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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6、谋娶     清 ...

  •   清晨的熹光斜铺在碧瓦红墙之上,琉璃瓦面覆着皑皑白雪,飞檐翘角冰棱垂挂,在晨光里折射出碎玉般的冷光。

      大殿内,文武百官按品阶肃立,乌纱官服的衣袂纹丝不动,人人面色沉凝,袖中双手紧握,连呼吸都刻意放轻,殿内静得只余金柱蟠龙纹上的雪水,顺着檐角滴落在阶前铜鼎的轻响。

      龙椅铺着明黄锦缎软垫,新帝容错身着十二章纹龙袍,端坐在上。

      他因年幼无知,乍登九五之尊,眼底满是孩童般的新奇。

      忽而侧首打量椅背上的鎏金蟠龙,忽而伸手触碰扶手上的暖玉,坐立难安,而一旁的掌印太监屏息敛声,半步不离地躬身伺候。

      阶下东侧,太后韶思怡一身凤袍,端坐于侧座,眸光扫过满殿臣工,清越的声音打破了沉寂,“诸位爱卿,先帝栉风沐雨,为兴朝打下万里江山,古月、南陌、燕国皆入版图,如今尽为兴朝国土。古月有邵怀澈坐镇,南陌有穆瑾之戍守,唯独兖州诸州尚无肱骨之臣主理。哀家意决,擢庾澄为兖州节度使,调京畿知府路谦赴兖辅弼,二人同掌州事。至于蕲、睦、梁、随四州,待哀家物色得当人选,再行补授。诸位以为如何?”

      满殿大臣皆是玲珑心思,岂会不知太后意已决?

      当下纷纷躬身行礼,声如洪钟般异口同声,“太后英明!”

      韶思怡的目光骤然锁定列于武将之中的步闽,语气凉薄,字字如冰,“步爱卿,诚心二字,非口舌所能尽表。端州节度使苍屹,闻卸兵权之令而举兵谋反,其心可诛。你携高桑妍前往平叛,若能晓以大义使其归降,便饶他全尸;若冥顽不灵,便就地格杀,以儆效尤!”

      步闽心头一凛,瞬间洞悉了太后的深意。

      此令看似委以重任,实则包藏祸心。

      要么让他与苍屹两虎相争,一死一伤;要么借他之手除去苍屹,再将“擅杀忠臣”的污名扣在他头上,太后则可置身事外,落得个贤明无垢的名声。

      然时移势易,如今他已决意效忠新帝,纵是刀山火海,也只能领命。

      步闽出列,立于大殿中央,拱手躬身,声如磐石,“臣,遵旨!”

      就在兴朝大殿内议事正酣之际,万里之外的桓州皇宫,亦是另一番君臣对奏的光景。

      凤仪殿内,太后虞琼一袭素衣白袍,端坐于铺着云锦软垫的凤椅之上。

      她身姿挺拔如松,举手投足间自带一股雍容气度,纵使素衣无饰,也难掩其风华。

      殿下百官按文武分列,整整齐齐,鸦雀无声。

      虞琼的目光倏然掠过文臣队列,精准地落在了呼延绍旧部宗黎的身上。

      此人贪生畏死,昔日虽对呼延绍忠心耿耿,可一朝主亡,便失了风骨。

      在宗黎看来,效忠谁皆是效忠,不过是换个主公谋求生路,故而转头便降了虞琼。

      恰逢虞琼身边正乏人手,便暂且留了他的性命,权当备用。

      虞琼的视线继而转向文臣前列,一名身着深紫色官袍的男子静立殿前。

      此人面相苍古,腰背却挺得笔直,身形清瘦却骨格峥嵘,正是曾辞官归隐的康源。

      自辞官后,他与弟弟康翼隐居桓州,以商贾之业谋生。

      若非虞琼如今无人可用,也不会派人星夜寻访,力邀他重新出山,官复原职,执掌礼部。

      “康卿。”虞琼的声音清润,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康源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将心中的忐忑与激动尽数压下,这才稳步出列,立于殿中,拱手躬身,“臣在!”

      虞琼身体微倾,凤眸中带着一丝探究,语气却十分笃定,“日前你递上密折,言你胞妹康兮言尚在人世,并非早年间香消玉殒。此事关系重大,你所言可当真?”

