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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4、弑忠 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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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之初,寒气砭骨,细雨霏微。
寒风穿院,吹得檐角铜铃轻响。
静穆巍峨的大殿内,韶思怡端坐在铺陈云锦鲛绡的宝座上。
她身着一袭翠绿蹙金双绣罗裙,肩覆霞影流云肩,清丝绣就的缠枝莲纹蜿蜒其上,流苏垂曳,蹁跹若蝶。
头戴翡翠盘螭玉簪,簪头流苏轻晃,乌发如缎,披垂腰际。
额间覆玄狐毛抹额,缀东珠颗颗,莹光流转,端的是金章玉句难绘的高贵,容色倾城。
殿外,一个小太监趋步而入,躬身行礼,“启禀太后,高姑姑归宫了。”
韶思怡闻言,嘴角微弯,勾起一抹霁色笑意,“快请她进来。”
小太监再行一礼,缓步退下。
片刻后,高桑妍一身素衣白袍,孑然步入大殿。
她甫一躬身,便要行跪拜大礼,韶思怡却抬手阻住,笑语晏晏,“桑妍,你我之间,何须多礼。”
高桑妍顺势躬身一揖,“谢太后。”
语声方落,她抬眸平视,声线沉定如铁,“太后,臣已将天下龙脉尽皆断折,从此山河无依,太后可高枕无忧了。”
韶思怡闻言,抿唇一笑,朝她轻招玉手。
高桑妍恭敬趋步上前,立在她身侧。
韶思怡扬声吩咐,“来人,给高姑姑赐座。”
话音未落,殿外宫女款步而入,将铺着云锦软垫的矮凳置于高桑妍身后,随即悄无声息退下。
“谢太后赐座。”
高桑妍落座时,衣袂擦过凳面,发出一声极轻的窸窣。
待她坐定,韶思怡才敛了笑意,语声渐沉,步入正题,“桑妍,你我自幼相识,情同骨肉。先父辞世之日,你曾对我说过,以后这深宫中,你我互相依靠,只要我需要你,你便不会离开我。如今,正是我最需你鼎力相助之时。”
高桑妍眉峰微蹙,满心疑窦,“太后有何差遣,尽管吩咐。臣万死不辞。”
韶思怡眸光微垂,指尖轻抚宝座扶手上的缠枝莲纹,语声淡得似一汪寒潭,“你也知,如今各州节度使拥兵自重,皆心向先帝,不肯将兵权上缴,归政于陛下。哀家思来想去,唯有杀鸡儆猴,方能慑服众人。”她抬眸,目光落在高桑妍脸上,字字诛心,“哀家听闻,端州节度使苍屹,对你素有愧疚之心。若以你的性命相胁,逼他俯首听命,你说,此计可行否?”
“轰——”
一语入耳,高桑妍只觉五内如焚,心脉似被寒冰骤然冻结。
二十年金兰之契,二十年朝夕相伴,竟抵不过她一句为陛下铺路。
她浑身血液仿佛瞬间逆流,指尖冰凉,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痛。
她抬眸,眸中满是不可置信的震愕,语声发颤,却字字清晰,“为什么?韶思怡,你我不是义结金兰的姐妹吗?难道权柄真的能蚀骨销魂,让你变得如此寡情绝义,视昔日情谊如敝屣?”
韶思怡直言不讳,语声里无半分波澜,“非是权柄,而是陛下。错儿初登大宝,根基未稳。我乃他的生身母亲,必为他扫平前路荆棘,待他及笄亲政之日,我交权于他时,方能给他一片海晏河清的朗朗乾坤。”
高桑妍闻言,突然仰天发出一声冷嗤,笑声里满是悲怆与绝望。
她猛地站起身,衣袍翻飞,厉声质问,“那我呢?韶思怡!”最后三字,她几乎是吼出来的,声嘶力竭,“你我二十年的姐妹情谊,在你眼中,究竟算什么?!”
