行礼,廖村长亦躬身回礼。

      目送谢玉松转身离去的背影,廖村长握紧手中的银票,眼中满是希冀——或许,这位谢公子,真能给茶村带来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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