      康兮言,乃匈奴国唯一的女战神,曾凭一身武艺与智谋,为匈奴立下赫赫战功。

      早年间,因兄长康德犯下滔天大罪,为避祸事,她只得假死脱身,从此隐居江湖,杳无音信。

      康源抬首,目光坚定如铁,字字铿锵,“回太后,臣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分虚言!”

      “康兮言尚在人世”的消息,经康源亲口确认,瞬间在殿中掀起轩然大波。

      “这如何可能?康兮言早年间的葬礼,老夫亲眼所见!”

      “何止是见?我还曾亲往灵前祭拜,亲眼见棺木入葬!”

      “匈奴女战神竟未身死?这消息若传扬出去,怕是要震动天下!”

      群臣交头接耳,议论声此起彼伏,殿内一时沸反盈天。

      直到虞琼身边的掌印太监尖声高喝想,“肃静!”

      众人才如梦初醒,瞬间噤声,殿内复归沉寂。

      虞琼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如今朝廷正是用人之际,康兮言武艺超群,有勇有谋,实乃国之栋梁。康卿,你即刻启程,寻回你的胞妹,劝她出山入仕。你可转告她,只要她肯为朝廷效力,其兄康德昔日所犯之过,哀家一概既往不咎。不仅如此,哀家还将加官进爵,厚赏于她,以酬其功。”

      康源躬身领命,“臣,遵命!”

      虞琼话音落定,微微抬手揉了揉眉心,面露倦色,“哀家连日操劳,已是身心俱疲。若无其他要事,今日便退朝吧。”

      身旁的小太监立刻尖声唱喏,“退——朝——!”

      众臣闻言,齐齐下跪,山呼万岁。

      待虞琼的銮驾消失在殿门之外,众人才缓缓起身,各自心怀鬼胎地散去。

      午时三刻,赤日当空,流金万道泼洒长街。

      檐角悬垂的冰棱早融作水珠,滴答坠落在皑皑白雪上,经日光一照,遍地碎玉晃眼。

      蜀都正街上车水马龙,贩夫走卒的吆喝与车马銮铃交织,沸反盈天。

      醉芳楼朱漆大门敞着,迎客声络绎不绝,楼内座无虚席,酒香与脂粉气缠作一团。

      二楼雅间内,翡翠屏风隔出一方静谧天地,地面铺着白狐氅毯,矮几上摆着两樽琉璃酒盏。

      萧曦泽与郑葭对坐,气氛微妙。

      郑葭今日刻意盛妆,一袭紫绡长裙勾勒出窈窕身段,头上钗环琤瑽,粉面桃腮,黛眉如远山含黛,一双杏眼流盼传情,顾盼间自带几分娇憨。

      萧曦泽执起酒壶,亲自为郑葭斟满琥珀色的佳酿,眸光却凝在杯中酒液上,嘴角勾起一抹温煦笑意,“郑姑娘今日容光焕发,艳光四射,莫非府中藏有什么喜事?”语毕,他收了手,将酒壶轻置几上,动作行云流水。

      郑葭被他夸得双颊飞霞,细声软语道:“倒也不是,我平日里不也这般打扮么?”

      “女子爱美,本是天经地义。”萧曦泽拱手致歉,姿态恭谨,“是在下孟浪了。”他放下手,神色一本正经,语气却依旧温和,“不知姑娘今日相召,所为何事?”

      郑葭亦拱手还礼,话锋陡然一转,“萧公子,冒昧一问,公子可曾娶妻?或是心有所属?”

      萧曦泽朗声而笑,答得干脆,“未曾。”

      “那便好。”郑葭话音刚落,便故作愁眉不展,轻叹了一声,“萧公子有所不知,我虽生于商贾之家,如今却也到了及笄之年。家父膝下无子,唯我一女,日□□我相亲赴宴,烦不胜烦。故而我想…想与公子假作情投意合,也好让家父安心。”

      萧曦泽心中冷笑,郑蒙爱女如命,蜀都无人不晓,岂会舍得让掌上明珠轻易许人?

      郑葭的谎言,简直欲盖弥彰。

      但他并未拆穿,只作疑惑状,“可在下与郑姑娘不过萍水相逢,一面之缘,姑娘便要与我结下这等盟约,是否太过仓促?”