韶思怡轻叹一声,眸中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无奈,却被更深的愧疚与决绝淹没。
她垂眸,语声轻得似一声叹息,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冰冷,“对不起了,高桑妍。”
话音未落,她眸光骤然一沉,眼底温情尽数敛去,取而代之的是凛冽杀气。
她厉声喝令,“来人!将高桑妍押入大牢!另,将哀家拟好的旨意,快马加鞭送往端州,令苍屹即刻接旨!”
“遵旨!”一个太监应声而入,躬身行礼后,朝殿外扬声高呼。
两名侍卫闻声而入,虎视眈眈地立在高桑妍身侧。
高桑妍看着眼前的侍卫,看着宝座上神色冰冷的韶思怡,只觉心脉寸寸碎裂,连最后一丝希冀也化为飞灰。
原来,从她断尽天下龙脉的那一刻起,自己的性命,便已成了她手中的一枚棋子。
她没有反抗,也没有挣扎,只是定定地看着韶思怡,眸中翻涌的绝望,终化为一片死寂的荒芜。
眼前的女子,熟悉又陌生,早已不是那个曾与她月下对酌、共话心事的韶思怡了。
是权柄,是深宫的尔虞我诈,彻底迷了她的心窍,蚀了她的骨血。
高桑妍被侍卫拖曳而出时,衣袂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如同她被撕碎的人生。
殿内,韶思怡望着空荡荡的殿门,指尖死死攥紧,指甲嵌入掌心,渗出血丝。
她缓缓闭上眼,脑海中闪过昔日与高桑妍相伴的点滴,心尖似被钝刀反复切割,痛得难以呼吸。
可她不能回头,也不敢回头。
为了错儿,为了这大兴江山,她只能踏着昔日情谊的骸骨,一步步走向那至高无上的权力巅峰。
小太监躬身退下时,殿内只剩下韶思怡一人,与满殿的死寂和寒气。
肖逵的死讯传回宁州的那一刻,驻扎在城池中的穆家军瞬间乱作一团。
他们的节度使没了,朝廷又急令调兵,让他们回邑都守城,群龙无首的穆家军老兵们,一个个急得搓手顿足,竟不知该何去何从。
就在众人慌作一团时,一个身穿粗布短打、身强体壮的汉子猛地冲进人群。
他叫常乐,牛高马大的身影在乱哄哄的人堆里格外扎眼。
他抹了把额头的汗,扯着嗓子冲众人喊,“诸位!门外有位自称江秋羽的将军,说是奉了凤兰皇后的懿旨,特来接手宁州军务!”
这话一出,众人悬着的心瞬间落了地。
江秋羽啊,那可是和他们一起淌过血、扛过枪的过命兄弟!
当年跟着先帝打天下的日子里,谁没受过江秋羽的照拂?
更何况,凤兰皇后在他们心中,更是如同主心骨一般的存在。
众人齐刷刷地朝常乐摆手,声音里满是急切,“常乐!快!快把江将军请进来!”
“务必恭敬些!可不能慢待了江将军!”
常乐抱拳应了声“是!”,转身便大步流星地往门外跑。
庭院西侧的小屋内,晁四、栾九、笪二三个汉子正围坐在木凳上。
他们都穿着粗麻布衣,袖口还沾着未干的雪水。
对面端坐的,正是刚进府的江秋羽。
江秋羽看着眼前三张熟悉的面孔,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你们既已回归兴朝,为何不去宫中当差,反倒窝在这宁州?”
栾九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豪迈,“宫里的规矩太磨人,我们兄弟仨实在不自在。于是向太后请了旨,本是想去蜀都寻少主的,可蜀都路远,想着肖哥在宁州坐镇,便改道来投他了。”
江秋羽闻言,了然地点了点头。
一旁的晁四却没心思绕弯子,直截了当地问道:“江将军,你实话说,肖哥是不是真的被太后杀了?”
江秋羽长叹一声,语气沉重得像压了块石头,“是。我此次前来,正是奉凤兰皇后之命接手宁州。从今日起,宁州不再受朝廷辖制,唯凤兰皇后之命是从。”
这话如同一记重锤,砸在众人心上。
一股酸涩瞬间涌遍全身,肖逵啊,那可是和他们一起跟着穆老将军打天下,后来又随穆小将军与先帝南征北战的兄弟!