      他冷眼旁观,已断定郑葭是个养在深闺、不谙世事的单纯女子,这等姑娘,最是易于拿捏。

      见郑葭被噎得语塞,他便顺水推舟,主动打破僵局,“姑娘有所不知,我与令尊乃是旧识。不知姑娘可否玉成此事,容我与令尊一晤?”

      郑葭闻言狐疑,柳眉微蹙,“我郑家家业隆盛,想与家父攀附交情者,能从蜀都排到桓州,公子莫不是想借此投机?”

      萧曦泽闻言,唇边笑意不改,语气却带着几分笃定,“姑娘若不信,我若欺瞒于你,任你处置,如何?”

      郑葭尬笑一声,语气带怯,“公子武功高绝,我岂是对手?”

      “我绝不还手,只求博姑娘一笑,消此误会。”萧曦泽语气诚恳,气场却如山岳压顶。

      郑葭只看了一眼他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便羞得垂眸不敢再看。

      她端起酒盏,假意饮酒以掩窘迫,却不知那杯中之酒,早已被萧曦泽悄无声息下了催情之药。

      萧曦泽的目光始终锁在那酒盏上,眸底深处,是旁人读不懂的算计。

      他岂会不知郑葭对自己一见钟情?

      只是这情意,是一时的见色起意,还是真正的心悦诚服,他尚需验证。

      故而,他才会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布下这局。

      此等手段,诚然卑劣无状,为君子所不齿。

      但南陌已亡,国破家亡之恨刻入骨髓,他要复国,便只能机关算尽,不择手段。

      酒液入腹,不过须臾,郑葭的神色便起了变化。

      起初尚是云淡风轻,转瞬便觉浑身燥热,渐而面若桃花,呼吸急促。

      萧曦泽在一旁假作关切,连声追问,“郑姑娘?郑姑娘你怎么了?可是哪里不适?”

      郑葭单纯,何曾经历过这等阵仗?

      只觉浑身燥热难当,而萧曦泽身上那股清冽的冷香,却如勾魂索一般,让她心旌摇荡。

      她眼前的景象渐渐朦胧,耳中所闻亦变得模糊,脑袋昏沉如坠云雾,身上热得香汗淋漓,竟不由自主地朝萧曦泽身上靠去。

      一夜荒唐,春宵苦短。

      锦帐之内,红烛泣泪,两人抵死缠绵,直至倦极而眠,一夜沉酣。

      次日清晨,熹微晨光透过窗棂,洒在床榻之上。

      郑葭悠悠转醒,瞥见身侧熟睡的萧曦泽,惊得险些失声尖叫,却又硬生生将声音咽了回去。

      她可是个未出阁的黄花闺女,此事若传扬出去,不仅自己名节尽毁,郑家的颜面亦将荡然无存。

      更何况,这是她的第一次。

      萧曦泽似是被她的动静惊扰,缓缓睁开眼,语气平淡,“醒了?”

      郑葭瞬间红了眼,声音里带着哭腔与愤怒,“你对我做了什么?!”

      萧曦泽面不改色,语气坦然,甚至带着几分委屈,“昨夜之事,姑娘怕是记不清了。你醉酒之后,对我百般纠缠,竟至动手撕扯我的衣襟。我彼时亦酒意上头,几番劝阻你都置若罔闻,昏沉之中,竟也未能将你推开……”

      郑葭气得浑身发抖,质问道:“所以,你的意思是,这一切都是我的过错?”

      萧曦泽转头看她,笑容依旧温和,话语却带着几分疏离,“带我去见令尊,我会亲自向他提亲,对你负责。”

      “我从未想过要真的嫁给你!”郑葭脱口而出,语气懊恼,“我只是见你容貌出众,一时心血来潮,想与你戏耍一番罢了!”

      “你倒真是率性坦荡,不知羞赧。”萧曦泽抿唇而笑,眼中却闪过一丝玩味,“不过,我喜欢。”他话锋一转,神色愈发郑重,“郑姑娘,带我去见令尊吧。我既与你有了这层纠葛,自当负起责任。”

      郑葭怒不可遏,杏眼圆睁,“你还不快起来穿衣!立刻出去!我不想再见到你!”