当年沙场上,他们并肩冲锋,血染征袍,何等意气风发,何等风光无限!
肖逵这辈子,身上的伤疤数都数不清,多少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没倒在敌人的刀下,竟死在了自己忠心耿耿侍奉的朝廷,死在了太后韶思怡的屠刀之下!
众人光是想着,就觉得胸口堵得慌,替肖逵不值,替他憋屈!
笪二猛地一拍桌子,腾地站起身,额角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他指着门外的方向,怒气冲冲地骂道:“什么狗屁朝廷!我们穆家军对它忠心耿耿,肝脑涂地,它却要置我们于死地!这样的朝廷,忠之何用?!”
这话一出,守在房门外偷听的穆家军老兵们瞬间炸开了锅,连声附和。
“就是!韶思怡乱杀无辜,残害忠良,她有什么资格当这个太后?!”
“在我们心里,只有先帝和凤兰皇后才是真正的君上!其余人等,我们一概不认!”
“想当年,俺跟着凤兰皇后和先帝一起上战场,南征北战,那日子虽苦,却活得痛快!如今天下太平了,她韶思怡的儿子刚坐稳龙椅,就开始对我们这些功臣下黑手!照这样下去,兴朝迟早要亡在她手里!”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激动,越吵越凶,满屋子都是压抑不住的怒火和悲怆。
他们骂的是韶思怡的狠辣,怨的是朝廷的凉薄,说到底,还是在为肖逵鸣不平,在发泄心中的愤懑。
直到江秋羽猛地一拍桌案,沉喝一声,“肃静!”
这两个字,带着久居沙场的威严,瞬间压下了满室的喧嚣。
众人齐齐闭了嘴,目光齐刷刷地看向江秋羽。
江秋羽的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沉稳而坚定,“从现在起,都给我收拾好心情!整军以待,随时听候凤兰皇后的调遣!另外,即刻为肖逵将军修建衣冠冢,以告慰他的在天之灵!”
话音落,众人齐齐抱拳行礼,声音铿锵,“谨遵江将军令!”
随后,便鱼贯而出,各自去忙活了。
天寒地冻,铅灰色的天空压得人喘不过气。
北风像哭嚎的野兽,呜呜地刮着,卷起地上的残雪,打在人脸上生疼。
天边时不时掠过几只寒鸦,发出几声嘶哑的啼叫,更添几分悲凉。
宁州城外,一处僻静的空地之上,肖逵的衣冠冢已然立起。
漫天的纸钱被北风卷着,打着旋儿往天上飞,像一群白色的蝴蝶,在灰暗的天幕下肆意飞舞,又纷纷扬扬地落下,盖在洁白的雪地上,红的纸、白的雪、灰的天,交织成一幅触目惊心的悲怆画卷。
坟前,站满了宁州城内的穆家军。
他们都身着素色丧服,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哀戚。
有人手里提着用油纸包好的吃食糕点,有人捧着香气尚存的烧鸡烧鸭,有人抱着纸扎的金元宝,还有人拎着新鲜的水果。
当众人的目光落在墓碑上那两个遒劲的肖逵大字时,再也忍不住,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那些新招进来的兵卒,哪里懂得肖逵与这些老兵之间的情谊?
那是一起扛过枪、一起负过伤、一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过命交情,是刎颈之交啊!