      萧曦泽闻言,不怒反笑,悠然起身下榻。

      上半身裸露在外,腰杆笔直如松,肌肤莹润似玉,腰肢纤细却暗藏力量,腹间四块腹肌线条分明,肩上锁骨嶙峋,形状竟如精心雕琢的玉珏一般,惹得郑葭一时失神,竟看得有些垂涎三尺。

      他动作麻利地穿好衣裳,一袭月白长衫外罩宝蓝大氅,衣袂飘飘,俨然一位翩翩浊世佳公子,丰神俊朗,器宇轩昂。

      萧曦泽转身朝门口走去,边走边道:“郑姑娘,你今日不愿带我去见令尊无妨。他日,我必亲自登门,拜访令尊。”

      语毕,他已行至房门口,抬手推门。

      门扉轻启,却见一个身影蜷缩在门外,正是郑葭的贴身侍女小桃。

      小桃头歪在一边,早已昏昏沉睡——那是昨夜萧曦泽为了行事方便,悄无声息将她打晕所致。

      萧曦泽瞥了小桃一眼,眸光冷冽,随即反手关紧房门,步履从容地扬长而去。

      红日初跃于东方天际,金辉尚未铺满襄州城头,城下已是鼓角喧天,旌旗猎猎翻卷。

      守城的步闽立在箭楼之巅,玄甲映着晨光;城外观战的苍屹则按刀立马,玄色披风被朔风扯得猎猎作响。

      两军对垒,戈矛如林,甫一接战便杀声震野,直欲掀翻九霄云汉。

      重甲步兵列成坚阵,长矛前指如猬,轻骑则迂回穿插,铁蹄踏破尘埃。

      刀剑交击之声铿然作响,寒光匹练般穿梭于人群,利镞破空而至,穿骨入肉只在瞬息。

      残肢断臂飞旋于半空,血迹溅上青灰色的城砖,转瞬便被踏成暗红的泥泞。

      硝烟与狼烟交织升腾,遮天蔽日,城下尸骸横七竖八,剑刃卷缺,盔甲崩裂,战车倾覆处烈火熊熊,浓烟滚滚中人影幢幢,呐喊与垂死的呻吟此起彼伏,战场俨然一台绞肉机,将鲜活的生命碾作齑粉。

      纵使如此,两军士气丝毫不懈,长枪破阵,剑影翻腾,对垒之势如虎踞龙盘,未有半分退缩。

      城楼下,苍屹忽的一夹马腹,胯下骏马嘶鸣着直冲敌阵。

      他抽腰间大刀,刀光森寒如秋水,左劈右斫,每一刀都带起一蓬血雾,转瞬便有数名兵卒身首异处,尸身轰然倒地。

      箭楼之上,步闽眸光倏然一沉,周身内力如无形罡风,丝丝缕缕散入空中。

      他腰间大刀似被无形之力催动,在内力的裹挟激荡之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刺尚在阵中浴血的苍屹。

      那刀势如奔雷,气若崩山,排山倒海般直冲苍屹面门。

      苍屹躲闪不及,只得纵身一跃,堪堪避过刀锋。

      那刀却余势未绝,如摧枯拉朽般斩断了骏马的双腿。

      鲜血四溅,骏马一声凄厉哀鸣,轰然倒地不起。

      苍屹足尖点地,抬头望去,正见步闽立在城楼之上,衣袂飘飘,神色倨傲,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自己。

      “来人!将高桑妍带上来!”步闽声如裂帛,厉声喝道。

      军令既出,两名兵卒押着高桑妍登上城楼。

      她云鬓散乱,荆钗委地,双手被牛筋绳索紧缚,口中塞着粗布,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

      她拼命挣扎,明眸中满是悲愤与焦灼,却连半字也吐不出来。

      苍屹睚眦欲裂,便要提刀冲城,步闽却朗声道:“苍将军!你麾下儿郎的性命,与高姑娘的安危,皆在你一念之间!若想保她周全,即刻鸣金收兵,令三军罢战!”

      苍屹望着城楼之上挣扎的高桑妍,又回望城下浴血的部众,双拳紧握,指节泛白。

      他深知步闽心狠手辣,绝无戏言,终是咬碎钢牙,沉声道:“鸣金!停战!”

      金声悠悠响起,厮杀的兵卒渐次停手,双方各自后撤,襄州城下一时只剩喘息与呻吟。

      步闽见苍屹如约停战,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苍将军果然重情重义。本将给你三日时间深思熟虑,三日之后,若你仍不肯缴械投降,开城归降,这高姑娘的性命,便要随襄州的残阳一同陨落了。”

      苍屹双目赤红,却无计可施,只得领众暂退十里下寨。

      苍屹转身返回营帐,甫一落座便阴鸷一笑,已然心生一计。

      他当即点派一队轻骑,令其绕开襄州防区,星夜兼程,往四方州郡散播流言。

      流言称步闽早已暗怀归降之心,念及先帝恩德,不愿与苍屹兵戎相见,不日便要开城迎苍屹大军入城,共辅新朝。

      此计阴损至极,步闽要的便是让身居邑都的太后与新帝闻得此言,对他生起猜忌之心。

      届时内外交困,苍屹纵有通天本领,也难破他这釜底抽薪之局。

      转眼已是正月之初,窗外雪势愈烈,北风卷着碎琼乱玉呼啸而过,将蜀都城裹得皓首苍颜。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街巷里杳无人迹,唯有几家酒楼客栈还亮着昏黄灯火,勉强营生。

      萧曦泽一袭玄衣白袍,踏雪而来,停在金盛楼门前。

      朱漆大门紧闭,他屈指轻叩,三声脆响过后,门轴“吱呀”响动,一个身着厚棉袍、虎背熊腰的汉子探出头来——正是金盛楼掌柜郤锋。

      郤锋抬眼看清来人面容,瞳孔骤缩,惊得连连后退,后背重重撞在门扉上,心头剧震,萧曦泽不是早已身殒,谥号忠武了吗?怎的竟还活着?

      惊愕不过一瞬,郤锋便回过神来,忙侧身将人请进楼内,亲自引上二楼雅间,又吩咐伙计端上玉液琼浆与珍馐美馔,动作间透着几分诚惶诚恐。

      雅间门扉紧闭,隔绝了楼下喧嚣。

      萧曦泽端坐椅中,神色淡然。

      郤锋躬身便要下跪行礼,却被他抬手止住,“尚峰将军不必多礼。如今忠武帝已死,世间再无萧曦泽,只有贾曦。”

      郤锋心下了然,这是要隐去身份,当即躬身作揖,“见过贾公子。”

      萧曦泽端起茶杯,指尖摩挲着温润杯壁,轻叹一声,吟道:“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尚锋,南陌已亡,你就不曾想过,光复故国,重整河山吗?”

      郤锋垂眸,眼底闪过一丝怅惘,随即归于平静。

      自卸下戎装归隐市井,他早已习惯了无兵戈之乱、无性命之忧的日子,只盼安度余生。

      他苦笑道:“贾公子,尚峰将军早已战死沙场,如今活着的,不过是一介布衣郤锋。百姓不问朝堂事,公子复国之志,还请另寻贤能。”

      话音未落,雅间外传来一道洪亮嗓音,带着几分慨然激昂,“你不愿去,我愿追随贾公子!”

      门帘被人掀开,一个身长体壮的汉子阔步而入。

      此人一身粗布短褐,腰窄肩宽,肤色呈古铜之色,额间缠着一截青布带,正是广鑫。

      自忠武帝驾崩后,他便隐姓埋名,与郤锋合开了这间金盛楼,闲时便回养父母家,打理珠玉楼的生意。

      萧曦泽闻言,淡淡颔首,语气平静无波,“罢了,强扭的瓜不甜,我不勉强你。广鑫,带上东西,随我走一趟。”

      广鑫愣了愣,摸了摸后脑勺,“公子,咱们这是要去哪?”

      萧曦泽抬眸,目光锐利如刃,一字一顿道:“郑府。”

      “砰!”