穆家军老兵们一个个缓步上前,将手中的祭品小心翼翼地放在墓前,又点燃了黄纸。
火苗舔舐着纸张,发出噼啪的声响,火星子在寒风中明明灭灭。
轮到笪二时,他早已泣不成声。
肖逵是他的引路人,是他在军营里的依靠。
当年,是肖逵亲手把他领进穆家军的。
肖逵对他,平日里看似严厉,可每次出征,总会把他带在身边,护他周全。
笪二刚进军营时,性子懦弱,总被人欺负,是肖逵一次次为他出头。
有时候,肖逵还会偷偷带他去酒楼,点一桌子他爱吃的菜,让他打打牙祭。
在他失意沮丧的时候,肖逵会苦口婆心地劝他、安抚他。
每次肖逵出去买布料,总会把最好的那块裁剪一半给他做衣裳。
后来,跟着穆小将军四处征战,两人见面的次数少了,可笪二的心里,一直把肖逵当成亲哥哥一样看待。
肖逵这辈子,没什么别的爱好,就馋一口好吃的。
在他看来,人活一生,什么都带不走,除了吃喝进腹中的食物和水,其余的都不是自己的。
所以,笪二给肖逵带来的,是满满一篮子的鸡鸭鱼鹅,是热气腾腾的好菜好饭,是新鲜的水果,还有一壶肖逵最爱喝的烈酒。
他扑通一声跪在墓前,泪水模糊了双眼,哽咽着说道:“肖哥…我来送你最后一程了…你一路走好啊……”
话没说完,他便哭到崩溃,双肩剧烈地耸动着,几乎要背过气去。
火盆里的火星子被北风吹得乱窜,晁四猛地向前一步,扯开嗓子厉喝一声,“所有穆家军老兵,出列!”
这一声,声震四野,字字铿锵,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话音落,所有老兵齐齐向前一步,站得笔直,腰身如松,目光坚定。
唯有那些穿着丧服的新兵,愣在原地,面面相觑。
晁四率先开腔,歌声沙哑却雄浑,“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紧接着,栾九的声音加入进来,带着悲怆,“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越来越多的老兵跟着唱了起来,声音从低沉到高昂,从嘶哑到嘹亮,“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歌声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穿透了呼啸的北风,穿透了漫天的纸钱,声震寰宇。
那歌声里,有对兄弟的哀思,有对朝廷的愤懑,有对往昔的追忆,更有对未来的决绝。
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泪,每一个音,都撼人心魄。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悲怆而雄浑的歌声,和那漫天飞舞的纸钱。
直到夜幕降临,寒星点点,众人才缓缓散去。
他们各自归家,身后的衣冠冢在夜色中静静伫立,漫天的纸钱早已落尽,唯有那歌声,仿佛还在风中飘荡,久久不散。
这日清晨,空中下起了密密麻麻的小雪,纷纷扬扬,散落一地。
屋子里四处都摆放着铁盆,盆里的炭火烧得噼啪作响。
白清兰身着一袭红衣白袍,坐在蒲团上,面前的矮几上放着一壶清茶,与她对坐的是虞暥。
今日是虞暥主动来找她的。他早就发觉白清兰的身份不对劲,特意前来,想问她到底是谁。
面对这个问题,白清兰轻笑一声,反问道:“你觉得我是谁?”
虞暥大胆猜测,语气十分肯定,“你是白清兰,对不对?”
白清兰索性不再隐藏,直言道:“既然被你发现了,我也就不必再隐瞒。”她一本正经道:“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随即对虞暥拱手行礼,“在下白清兰。”
虞暥见状,立刻拱手回礼,“久仰!”
两人放下手后,白清兰才轻笑一声,“你的心思,确实比你哥哥虞珺卿细腻得多。”
虞暥笑道:“多谢夸奖。姐姐…”他叫白清兰叫惯了姐姐,似觉不妥,立刻改口,“哦不,白姑娘。你的大名我早有耳闻,您在福州连斩三名节度使,还有益州之战、鄞州之战,皆成就赫赫威名。您还辅佐我哥登基为帝,是当之无愧的女中豪杰。日后有您相助,我登基为帝,指日可待啊!”
白清兰抿唇一笑,“你这张嘴倒真是会说话。不过虞暥,还是叫我姐姐吧。你要记住,你能登基为帝,是因为你姐姐虞酒卿举荐了你。她说你有帝王之相,所以,你可千万别让凤昭公主失望啊。”
虞暥伸手给自己和白清兰各斟了一杯茶,随后端起茶杯敬白清兰,“姐姐放心!”