      一声巨响,官窑茶杯应声碎裂,瓷片四溅。

      郑府堂屋内,郑蒙身着锦袍玉带,正暴跳如雷。

      他面色铁青,双目赤红,满室珍稀古玩被砸得七零八落,门口处更是堆积如山的瓷器碎片,狼藉一片。

      瑟缩在角落的郑葭,哭得梨花带雨,肩头不住颤抖。

      郑蒙看着女儿这副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指着她疾言厉色地呵斥,“平日教你安分守己,闭门在家,你偏要四处闲逛!如今好了,清白尽毁,你才二十岁啊!叫我百年之后,如何去见你九泉之下的母亲!”

      郑蒙正怒火中烧,胸口剧烈起伏,一个小厮佝偻着身子,战战兢兢地蹭进门来,声音细若蚊蚋,“老爷……您要找的那位贾曦公子,此刻就在府门外。”

      郑蒙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怒不可遏,咬牙切齿道:“好!好得很!我正要寻他算账,他倒自己送上门来了!来人,将他给我绑喽!”

      小厮吓得浑身一抖,慌忙摆手,“老爷,使不得啊!那贾公子武功深不可测,身边还跟着个身手不凡的护卫,府里的护院根本不是对手!他还说,与老爷您是旧识,要您亲自出门相迎。”

      郑蒙脸色愈发阴沉,眼中杀意翻腾,厉声喝道:“来人!将小姐锁进后院静室,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放她出来!”

      郑葭闻言,哭声一顿,猛地抬头,泪眼婆娑地看向父亲,声音带着哭腔,“爹——”

      郑蒙却看也不看她,袖袍一甩,转身便往正堂而去,脚步生风,满含怒气。

      正堂之上,萧曦泽泰然自若地端坐主位,广鑫一身蓝衣,肃立在侧。

      郑蒙怒气冲冲地推门而入,待看清主位上那人的面容时,却如遭雷击,僵在原地,脸上的怒意瞬间化为错愕与惊疑。

      这人…分明是早已驾崩的南陌忠武帝萧曦泽!

      他怎么还活着?那当年替他赴死的人又是谁?

      无数念头在郑蒙脑海中翻腾,他却无暇细想,脸上的狰狞之色顷刻间烟消云散,换上一副恭谨至极的神情。

      他挥手屏退左右,又亲自关上堂门,这才撩起衣摆,“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草民郑蒙,拜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萧曦泽脸上的冷峻之色散去几分,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语气却平淡,“郑公,南陌早已覆灭,这世间再无南陌天子。起来吧,不必自称草民,日后唤我贾公子便可。”

      郑蒙战战兢兢地起身,垂首侍立在侧,大气不敢出。

      想当年,他身为蜀都首富,常与皇家往来,萧曦泽的模样,他记得一清二楚。

      萧瑾年是个纨绔草包,不足为惧,可萧曦泽与萧言琛,却皆是城府深沉之辈,绝非易与之徒。

      萧曦泽懒得绕弯子,开门见山道:“郑公,我今日登门,是为提亲而来。令媛既已与我有了夫妻之实,我自当对她负责。还请郑公成全,将令媛许配给我,我日后必定待她敬如上宾,绝不亏待。”

      郑蒙心头冷笑,暗道你少惺惺作态。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慢条斯理道:“贾公子,小女品性,我这个做父亲的最是清楚。她虽娇蛮任性,却心思单纯,未经世事。要说她仗势欺人,威逼利诱,我信;可要说她对你心怀不轨,算计于你,我却是万万不信。公子有话不妨直说,究竟想要什么?”

      话已挑明,萧曦泽也不再伪装,他抬眸看向郑蒙,目光锐利如鹰隼,直言道:“南陌虽亡,然诸位皆是南陌子民。如今山河破碎,百姓流离,难道不该揭竿而起,光复故国吗?”

      郑蒙心头一震,却强作镇定,沉声道:“公子之意,是要反兴复南?”