白清兰端起茶杯,两人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响声,茶水在杯中微微晃动。
两人同时将杯中茶一饮而尽。
蜀都城中,白雪皑皑,朔风卷地,天地间一片苍茫。
穆瑾之一袭白衣胜雪,外披洁白大氅,身姿如玉琢冰雕,立在城楼之上。
望着这漫天皆白的景致,他轻声吟道:“六出飞花入户时,坐看青竹变琼枝。”
远处,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了雪野的寂静,震得地上积雪簌簌飞溅。
穆瑾之抬眼望去,只见谢玉松一身青衣白袍,身骑骏马,踏雪而来,直奔蜀都。
穆瑾之见状,立刻吩咐,“来人,开城门,顺便把阿姝请过来。”
身后士兵高声应道:“是!”
话音未落,士兵已快步退下。
城门下,穆瑾之亲自相迎。
谢玉松入城勒马,翻身落地,抱拳行礼,“穆大人!”
穆瑾之爽朗一笑,热情道:“叫什么大人,显得生分。我认了阿姝当妹妹,所以呀,你叫我瑾之好了。”
谢玉松笑道:“好,那我就不客气了。瑾之,太后欲清除所有忠于先帝之人,我、江秋羽、步闽三家皆已被抄,她下一个目标,便是你们各州节度使。我此番来蜀都,是听了清兰的安排,让我来投奔你,在蜀都重操旧业,经商立足。清兰还说,若她的话还管用,往后你不必听朝廷号令,只听她的便是。”
穆瑾之闻言,笑意更深,“我本就只听她的。”
话音刚落,身后便传来谢姝焦急又委屈的呼喊,“哥哥!”
谢玉松回头望去时,谢姝已扑入他怀中,紧紧抱住他,似是受尽了一路委屈,哭得泣不成声,肩头不住颤抖。
谢玉松一手紧拥,一手轻拍她的背,柔声安抚,“我知道姝儿受委屈了,姝儿乖。这一路,你很勇敢,哥哥以你为荣。”
许久,谢姝才从他怀中抬起泪眼,轻声问道:“哥哥,江秋羽呢?他怎么样了?有没有受伤?”
谢玉松故作不悦,轻哼一声,“哼!小没良心的,也不先问问你哥安危?”
谢姝撒娇道:“哥哥,你这不是好好的吗?”
谢玉松伸手轻捏了捏她的脸颊,才解释道:“秋羽没事,他如今也听了清兰的安排,去镇守宁州了。你若想见他,我便送你去宁州。”
穆瑾之道:“玉松,你一路车马劳顿,也该歇歇了。不如让我送阿姝前往宁州吧,你便替我暂掌蜀都,顺便在此谋划,如何重起炉灶,白手起家。”
谢玉松微微颔首,“也好。”他对穆瑾之一揖,“这一路,姝儿便拜托你多照顾了。”
穆瑾之亦拱手回礼,“阿姝亦是我妹,你放心,我定会护她周全。”
穆瑾之转向谢姝,“走吧,我们去收拾行装,我送你去宁州。”又转头对谢玉松道:“你放心,我临行前会吩咐下去,全军暂听你调遣。”
谢玉松再次拱手,“多谢!”