      萧曦泽嘴角勾起一抹笑意,颔首道:“正是。”

      郑蒙发出一声冷笑,一语道破天机,“如此说来,公子求娶小女,不过是想借我郑府的财力、人力,助你成事罢了。”

      萧曦泽抚掌而笑,语气中带着几分赞赏,“郑公果然聪慧过人,一点即透。与聪明人说话,就是痛快。我给你一天时间考虑,明日此时,我再来听郑公答复。”

      他站起身,走到郑蒙面前,似笑非笑地提醒道:“哦,对了,忘了告诉你,此刻的郑府,早已被我的人围得水泄不通,你的一举一动,皆在我的掌控之中。奉劝郑公,莫要想着派人去给朝廷通风报信,否则,郑府上下百余口人,怕是都要身首异处。还有,你想报官也无用——穆瑾之,此刻并不在蜀都。”

      言罢,萧曦泽拂袖而去,广鑫紧随其后。

      话里的威胁之意,昭然若揭。明日此时,郑蒙若不点头,郑府便会血流成河。

      郑蒙望着萧曦泽离去的背影,只觉气血翻涌,心口阵阵绞痛。

      他紧握双拳,指节泛白,最终却无力地松开,垂在身侧,眼中满是无可奈何。

      夜色渐深,彤云密布,寒风裹着雪沫,从树梢间呼啸而下,簌簌落入雪地,积起厚厚一层。

      静室之内,烛火摇曳,亮如白昼。

      郑蒙立于门口,面色凝重,眉宇间满是愁云惨淡。

      他看着屋内的女儿,长叹一声,语气沉重,“闺女,你这次,可真是闯下弥天大祸了。”

      郑葭止住哭泣,抬起布满泪痕的脸,满脸不解,“爹,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郑蒙缓步走到桌前坐下,神色郑重,一字一顿道:“那贾曦,根本不是什么寻常公子。他是南陌最后一任君主,萧曦泽。他既活着,必是为了复国而来。”

      “什么?!”郑葭如遭雷击,惊得花容失色,失声惊呼,“萧曦泽?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怕是有人替他赴死,才换得他‘君王死社稷’的美名。”郑蒙喟然长叹,眼中满是忧虑,“女儿,如今郑府已被他的人团团围住,他扬言,你若不嫁他,便要血洗郑府。你快换上婢女的衣裳,从后门逃走,爹定会想办法掩护你。”

      “不行!”郑葭猛地站起身,语气斩钉截铁,泪水再次夺眶而出,“此事因我而起,岂能连累全家?爹,不就是嫁给他吗?我嫁!何况,我们本就是南陌子民,岂能屈身事敌?他若能复国成功,爹便是从龙之功的皇商国丈,女儿也能效仿明德太后、匈奴太后、兴朝太后,执掌凤印,母仪天下!”

      郑蒙闻言,又气又笑,指着女儿气急败坏道:“你这是在做什么春秋大梦!那三位太后,哪个不是心狠手辣、智计无双之辈?你这点微末伎俩,在她们面前,不过是班门弄斧!”

      郑蒙自知话说重了,缓了缓语气,苦口婆心地劝道:“爹并非贬低你,只是太后之位,岂是那般容易坐的?能登临那个位置的人,哪个不是杀伐果断,双手沾满鲜血?皇位凤椅,本就是用累累白骨堆砌而成。你自幼被爹娇生惯养,连杀条鱼都怕,如何能在那波谲云诡的后宫之中立足?”

      他看着女儿,眼中满是舐犊情深,语重心长道:“阿葭,你要记住,富贵未必是享福,反倒可能是受罪;功名未必能舒心,反倒可能添烦累。平庸日子虽少些波澜趣味,却能保一生安稳顺遂。人活这一世,不贪那大富大贵,只求个无病无灾、平平安安。为父走过这大半辈子的风雨,见过太多人争名逐利,最后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所以呀,为父对你没有别的要求,只盼你身子康健,一世安稳无忧,便足矣。”

      郑葭却梗着脖颈,眉眼间满是少年意气的倔强,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却异常坚定,“爹,女儿清白既已托付于他,再无旁人可依。何况他要复南陌,这是大义,女儿愿与他共赴此局。您莫要再劝,这门亲事,我应定了。”

      郑蒙气得胸膛剧烈起伏,指着她,半晌才憋出一句,“你!你这是饮鸩止渴!萧曦泽此人鹰视狼顾,心思深沉似海,你这点微末道行,在他眼里不过是跳梁小丑,迟早要被他榨干利用,最后落得个镜花水月的下场!”