穆瑾之微微颔首,以示回礼,“客气。”
言毕,穆瑾之转身离去,谢姝亦紧随其后,一同离开。
腊月初旬,沿河县的连月阴雨方止,朔风便裹着鹅毛大雪接踵而至。
百姓的屋舍田产早已被暴雨冲刷殆尽,如今酷寒覆雪,赤贫之家既无蔽体之衣,亦无裹腹之食,无数难民僵卧街头,冻饿而亡者比比皆是。
县衙之内,被难民挤得水泄不通——这是县令向巍特许的容身之所,可屋漏偏逢连夜雨,窄巷里妇孺的啼哭声、老弱的咳喘声,与屋外的风雪声交织成一片哀音。
空中雪片时下时停,长街之上,饿死冻毙的难民尸身横陈,有的蜷缩如虾,有的直挺挺僵卧,野狗循着气息徘徊不去,啃噬之声令人毛骨悚然,竟至无人收殓。
恰在此时,萧曦泽一袭青蓝长衫,缓步向县城深处行来。
一路所见,尽是鹑衣百结的流民、骨瘦如柴的乞丐,哀鸿遍野,叫苦之声彻耳欲聋。
偶有稚子拽着母亲的衣角哭求吃食,母亲却只能抱着孩子默默垂泪,枯槁的脸上连泪痕都冻成了白霜。
萧曦泽辗转至一处偏僻村落,名唤茶村。
此村前临农舍,后有白石桥横卧碧水潭上,过桥便是连绵起伏的茶山。
故相娄驰,便隐居于此村之中。
然茶村亦未能幸免,先前暴雨连旬,村落大半被淹,屋舍倾颓,田亩成泽;如今雨停雪至,酷寒难当,村中死伤枕藉,家家悬幡办白事,灵堂的纸幡与漫天飞雪同色。
更有那棺材铺前,人头攒动,竟至摩肩接踵,有人攥着仅存的碎银哭求一口薄棺,有人无钱买棺,只能以草席裹着亲人的尸身,在风雪中踉跄而行。
萧曦泽行至一处篱笆小院,院中白幡猎猎,随风招展,雪粒打在幡上,发出细碎的呜咽声。
他方踏入院门,便见一身材壮实的男子,身着重孝,正垂首立在阶前,手中的丧棒早已被雪水浸透。
萧曦泽一眼便认出,此人正是娄驰的孙儿——娄滨。
娄滨年方三十二,尚未婚娶。
其父娄籍,曾官拜南陌镇北将军,后因病溘然长逝。
娄滨自幼随父习武,从祖习文,本是文武双全的俊彦。
奈何二十岁时科举落第,又兼娄驰不愿让他涉足官场,便断了入仕之念,返乡躬耕度日。
后来娄驰辞官归田,便是由娄滨朝夕奉养,克尽孝道。
娄滨抬眼望见萧曦泽,霎时面色一振,快步抢上前来,撩衣便欲行礼,“草民…拜见王爷!”
话未说完,便被萧曦泽抬手打断,“不必多礼。娄公子,南陌已亡,我亦非昔日王爷,你不必如此拘礼。往后便叫我贾公子便好。”
娄滨本是南陌遗民,如今故土归兴朝管辖,心中常怀黍离之悲,当下肃然道:“王爷此言差矣!草民生是南陌人,死是南陌鬼。纵使举国被迫降兴,民心却未尝屈服分毫。只要王爷尚在,我南陌复国,便有一线生机!”
萧曦泽闻言微怔,眉峰轻蹙,“你竟盼我起兵复国?”
娄滨语气铿然,未有半分迟疑,“正是!非止草民一人,天下无数南陌遗民,皆以屈身兴朝为奇耻大辱!”
萧曦泽心下顿时豁然开朗,先前他还思量着如何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说动遗民随自己共举义旗,如今看来,竟是多此一举。
若民心皆向,届时只需登高一呼,岂不是应者云集?
他压下心中激荡,转而问道:“你身着重孝,可是家中出了变故?”
娄滨闻言,面色瞬间黯淡,声音哽咽,“自十一月初,大雨便连下一月,昼夜不息,终成洪灾。屋舍田亩尽被冲垮,祖父亦受了寒疾,缠绵病榻月余,终究没能熬过这个寒冬,于三日前溘然长逝了。”
萧曦泽眼底霎时掠过一抹浓重的悲痛,他阔步迈入屋内,见正堂之上立着娄驰的牌位,香烛早已燃尽。
他便从旁侧供桌上取过三炷清香,亲手点燃。
对着牌位恭恭敬敬地三拜,声音低沉而肃穆,“娄相,一生尽瘁,护我南陌,一路走好。”
言毕,将香插入香炉,袅袅青烟扶摇直上,氤氲了满室悲戚,与窗外的风雪遥遥相对。
娄滨忙引萧曦泽至堂中椅上落座,转身便去取那刚从村中茶铺买来的新茶。
那茶叶以白瓷茶罐封存,罐身素雅,犹带茶山的清润之气。
娄滨先取白瓷盖碗,以沸水烫过碗身,待盖碗温热,便捏起一撮茶叶,投于碗中。
茶叶条索紧细,色泽墨绿,甫一入碗,便有淡淡清香逸散。
他提过铜壶,沸水高冲而下,水流如银线泻地,茶叶在碗中翻滚舒展,渐次绽放。
待茶汤初沸,娄滨便快速刮去浮沫,将头道茶水弃去——这是醒茶的必经之礼。
复又高冲沸水,此次却缓了水流,待盖碗七分满时便停了手。
他以碗盖轻拨茶汤,待茶叶沉底,这才将茶汤分入两只白瓷品茗杯中。
茶汤清碧透亮,茶香馥郁芬芳,袅袅不绝。
只是这满室茶香,终究压不住院中的白幡之气,那一点暖香,在这哀鸿遍野的天地间,竟显得如此单薄。
娄滨双手捧起一杯,敬至萧曦泽面前,声音带着几分歉疚,“村野寒舍,无甚佳茗,贾公子姑且润喉。”
萧曦泽抬手接过,指尖触到温热的瓷杯,先凑至鼻端轻嗅,随即浅啜一口。
茶汤入喉,初时清冽甘醇,转瞬便有馥郁茶香在齿颊间散开,尾韵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山野清芬,直透肺腑。
他双目微亮,喉间滚动复又深饮一口,连连赞道:“好茶!真乃玉液金津,难得的佳茗!”
萧曦泽放下茶杯,忙问道:“这是何种茶叶?”
娄滨垂首答道:“此乃茶村的龙井,采自后山的百年老茶树。乡间土产,没什么名气,算不得好茶。”
萧曦泽眉峰微挑,面露不解,“可这滋味却与寻常龙井不同。入口甘冽清醇,回甘悠长,闻着更有一股淡淡的兰芷之香,沁人心脾,绝非俗品。”
娄滨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自得,低声道:“这茶是从后山茶树采的,这茶树长于云雾之间,汲碧水潭之灵秀,又得茶山之清露,采制时需以山泉水润叶,柴火慢炒,方成此独一无二的雾岭龙井。”
“原来如此!”萧曦泽恍然大悟,话锋陡然一转,“你家中可种有此茶?我想带些回去,慢品此中真味。”
娄滨脸上的自得瞬间褪去,露出几分无奈,“先前家中确有半亩茶园,所产茶叶皆是上品。只是贾公子来得不巧,我家中并无存茶。若您要喝,怕是要等到三月新茶上市。若是公子急需,我可去邻家问问,或许他们还有存货。”
萧曦泽抬手阻之,沉声道:“那倒不必。我今日前来,是有正事与你相商。你方才说,盼我复兴南陌。那若是我给你个机会,让你在茶村帮我招兵买马,再招揽一批心怀南陌的读书人,随时听我号令,你可愿意?”
娄滨闻言,身躯猛地一震,眼中瞬间燃起炽热的光芒。
早年他便常怀以身报国之志,若非祖父娄驰一再阻拦,他早已在南陌闯出一番事业。
此刻他按捺住心中激荡,慨然拱手,“我当然愿意!贾公子放心,只要您有需要,我娄滨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萧曦泽颔首,旋即从袖中取出一叠银票,递至娄滨面前。
娄滨接过银票,面上满是茫然,不解地望向萧曦泽。
萧曦泽沉声道:“这是一千两银票。沿河县遭此洪灾,无数百姓流离失所。你用这些银子,招揽那些痛失亲人、无家可归,却仍心怀南陌的流民,将他们训练成一支能武的劲旅。至于那些才华横溢的读书人,亦要多加重用,不可埋没。”
娄滨紧攥银票,眼中闪过决绝之色,斩钉截铁地应道:“是!属下定不辱命!”
萧曦泽不再多言,转身便向院外走去,边走边道:“时机一到,我自会前来寻你。”
娄滨对着萧曦泽的背影深深一揖,声音恭敬而坚定,“恭送贾公子!”
语毕,他静立院中,望着萧曦泽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漫天风雪之中,直至那抹青蓝彻底不见,才转身快步走入屋内,目光落在桌上的银票与那杯尚有余温的茶上,眼中满是坚毅。