      “女儿知道他心存算计。”郑葭声音发颤,却字字铿锵,“可南陌是我们的故国,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他若成事,郑府便是从龙之功;他若败了,女儿陪他一起承担便是。爹,您总教我明哲保身,可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父女二人在烛火下争执半晌,郑葭寸步不让,眼眶泛红却毫无退意。

      郑蒙看着女儿倔强的侧脸,想起她自幼娇生惯养,却在大事上有这般风骨嶙峋的模样,心头的火气渐渐被一股无力的酸楚取代。

      他颓然坐回椅中,抬手重重抹了把脸,长叹一声,声音里满是沧桑的疲惫,“罢了罢了…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反成仇。你既铁了心要嫁,爹不拦你。”

      郑葭猛地抬头,泪珠终于滚落,“爹……”

      “但你给我记好了!”郑蒙眼神骤然锐利,字字句句都带着剀切的叮嘱,“嫁入他身边,不可矜己饰非,不可耽于荣宠,凡事务必瞻前顾后,藏锋敛锷,留三分心眼,防七分暗箭。他萧曦泽虽是帝王之才,却也凉薄寡恩,你万不可将真心全盘托出。”

      他顿了顿,起身走到女儿面前,苍老的手掌轻轻抚过她的发顶,语气软了下来,“往后在他身边,若受了半分委屈,不必逞强,只管回郑家来。就算他萧曦泽权倾天下,就算他是曾经的南陌天子,爹也不怕他!爹今儿个便撂下这话,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为了你,爹这条老命,豁出去又何妨!”

      郑葭再也忍不住,扑进郑蒙怀里失声痛哭,哽咽道:“爹…女儿不孝……”

      郑蒙拍着她的背,眼眶也泛红,却强忍着没让泪落下。

      窗外风雪依旧呼啸,屋内,烛火摇曳,映着父女二人相拥的身影。

      夜雪漫天,寒风刮得枝桠作响,碎雪扑打窗棂。

      房中烛火通明,矮几前,素白棉衣的男子安坐蒲团,风骨棱然,腰背挺如苍松,面色清癯,指节分明;眼角眉梢虽刻深纹,亦能窥见年少时惊世绝俗的容色。

      此人便是齐瞻。

      昔年江湖浪子,游侠仗剑,姿容冠绝,武功卓绝,曾令无数江湖儿女倾心。

      今虽年华向暮,容色犹带清隽,依稀存旧岁风华余韵。

      齐瞻鬓发半霜非因老迈,实是蜀都保卫战丧子之痛,悲摧肝肠,一夜青丝覆霜雪。

      对坐者为广鑫,已将萧曦泽尚在人世的消息禀明齐瞻,更言愿执鞭随镫,矢志效忠。

      自齐渊战殁,齐瞻与庾慧便视广鑫如己出,原盼他承欢膝下,为二人养老送终。

      然齐瞻素来明达,知广鑫年轻气锐,未经世路风波,不经淬炼难成大器;少年怀热血、存报国志,本是赤子初心,唯有历遍世路坎坷,方得沉敛持重。

      齐瞻凝睇广鑫,语含深意,“阿鑫,你已成人,立身行事当自主抉择,我与你娘自会为你托底,做你坚盾。但你需记,世事波诡云谲,行事当步步为营,凡事三思后行,保全自身为第一要义。”

      话音未落,柴扉轻启,庾慧着棉白素服,端托盘缓步而入,盘上置茶点,她笑意温婉,淑慎其身。

      广鑫起身唤道:“娘。”

      庾慧笑将托盘置矮几,温声道:“你与你爹的话,娘在门外都听了。少年人志在四方,当放手去逐心中所求,不必牵挂我与你爹,家中诸事有我二人料理,你只管安心前行便是。”

      齐瞻取过蒲团予庾慧,待她坐定,先为其斟茶,再执己杯,朗声道:“阿鑫,我家久未这般围坐闲谈,明日你便随萧公子远去,今夜粗茶淡酒,权当我与你娘为你饯行。愿你此去乘风破浪,得遂平生之志;但切记,功名利禄皆是浮尘,平安康健方为根本。”

      广鑫举杯,眼眶微热却语气铿锵,“爹娘放心,孩儿定不负期许,亦会谨守教诲,保全自身,他日定当归家,侍奉二老。”

      言罢一饮而尽。

      窗外风雪愈急,屋内灯火煌煌,一家三人闲话家常,言笑晏晏,暖意盈室,融融泄泄,胜却人间无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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